這正是他之前在宗門里遇到的那個醉鬼師叔。
有一說一,因為這位的存在感太低,他一時間也沒認出來,不過其弟子給他印象還是挺深的——就是當初一同運人的那個瀚虛子。
只不過這位怎么醉成這樣,甚至被一群雜魚給戲弄?
周游看著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實在無法將其和沖虛上人與青霞師叔這倆家伙聯系起來。
面對周游的問話,這位只是吐出了口酒氣,然后醉醺醺地抬起頭。
“你是.沖虛他底下的那小子?”
挺不客氣的問話,不過周游也沒小心眼到和一個醉鬼計較,只是笑著說道。
“是的,師叔。”
然而就在這話落下的瞬間,那醉鬼忽地一仰脖子。
周游立刻反應過來,朝著旁邊讓開。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團酸澀的嘔吐物已經噴到了他原在站著的地方。
周游嘴角有些抽抽,不過還是好心勸道。
“師叔,我看你的狀態.額.好像有點不太好,用不用我去找找瀚虛子師兄.”
那醉鬼卻完全沒在意,只是毫不在乎地揮揮手。
“他他啊?前段時間.有個雜活,我讓他下山去辦了.一時半會大概是回不來.”
等會,那好歹是個一門大師兄吧?讓他去干雜活??
周游按下疑惑,然后繼續說道。
“那我去找找師叔你門下別的弟子.”
結果,對方又露出了個嘲諷的笑容。
“我門下就那么一個弟子,你上哪找別人去?”
“.”
對這種玩意,周游也是沒啥辦法,正打算找個理由開溜,誰料對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對,對了,小,小子,你正好來了,我找,找你有件事.”
那手的力道不大,還有點搖搖晃晃,周游稍微用點力就能掙開——然而無論如何,對方依舊是他掌門,宗門里長幼尊卑可是‘規矩’中很重要的一環——于是只能無奈停下。
“師叔,你說吧,在范圍之內,我能做到的,還是會盡量幫你去做的。”
但那醉鬼只是咧開嘴,露出早已被酒精蛀透,參差不齊的壞牙。
“小,小子,你不用那么,那么謹慎,師叔我沒什么讓,讓你做的,只是,只是聽說你有個能存儲烈酒的葫蘆”
——原來是為了這個?
周游松了一口氣,然后直接從腰間解下酒仙葫蘆,扔了過去。
昨天雖然沒答應青霞師叔的拉攏,不過那醉仙宮的佳釀他可是昧了下來,將小半壺灌入酒仙葫蘆里后,居然直接頂了個盈滿——
怎么說呢真不愧是傳說中的頂尖好酒,也不愧璇璣能將其當條件之一拿出來。
擲出酒壺的時候周游并沒有收力道,然而那搖搖欲墜的醉鬼僅是伸出手,就輕而易舉地接過,但他并沒有著急去喝,而是用油膩的袖口擦了擦破碗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倒進了半碗。
接著,他嗅了嗅后,突然臉上露出了個玩味的笑容。
“小,小子。”
“又怎么了,師叔?”
“昨天青霞那小姑娘可是找你了?”
周游的臉色有些沉了下來。
入酒仙葫蘆的酒都會被轉化為那純粹的藥酒,絕不會留有任何原本的韻味這家伙是怎么認出來的?
然則,醉鬼并沒有做出回答,甚至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將那破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居然未再去倒,而是將酒仙葫蘆扔回給了周游。
然后,這家伙招了招手,那意思似乎是示意某人過去。
周游想了想,還是聽話地向前走了幾步。
就在下一秒。
那醉鬼卻陡然抬起胳膊,拽住了周游的衣領!
速度之快,甚至連習慣用快劍的他都沒反應過來!
但周游在此之后,卻沒進行反擊。
原因無他。
對方的身上.沒有一丁點的殺氣。
果不其然,在抓住周游后,那醉鬼并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借著周游的身體,緩緩地站起。
然后,像是支撐不住一樣,將腦袋垂在某人的耳邊。
輕微的聲音隨之響起。
和那醉醺醺的外表不同,這回格外清晰。
而他說的話也只有三句。
第一句是:“小子,看在喝了你酒的份上,我給你點勸告。”
第二句是:“你算是個難得的好人,但好人在這世上是混不下去的這世道已經亂了,徹底的亂了,別管那么多,獨善其身才是最好的。”
第三句是:“離師門大祭還有幾天,現在帶著你師妹趕緊下山,別管別的任何人,然后跑,能跑多遠跑多遠,跑到個人跡罕見的深山老林中才是最好.你不用擔心那啟智蠱,現在誰也沒空找你麻煩,而只要離得遠了,那蟲子自己就會死的。”
說完,也沒等回話,他便拍了拍周游的后背,然后邁著踉蹌的腳步,跌跌撞撞地向著遠方走去。
只留下周游看著那漸漸遠離的背影,眼神中若有所思。
最后,他還是沒有聽那醉鬼的勸告。
畢竟黑書在這懸著呢,就算他想跑也沒地跑去。
何況。
在宗門里經歷了這么多如今再讓他跑
以他的性格,可能嗎?
日頭漸漸西斜。
經歷了這個插曲之后,周游也懶得再到處閑逛宴席,不過無論如何,有個地方他還是需要去一趟的。
——云中子的丹房。
敲響了那個陳舊的朱紅色大門,很快的,又有個聲音傳來。
“請問,請問是誰?”
周游一怔。
這次迎客的聲音又換了個。
倒不是說不能輪值,只是五蘊觀這地方和別處不同,迎客這位置雖然比較忙,但由于不需要接觸詭物十分安全,所以向來都是熱門的活計,一旦上來就很少有人會讓出去,自然也不會讓人輪值培養競爭對手。
自己才下山幾個月啊,這怎么這么快就換新人了?
但他也沒多想——誰知道是不是原先那人卷入沖虛青霞爭端被干掉了,所以火線提拔了一個——只是平靜地回到。
“沖虛上人門下,凌元,前來拜會云中子師兄。”
可聽到他名字的瞬間,門里瞬間傳來了個聲凄厲的慘叫。
“通,通天劍??!!”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個什么東西摔到地上,清脆的碎裂聲。
這就是名聲太差的壞處,走到哪都會讓人仿佛見鬼了一樣。
周游抱著手臂,就在那等著。、
好一會后,才有個道童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門。
見到那臉的瞬間,本來壓下的疑惑又浮了起來。
等會,就算補位也不應該補這么年輕的吧?這家伙看起來甚至剛正式入門都沒多久吧?
只是沒給他問詢的時間,那道童就怯怯地說道。
“請問.請問通天不,是師兄來這里是有什么事嗎.”
對于這種未成年的家伙,周游也不好意思太過緊逼,只是拿起手中的油紙包,笑道。
“沒什么事,只是剛回宗門,想著總得拜訪下長輩.這不就拿著點禮物過來了嗎,請問云中子師叔在嗎?”
道童瞥了一眼那個油紙包——雖然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但看外表就知道不是啥值錢玩意——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回道。
“師叔.不對,是師傅他老人家不在,早上剛出的門,師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這么要緊的時候,他出去干嘛?
“那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這話微微重了點,結果小道童已經有點要哭的意思了。
“我,我才剛剛上工三天,師,師兄,我,我也不知道啊.”
見到對方話都說不利索了,周游也只能嘆了一聲,然后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算了,云中子師叔不在就不在吧,那阿夸呢,他總不能出去吧?”
聽到周游放下這個話題,道童總算是舒了一口氣,然后慌不擇忙地往旁邊一指。
“阿夸師兄就在那里,師兄您自己去找就是了,我我還有急事,就不帶您過去了”
說罷,那道童便像是逃命般一溜煙沒影了。
只留下周游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這原主的關系啊也怪不得林云韶總是說他呢。”
他已經來過幾次了,所以也無需有人帶路,而是駕輕就熟地找到了阿夸所在的門房。
阿夸這活其實挺輕松的,迎客在的時候他去看丹爐房的門,迎客不在他去看大門——而周游見到他的時候,這小胖子正坐在個板凳上,極為認真地看著前方。
甚至連腳步聲過來都一無所覺。
周游看著可樂,走到其身后,輕輕拍了下那小子的肩膀。
足足三四秒后,阿夸才迷迷糊糊地轉過頭——而在見到周游的瞬間,眼神陡然露出了驚喜之色。
“師兄,你回來了!”
和之前一模一樣的說辭。
但周游依舊露出了個開懷的笑容。
這宗里他接觸過很多人,大多數要么對他怕的要死要么心懷鬼胎,一心只想要算計死他,哪怕是林云韶這小姑娘都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唯有這個略顯癡傻的阿夸,是純粹至極,不摻任何一絲虛假地為他而開心。
帶著滿臉的笑容,周游在懷里掏了半天,然后找出了個做工精致的糖畫。
——這是他還在山下的時候,特地找了個出了名的匠工做的,為此花了好幾十錢銀子不說,為了防止化掉或者破損,還特地用上了幾道符箓保存。
接著,周游笑著說道。
“是啊,我回來了,還特地給你小子帶了點禮物——我就知道你愛吃糖,怎么,開心不?”
果不其然,在看到那糖畫的瞬間,阿夸頓時露出個驚喜的笑容——但他在接過之后,不知為何,卻沒像以往那樣著急去吃,而是找了幾張草紙,小心翼翼地將其收了起來。
周游在旁邊看著奇怪。
“怎么不吃?現在天氣雖然冷了不少,但這種玩意離了符咒后,依舊是保存不了多久的.”
阿夸只是摸著頭笑道。
“這是大兄送的東西,我自然要慢慢的吃.現在不著急的。”
周游看著那天真無邪的面容,最后還是搖搖頭。
“算了,都送你了,那就是你的東西,按你的意思來吧——對了,阿夸,我問你點正事。”
“什么事?嘿嘿,大兄你說!”
周游理了下言語,然后說道。
“云中子師叔最近有什么異常嗎?”
然而,阿夸只是略顯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你說師傅?師傅還是那樣啊,泡進丹房好幾天都不出來.不過最近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師兄們好像走了不少,有些人說是青霞師叔干的我腦袋笨,也不知道青霞是誰,但師傅好像為此愁眉苦臉不少,這些日子還經常出去奔波.”
——看起來還是正常的爭端?
周游長舒一口氣,接著又問道。
“那你呢,云中子師叔對你如何?哦對了,你最近也沒再吃那糖吧?”
阿夸依舊是毫無心機地說道。
“糖確實沒吃了.按照大兄你說的,每次分到的我都是偷偷摸摸地扔了,至于師傅”
這胖小子頓時露出了個無比開心的笑容。
“師傅他老人家對我可好啦!從來不因為我笨罵我,也從來不因為我干的慢而克扣我食物,更不會像別的師兄師弟一樣欺負我我這吃得飽,穿的暖,過得可舒服啦!”
和之前一樣,也是同樣的回答。
看著那歡欣雀躍的阿夸,周游最后也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行吧林云韶那小姑娘聰明,而且還有我能直接照顧,我其實最擔心的還是你這邊你既然沒事我就放心了。”
不過在臨走之前,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轉過頭,認真囑咐道。
“聽好了阿夸,最近宗門可能會出點大事,但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就行了,這幾天你記住了,干好自己本職工作就行,別亂跑,也別答應任何超出自己本職工作的要求——哪怕是你師傅的要求都不行,你能記住嗎?”
阿夸明顯是十分的不解,但看著周游那認真的神情,他最后還是點點頭,回答道。
“好的,師兄,我記住了。”
于是,周游也沒再說什么,只是又揮了揮手,趁著夜色降臨之前,轉身離開了丹房。
——當然,他也不會想到。
這將是自己最后一次。
看到這不摻任何虛假,純粹為自己而開心的
那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