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切如常。
那一直以來糾纏不去的抓撓聲就仿佛是消失了一般,沒有騷擾,沒有低語,夜晚顯得如此平靜,就仿佛那大詭早就消失了一般。
簡單洗漱后,林云韶并沒有親自過來——小姑娘現(xiàn)在需要忙碌整門所有的雜事,實在沒法天天陪著周游——不過還是打發(fā)了個人過來,給周游遞了張條子。
上面寫的字只有寥寥一句。
“一切如常,按本性來,以及.別惹是非。”
文字秀麗,但字里行間明顯帶著嚴重警告之意。
周游是看的哭笑不得。
——小姑娘把我當什么了?沒事也要惹上三分的惹事精嗎?
見到他長時間沒有回話,那傳話的道士也有些肝顫。
“大,大師兄,請,請問這有什么問題嗎?”
還有,我特喵的好似什么再世天魔嗎?至于怕成這樣?
見到那家伙已經(jīng)兩股戰(zhàn)戰(zhàn),幾欲先走,周游哭笑不得的揮揮手。
“沒事,你回去跟林師妹說就說我周游以自己的人品擔保,絕對不會惹事,讓她放心好了。”
對方如釋重負,然后迫不及待地就此跑路。
只留下周游自個留下來,支著下巴琢磨。
本性.
嘶,咱的本性不就是游手好閑,不干正事嗎?
這事咱熟啊!
周游搓了搓臉,接著背著手,吊兒郎當?shù)刈吡顺鋈ァz毫不見任何演的意思。
首先他去的自然是食堂。
人嘛,活在世上,首要的目的不就是干飯?
不過他回來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整門,所以受到的歡迎還算是熱切——自胖瘦二人組死后,食堂里管事的位置就被倆后生給接手了,味道倒是不錯,人也算挺溫和,但可惜的是,周游總感覺差了啥。
大概是沒了那種氣氛吧。
頂著一堆各種各樣的目光,吃完了這頓飯,周游又正經(jīng)琢磨了下自己身為一個大師兄,應該干點啥。
可在回憶了半天后,他還是只得出了五個字。
沒啥可干的。
大師兄最主要的任務就是代師傅管理門內(nèi)上下的瑣事,但這些都已經(jīng)讓林云韶給攬過去了,其次是管理新進門的沖喜——但可惜的是上一批的沖喜早就出師了,而這一批又遲遲沒過來.
不過,他好歹還有點別的去處。
拍拍屁股,嘴里叼著個雞腿,又招呼人拿油紙給自己包了點牛肉,周游便自行去找當初照顧自己不少的陳伯去鳥。
——藏書樓仍是那般老舊的模樣,或者說整個五蘊觀都仿佛被凝固在了時光中一般,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敲了敲門,見無人應答,周游也沒去喊,而是隨意地走入了其中。
房間內(nèi)是熟悉的昏暗,不知為何,今天偏偏沒有一個人借書,于是整個小樓之間,仿佛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而待走到二樓時,周游又是一怔。
地上蒙了層厚厚的灰塵——很明顯,此間已經(jīng)很久沒人走動過了,陳伯經(jīng)常坐的那張椅子上也爬滿了蜘蛛網(wǎng)當然,最主要的是。
那堆似乎永不會被收拾完的書堆沒了。
周游走過去,看著那空蕩蕩的地方,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就彎下腰,從其中拾起了一本。
他認得這本書。
在第一天進入藏書樓的時候,就是這本書想要哄騙他將其打開,然后利用詭物的力量奪舍他的身體。
然則。
現(xiàn)在,這本書里已見不到任何存在。
安靜的.就仿佛是一本真正的死物一般。
想了想后,周游又轉(zhuǎn)過書身,翻了幾頁。
其中的紙張被蟲蛀的破破爛爛,但和他想的一樣,那曾經(jīng)引誘他的聲音.早已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隨意地把那本書往旁邊一扔,周游又快走幾步,來到了別的書架之前。
這些都是由他所整理的,所以也很清楚哪本有危險,哪本屬于正常。
稍微辨認了一下,從上面抽出一本,然后同樣迅速翻開。
——按照他的記憶,這本里的詭物是個長舌婦,危險性并不大,但本身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只要觸及到其必定會瘋了一樣開始大喊大叫.
但如今,其中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將這本書扔到一邊,又拿下另一本。
依舊如此,沒有變化。
而在連續(xù)試了幾十本書后,周游也是終于承認。
——不說別的地方,起碼在這熟悉二樓里.已經(jīng)見不到任何詭物存在的痕跡。
他并沒有去三樓,畢竟三樓之上就有著禁制,只有持宗主手令才能進去但二樓都如此了,三樓以上估摸著也是差不多。
而且最主要是。
按照平日里的情況,陳伯早就拖著殘腿下來查看情況了。
而如今,卻不見任何一丁點的聲響。
再聯(lián)系昨晚始終未見到的聲音,周游忽然間做出了個大膽的推測。
“難不成這宗門里的護山靈獸出了什么毛病,以至于失去了對于絕大多數(shù)地方的掌控?”
然而這畢竟只是個猜測,思前想后半天,最終周游只是搖搖頭,將手中的一本書插上書架,打算先行離開。
不過。
就在他出門的瞬間,卻陡然聽到了一陣尖細的大笑。
有一說一,那聲音著實有夠難聽,就仿佛是個被閹過的公鴨嗓一樣,乃至于讓周游都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將視線投了過去。。
——結果他只見到群人圍攏在個角落里,笑鬧著,似乎還在調(diào)侃著什么。
不過。
并不是五蘊觀中人。
觀內(nèi)弟子,無論是沖喜還是親傳,無論是他們這些大師兄大師姐還是師傅師伯,只要行走在外頭,都必須穿著道袍的——哪怕像是璇璣那樣把道袍改成了情趣內(nèi)衣都是如此——這是宗門里最為根本的規(guī)矩,自周游入山以來,還沒見過誰敢違背的。
可這些人
以穿著打扮來講,明顯是外宗來的。
之前倒是聽厲程飛說過,這段時間有些外宗人士上山,說是要給宗主賀壽,備不住就是這些家伙?
周游看了一會,搖搖頭,本來不打算再管的。
如今他身上麻煩事不少,也不懶得對這種單純的噪音擾民發(fā)表點什么意見。
但就在他打算轉(zhuǎn)身離去的瞬間,卻突然從人群的縫隙間,窺見了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身影。
等等,不會吧。
不可思議地撓了撓頭,周游還打算再往上幾眼,結果那堆外來者陡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又將那身影掩了下去。
沒轍,他也只能提溜著油紙包,然后往前擠了擠,硬是從人堆間擠出了一個位置。
而顯露在他眼前的
是活脫脫的一個醉鬼。
那醉鬼似乎是喝了半宿的酒,渾身上下都帶著刺鼻的酒氣,道袍上白一塊灰一塊,也是沾了不少的灰塵,甚至還能見到散發(fā)著刺鼻酸味的嘔吐物。
而此刻,幾個外來人士正團團圍住這個醉鬼,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般,高聲調(diào)笑道。
“來來來,你不是想喝酒嗎?爺爺這塊可有不少的好酒,你想不想來點?”
那醉鬼本來醉的半死,沒啥反應,但聽到這話的瞬間,卻是驟然抬起腦袋,然后迷迷瞪瞪地說道。
“你,你說的可當真?”
那人當即大笑。
“當真,怎么不當真,我這人一言九鼎,只要話說出來,那就是駟馬難追!”
“那,那酒呢?”
那人從腰間解下了個酒壺,笑著拔開了酒蓋。
旁邊的周游頓時皺緊了眉毛。
那酒壺中的味道極其刺鼻,甚至算不上鄉(xiāng)間的粗釀,只能說是那種劣質(zhì)到不能再劣質(zhì)的酒水。
用人話來講。
那就是給狗,狗都不太肯喝。
然而面對著這一壺馬尿,那醉鬼卻顫顫巍巍地抬起身子,嘴里還不斷喊道。
“給我,給我,讓我喝上兩口.”
可惜。
就在他即將夠到的瞬間,那人突然將酒壺抽開,讓醉漢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而后,那人調(diào)侃地笑道。
“你慢著,我還沒說完呢.我這酒可不能白給你,想要的話,你得給我做出點事來。”
“做,做什么?”
那人笑道。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這觀里的個弟子吧?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膽子也真夠大的,換成我宗里,恐怕早就把你剝了皮吊死了.不過與爺爺今天開心,也不把你揪去執(zhí)法堂了,甚至你只要學兩聲狗叫,我就倒一碗酒給你,可好?”
醉鬼聽到后,居然沒任何猶豫,直接跪在地上,‘汪汪’地叫了兩聲。
哄堂大笑頓時響起。
這些人明顯身份地位不高,此刻更是難得的找到了個樂子——尤其是這欺負的人看起來身份起碼比自己強,在以下犯上的卑劣心理下,頓時笑的找不到北。
——雖不知這家伙到底是誰,但看著邋遢摸樣,估摸也不是什么厲害人士,而且五蘊觀都衰落到此了,自家又是客人,只要不鬧得太大,基本不會有人來找自家麻煩。
不過笑夠了后,那人好歹還算信守承諾,不止從那掏出了個破碗,給醉鬼倒上了一碗烈酒。
而醉鬼也沒在意這明顯的嘲諷,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個碗,將其中酒水一飲而盡。
不過就在他又眼巴巴地抬起頭,想要拿地上那個酒壺的時候,又再度被為首的那人所攔住。
“等會,我剛才只是說給你一碗,你怎么還想要喝?”
那醉鬼拿之不得,也是有些急了。
“那,那你說還需要怎么辦?”
為首那人頓時露出了個極其惡質(zhì)的笑容。
“怎么辦?好辦吶,只需要我給你再加點料而已。”
為首那人施施然站起,隨意地解開了自己的褲腰帶。
旁邊的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于是起哄聲也是越來越大。
不過,就在他掏出那活,想要開閘放水,澆這乞丐一身的時候。
忽然間,一聲嘆息響起。
緊接著,這為首者忽然感覺視野驟然抬高,自己仿佛騰云駕霧般飛起,幾秒鐘后,便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此時此刻,那鉆心的痛處才自胸口處傳來,看著自己身前那碩大的腳印,為首者一口氣沒上來,嘎巴一聲,便暈了過去。
而這時,周圍那群人才反應過來。
眾多或憤怒或驚愕的目光轉(zhuǎn)了過去,卻只見到了個剛施施然落下的腳。
“你他媽的.”
還沒等這家伙罵完,又是一個嘴巴。
開口的這位一邊臉頰迅速腫了起來,和剛才那為首者一樣,在強烈至極的痛感之下,他甚至連吭都沒吭一聲,便就此暈了過去。
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倒了兩人,旁邊幾個明顯是有些嚇到了——但好歹都是各宗里的正式弟子,所以很快就反應過來,抽兵器的抽兵器,捏法術的捏法術,便想要與這突然殺出來的家伙動手。
但動手的某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連劍都沒有抽出來,只是說了一句話。
“你們確定要和我動手?”
仗著人多打人少,當場便有人獰笑著嘲諷道。
“雖不知你是誰,但敢冒犯我們正法宗.你是真活的不太耐煩了吧?告訴你,這回可是你先惹我們的,哪怕你們五蘊觀都沒法給你出頭.”
但還沒等他說完,某人再重復了一句。
“你們確定要和我動手?”
和上一句話一模一樣,甚至連個字都沒有變,但不知為何,所有人的動作卻都慢了下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悄然浮現(xiàn)上心頭,以至于讓他們開始觀察起這個身穿樸素道袍,其貌不揚的男人。
半晌。
終于還是有人認了出來。
然而恐懼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變得越發(fā)嚴重,那人哆哆嗦嗦用手指比劃了半天,最終才憋出了一句話。
“這家伙是通天劍,那個出了名的殺星!”
聽到這個喊聲,場面一下子變安靜了下來。
那些人面面相窺,然后立馬就做出了抉擇。
轉(zhuǎn)眼,他們便一哄而散,跑的速度之快,跑的態(tài)度之匆忙,甚至連那倆傷者都沒顧得上扶,就這么直接將他倆丟在了這里。
周游也沒去追,他只是搖搖頭,走到了那醉鬼身前,看著那又倒下了的邋遢身影,搖了搖頭,然后吐出了幾個字。
“我說師叔,你怎么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