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話音落下的同時,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了下來。
圍坐在桌子前的,有人驚訝,有人愕然,有人謹慎中透著討好,還有人哦,這個是與徐家有些摩擦了,已經是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這怪不得他們。
如果是之前的話,哪怕徐家有兩個兄弟入了門墻,也嚇不到這幫老油條,但問題是能請休沐這意義就不一樣了。
——那代表著他們倆已經脫離雜役或者沖喜之類的,而是成為了正式弟子——五蘊觀里的正式弟子!
只要他們倆不出事,那在這地界
用簡單點的話說吧。
那就是今后平陽城里,只會有一個徐家一家獨大!
那這樣,我們之后還怎么過日子?
眾人是越發的愁苦。
原本他們只需要受五蘊觀一家的榨壓,如今再加上了個徐家就算再多的資產,也扛不住這層層的盤剝啊!
而就在這食不知味,人心惶惶的氣氛中,不知過了幾時,那小二便再次走了上來。
只是和之前看似客氣,實則傲慢的樣子不同,這回可謂是畢恭畢敬。
“徐老爺,下面有兩個觀里的人,說是你的子侄輩,您看是不是”
徐老太爺看似隨意的揮了揮手,實則已經有些憋不住臉上的笑容。
“正是我約的,請他們上來吧。”
不多時。
兩個英姿勃發的少年來到三樓。
從外表上來看的話,倒是可以看得出這是對孿生兄弟,年齡大概是在二十歲左右,身穿同樣的靛藍色道袍——這和五蘊觀服飾差不多,不過只要細看去,就能見到其中銀絲做襯,金線滾邊,里面還罩著云紋內衫,又有玉帶束腰,翡翠為墜
雖然乍一看去平平無奇,但其中隨便一件拿出來,都足足抵得城里一間上好的鋪子。
而與裝飾不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這兩人的表情。
說不上什么傲慢無禮,甚至其中還隱隱約約有種謙遜——像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除了少數走大運的以外,其余的早就被淘汰了——但只要仔細看去,就能從氣度上見到一種出奇的驕傲。
比傲慢更加看不起人,甚至已經不在一個層面的驕傲。
當然,他們也有這個資格驕傲。
以這個歲數,正式成為一宗門弟子別說這偏遠小城了,哪怕在那些核心地界,這也算得個成就了。
見到這倆年輕人,徐老太爺再也顧不上繼續裝模作樣,甚至連長幼尊卑都沒想起來,連忙起身,然后微微彎下那個老腰,陪笑道。
“成文成武,這里——來來來,這幾天忙活累了吧?趕緊過來坐坐,歇上一歇。”
看那摸樣,仿佛作為老太爺的不是他,而是這倆剛成年不久的小伙子一般。
但那兩人沒過來,而是隨意朝著唯一一名外客那里瞥了眼。
接著,那看似弟弟的人拱手說道。
“不勞老太爺忙活了——不過今天不是說是私底下聚一聚嗎,怎么如果不方便的話,要不我們兄弟先離開一下,等隔日再過來!”
——這殺千刀的渾貨!
徐老太爺用盡全力地朝那面瞪了一眼,恨不得直接將其千刀萬剮——然而那家伙就仿佛腦子有病一樣,依舊在那事不關己地大吃大喝。
于是,徐老太爺只能嘆了聲。
“.這是樓里送上來的散客,你知道,這里的主家是.一門的內門弟子之一,我們也說不得什么.但可以放心,有在座的諸位擔保,保證這家伙不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哪怕只有一句。”
話語間殺氣四溢,很明顯是沒打算讓這不速之客活著走出這門。
作為弟弟那個當即露出了個心領神會的笑容——然而,還未等他說什么,為長的那個卻是搖了搖頭。
“既然是樓里請來的客人.那就別多生事端了,而且今天說的東西也不是什么機密東西,為此惹到了厲師兄,讓他覺得我們是有意來挑釁的那就不值當了。”
徐老太爺連忙陪笑道。
“成武說的是,說的是,那今個就放這家伙一馬.咱們找個地方先落座?”
這回兩人都沒有反對。
于是徐老太爺畢恭畢敬地將這倆晚輩請了過來——同一時間,桌邊的那些豪紳也整齊劃一地站起。
放眼望去,盡是賠笑的臉龐。
這一回,徐老太爺也終于是挺直了腰板。
“如各位所見,這是本家倆不還算成器的孩子,也是我徐某人親生的兩個孫兒,這是他們被送到觀里后頭一次的下山,也算是讓他們見見世面.也讓各位長輩們見笑了”
“不敢不敢.”
“徐老您真是折煞我們了.”
“徐家二兄弟真是青年才俊,今后必定當得本地俊雄.”
“本地俊雄?你也太沒出息了吧?以這二位的本領,若是有機會,別說內門了,恐怕親傳弟子都是在望.”
“我們這些人今后就得全靠兩位照顧了.”
一瞬間,各種拍馬屁與歌頌功德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幫家伙也不愧是在商海里廝混已久的人精,那吹捧的聲音簡直是誠懇到了極致,見不到絲毫的惺惺作態。
那兄弟二人哪怕是城府再深,終究也只是個剛剛弱冠不久的年輕人,在這眾星捧月之下,也明顯露出了些許的得意之色。
徐老太爺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并沒有阻止,只是先客客氣氣地讓兩個晚輩落座,接著舉起酒杯,笑道。
“那這一杯就送給成文成武,以當慶祝他們二人成功通過考核,就此成為觀里的正式弟子!”
其余人十分知趣地同時舉杯敬酒。
“恭喜兩位公子成功入得內門,今后必會步步高升!”
倆兄弟帶著笑,滿受了這一杯,接著才壓了壓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其中名叫成武的兄長掃了一圈,然后笑著開了口。
“我們兄弟休沐的時間有限,這次師尊只給了三天的假,其中還得回家拜會長輩之類的所以客套話就不說了,咱們直接開門見山的講吧,各位叔伯看如何?”
同樣十分之驕傲的話,看似詢問,實則沒有征求任何的意見。
不過也沒人敢反對,只有紛紛表態度的聲音。
“那是那是.”
“全聽兩位公子吩咐.”
于是乎,成武笑著繼續說道。
“各位的來意,以及擔憂,我們兄弟倆也基本是知曉的,怎么說呢我這里就給各位一句話吧。”
成武掃了一圈,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平陽城.乃至于周圍幾個大城,都是觀里的地界,觀在,則一切無憂,觀不在.呵,各位叔伯也不用擔心觀不在的問題——你們可能見到這太陽了嗎?”
“.見到了,可.”
還沒等那人說完,成武便信誓旦旦地說道。
“五蘊觀就好比這煌煌大日,如今所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癬疥之疾而已,五蘊觀往在,今在,而在恒古的將來,也必會永遠都在。”
其言辭擲地有聲,一時間竟是壓住了這些各有心思的家伙。
旁邊的徐老太爺也是滿意的拂了拂自個的胡須。
——雖然言語間仍有稚嫩,但已經有了梟雄之姿,今后哪怕從觀里退出來,也能接手自家這偌大的家業.
哪知道。
就在這時,一聲不合時宜的笑聲,突兀傳來。
這回甚至想都沒想,眾人都望向了那孤零零的桌子。
那衣著簡樸的年輕人捂著嘴,就仿佛在憋笑一般,甚至連酒水都嗆出來了不少。
作為弟弟的成文當即想要動手,但馬上就被成武所攔住。
然后,就見他拱了拱手,對那年輕人說道。
“這位朋友,請問一下,我剛才說的有什么可笑之處?”
那年輕人卻只是費力地搖搖手。
“不,兄臺你別在意,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這家伙腦子有病吧?
此刻,倆兄弟都同樣想到了這個猜測。
作為有涵養的正常人,他們反而懶得和這種瘋子計較,于是在轉過頭后,又繼續起剛才的話題。
“宗門里現在確實有點麻煩,但只是兩個長輩的意氣之爭而已,不需幾日就會做出定奪,而且宗主他老人家身體也只是略有微恙,遠到不了外界所謂的命不久矣的程度.”
又是一陣哐當的響聲。
這回連成武都皺起了眉頭。
“這位朋友,你怎么還在笑?”
“.不,沒啥,只是又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說的有趣的事是一起的?”
“不,只是.額.你別在意,請繼續,不用管我。”
成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按捺下去。
很快地,便有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以成武公子來看,這兩位長輩.不,是道爺,誰的機會更大一些?”
成武沒說話,但成文馬上撇過去一眼。
那提問者當場差點嚇尿,只知道磕磕巴巴地給自己找推辭。
“不,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幸好,這倆兄弟都沒和他計較。
成武在深吸一口氣后,緩緩地說道。
“沖虛師叔和青霞師叔都是長輩,輪不到我們這些人來亂嚼口舌,不過青霞師叔的支持者比較多,而沖虛師叔.他別的都好說,唯獨那親傳的大弟子據說是個出了名的殺神.號稱只要多看一眼就會被砍下腦袋”
“——噗嗤。”
這一回,倆兄弟終于是怒了。
成武直接站起來,然后指著那年輕人罵道。
“你明明一直在笑,壓根就沒有停過——王八蛋,給臉不要臉是吧?我哥對你客氣點,你還真覺得你是個東西了”
可一只手卻突然拉住了他。
“.老哥,你什么時候這么好脾氣了,連這都要忍?”
然而,成武卻沒有回答他。
這個驕傲的男人只是走到年輕人跟前,拿起了桌子上的酒杯,把玩著說道。
“這位朋友,我第三次問你了,也是最后一次問你,你為何發笑?”
那年輕人倒是十分客氣,拱手道。
“兄臺別在意,我真不是針對你,只是確實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所以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如果有冒犯之處,我在這里賠個不是就是了。”
成武點點頭,看樣子是接受了,但依舊沒放下酒杯。
“那也成吧,大家都是在吃飯,正常來講我是管不了人笑的但這位朋友,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些人可以過得和人一樣,有些人卻只能過得和狗一樣.我徐成武說不上多么厲害的人物,但起碼在這平陽城的一畝三分地,起碼我想讓誰當人,那誰就可以當人,我想讓誰當狗那大部分的家伙,就只配當狗。”
“而你這種東西,自然也就只配當狗——”
說罷,成武隨手扔掉酒杯,然后一腳踹翻了整張酒桌!
其勢頭之猛烈,甚至一反之前的溫文爾雅!
然而。
那年輕人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其只是輕巧地讓開遠處,甚至沒沾到一丁點的湯汁,然后看著撒了一地的湯汁,十分惋惜地搖頭嘆道。
“可惜了,這點菜花了我整整十五兩銀子呢.這算是最后一點的盤纏了,本來是想看看這號稱州里第一樓的味道如何,結果還沒嘗上幾口,就全給糟踐了”
見到對方閃過這一下,成武明顯有些發愣,不過他很快就招呼過自家弟弟,然后陰冷地笑道。
“看起來你還有點本事或許本來就是沖我來的?也對.聽說最近下面這幫人搞三搞四搞了不少東西出來不過,我還是剛才那句話。”
他掐出了個法決,目標直指向年輕人。
“——這地方終歸是五蘊觀的,只要觀還在,我看誰敢造次!!!”
然而,就在這即將動手的時候。
自樓底下,忽然有個優哉游哉的聲音傳來。
“掌柜慌慌張張地找過來,我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呢.結果老遠就聽到你們兩個的聲音,這不是剛入門的徐家倆小子嘛,怎么,剛成為正式弟子就想要立威,特地跑來砸我的場子了?”
徐家兩兄弟停下手,然后同時露出了一定的驚恐之色。
“.厲師兄,您怎么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