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熱湯流下,胖大和尚終于是長舒一口氣,接著招呼道。
“還愣著干什么?沒見到般若漿流下來了?不趕緊找壇子裝了!”
旁邊的沙彌立刻忙碌了起來,不過說來也奇怪,明明進爐子的兩人體型那么大,但最終煉出的肉湯就僅僅不到半瓦罐不到。
但胖大和尚仍然親自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接著對另一鍋翻滾著湯菜的大鍋里,小小的舀了一勺。
瞬息。
那平平無奇的亂燉立馬就變得香氣四溢,誘人無比。
聞到這種香味,好幾個沙彌都不由得咽了口吐沫,然而胖大和尚狠狠地瞪了一眼,悶聲悶氣地說道。
“都饞什么呢?這是給那群流民吃的,難不成你們也想變成存功德的兩腳羊?那我也不介意現在就讓你們吃幾口。”
一句話下來,所有沙彌都是噤若寒戰,沒人再看看上一眼。
不過胖大和尚也是懶得搭理,又把般若漿分進另外幾個鍋,隨意的攪了幾下,繼而便招招手,讓人把這些抬給流民。
至此,那瓦罐中還剩下了大半。
不過這些就不是給那些可悲的健民的了,作為這整個伙房的主管,也是寺里最為重要的一環,胖大和尚吐出一口濁氣,擼起袖子,先是讓那群沙彌一邊去,然后親自切菜,剁肉,再放入鍋中,親自細細地料理。
煎,炒,烹,炸,可以看的出這胖大和尚絕對算得上是個好手,那些材料在他手下簡直要玩出了個花,只是在半個多點的時辰里,七八道精美而誘人的菜肴就在他手下成型。
最后,他用毛巾擦去滿臉的汗水,又將剩余的般若漿盡數灑在其上,方才嘆道。
“也多虧爺的技術還在哎要不光指望你們這些廢物,隔天這伙房就得完蛋.我說你們幾個,還看著干嘛呢?把容器拿過來!”
見到沙彌將東西依次排開,胖大和尚捧著碗筷,小心翼翼地將所有菜肴放入其中,最后才用力地合上蓋子,擰緊。
“行了,你們把吃食送到方丈他老人家那邊吧,雖說時間還不到,但他也餓了一整天了,應該是能吃得下的。”
幾個沙彌領命,但不知為何,胖大和尚總覺得里面多了一個。
但在他揉了揉眼睛后,發現人數又是正正好好。
最終,他只能將其歸咎為自己的錯覺,然后嘟囔著,繼續為寺里其余的那些做起飯去了。
此時正是巳時三刻。
通往羅漢殿的道路間,處處都能見到張燈結彩,但處處又顯得極為冷清。
按照平日的時間,此刻正是寺里和尚剛做完晚課,準備去休息的時候。
可如今.
放眼望去,只有那死一般,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安靜。
大約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有個沙彌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然后垂著腦袋,低眉臊眼地說道。
“我說你們,聽沒聽說過寺里的傳說?就是那羅漢金身將成,要吞噬一切的那個”
一開始只是安靜,誰也沒有接話,但隨著越發的深入,或許是為了掩蓋恐懼,終于有人接口。
“可我聽說的怎么是羅漢只是吞噬那些賤民,咱們這些入了門的,依舊可以在其座下修行.”
有了開頭的,別人也隨之開口。
“.但我聽的是羅漢要打開靈山的大門,接引咱們一同去西天享樂”
“.不對,我記得是他會給所有人許下果位,無論貴賤,皆可得那無邊正果”
見到越說越離譜,終于有個看起來年長些的訓斥道。
“都說什么呢,一切都有寺里的長老方丈主持,你們要再這么亂講小心下拔舌地獄!”
比起胖大和尚來講,這位說的話其實沒多少人上心,但現在今后寺里不知如何的未來,所有人還都一同安靜了下來。
于是,隊伍間再度只有黑暗相伴。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們,以及那些容器終于是來到了羅漢殿之前。
為首那位猶豫了幾秒,接著輕輕拽下了根繩子。
清脆的鈴音響起。
然則,并沒有應答。
沙彌們明顯有些茫然,不過看著那盛著飯食的容器,最后還是咬咬牙,再度拉下了門鈴。
可惜。
這回依舊如是。
殿里就仿佛是空無一人般,從始到終都沒有人回話,甚至連燈火都見不到一點。
“.要不,咱們先回去,讓師父過來看看?”
明顯是想要跑路的提議,但依舊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然而,就在他們急匆匆地想轉身離開之時,殿內終于傳出了個聲音。
“是送飯的嗎?別害怕,進來吧。”
毫無疑問,這正是主持的聲音。
無可奈何,沙彌們只能推開門,然后帶著容器,魚貫而入。
和外頭所見一樣,羅漢殿中并沒有點燃燈火。
弘一老僧就坐在羅漢之下,雙手合十,默念經文,整個身形都隱藏在陰影間,哪怕月光從門口處撒入,也照不見他分毫。
只能從體態看去,比起清晨來講,他似乎又消瘦了幾分。
幾個沙彌顫顫巍巍地領入餐具,跪在地上,說道。
“拜見方丈,今天的供食已經準備好,還請方丈用膳.”
然則。
往日和藹可親的方丈卻沒有搭理他們,這位只是坐在原地,不斷念誦著熟悉的經文。
也沒人敢去催促。
一直等弘一老僧整篇默頌完畢,才緩緩地開口。
“今天的飯.比往日里早上了一些啊。”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幾人才終于是松了口氣,為首那人帶著討好的笑容,小聲說道。
“師父他覺得方丈您今天操勞了那么半天,可能腹中有些饑餓,所以讓我們提前備上,然后送了過來”
“倒是個有心思的。”
弘一老僧點點了頭,然而在忽然間,又是話鋒一轉。
“但問題是,也有可能是那羅生門混進來,特地想要害我的你們想,平日里都那么準時,怎么偏偏今天里特地‘花心思’提前了呢?”
方丈這是在說什么?
沙彌們明顯是有些理解不過來,可弘一老僧也不想再說什么,而是垂下頭,輕輕念誦了聲佛號。
“嗡。”
下一瞬。
為首的那個,也是最年長的沙彌瞬間如油脂般融化,淌了整整一地。
緊接著,又是一聲。
“吽。”
這回換成另一個人猶如天女散花般活生生的炸開,血與肉崩了旁邊的人滿臉。
至此,這些人終于反應過來,有些人轉身就跑,也有些人連連叩首,哭問道。
“方丈,您這是要干什么!”
可惜。
無論是逃跑的,求饒的,弘一老僧都沒有放過一人,隨著真言挨個唱出,所有沙彌都慘死在了羅漢殿之中。
沒有任何一人生還。
于是乎,這殿里再度陷入了安靜。
不知又過了多久,又是一陣腳步聲響起。
這回進來的是法顯。
這個弘一的親傳弟子掃了眼遍地的尸骸,然后輕嘆了聲。
“.何至于此啊,師尊,您應該知道的,他們不可能是羅生門過來的內應”
弘一老僧的聲音依舊是無悲無喜。
“我自然知道,但此事關系到整個寺里的前程,不能不謹慎對待,所謂有錯殺沒放過,如果他們真是無辜的.今后自然也能去羅漢坐下享福。”
法顯明顯不認同這個說法,但對這個在寺里執權了整整五十多年,從頭到尾謀劃了一切的老人,他也沒法說些什么,只能以沉默以對。
不過,弘一老僧還是開口詢問道。
“我讓你做的事,你都做了嗎?”
法顯面露悲戚之色,但還是說道。
“.做了,但師尊,這真值得嗎?這可是寺里最后一點遺留,也是寺里最為忠誠的手下,殺了之后.咱們可就真沒任何一點反抗的能力了。”
弘一老僧答道。
“同樣沒有關系,只要羅漢下凡,那么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
聽到這句話,法顯終于徹底的啞口無言。
但弘一老僧看樣子卻十分在乎這個徒弟,哪怕一而再三而三的無聲抗議也沒說什么,反而指了指那些盛飯的容器。
“行了,你也是累了整整一天了,先吃吧,吃飽了才好辦事——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行徑,師尊我也可以答應你,只要過了這一茬,咱們寒山寺就不搞這些了,從此以后專心修佛,不管外物。”
這已經算是放低姿態的請求了,法顯也沒法再說什么,只能再度嘆一聲,接著準備開餐。
然則。
就在此時。
一陣敲門聲,忽地響起。
兩人都是一愣。
——都到這時候了,還有誰會湊過來?
而在轉頭看過去的時候,一張笑意盈盈的面孔顯露與眼前。
——正是周游。
此時此刻,某人正倚靠在大廠撕開的門邊,神態十分輕松,臉上也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察覺不到絲毫的惡感。
看起來.就仿佛是個上門做客的客人一般。
弘一老僧愣足足好一會,才開口說道。
“施主.不,小友,你不是早就離開了嗎,這么大半夜的,又回到本寺.究竟是個什么意思?”
而周游只是在笑。
“也沒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起來忘了點東西,所以回來取而已。”
“.那敢問下,小友落了什么東西?說不定我可以讓小徒陪你去取一下.”
周游卻搖搖頭,不去回答。只見他抬了抬下巴,又示意另一邊。
“說起來我來的不太湊巧啊——方丈,你們這是正準備用膳呢?”
在陰影之中,見不到弘一老僧的表情,不過那聲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和藹客氣。
“是啊,今天忙活了一天,打算早點吃.對了,如果小友你不嫌棄的話,也一起吃點?”
周游掃了圈那死狀凄慘的沙彌,搖搖頭,然后背著手走了幾步,一同無視掉旁邊臉色難看的法顯,然后上上下下掃視起了那些‘容器’。
接著,笑容越發的燦爛。
“我說,弘一老頭,我這有個問題想問下你。”
“小友請說。”
“你們寒山寺盛飯的東西.都是用大活人來當的嗎?”
——此時,月光終于偏斜,也照亮了半邊的大殿。
同樣的,也照亮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影。
那依舊是人,大活人。
不過和伙房中那些已經被喂成肥豬,沒有任何靈智的‘怪物’不同,這些人似乎才剛上山不久,仍然維持著普通人類的體型,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披著同樣的粗麻僧衣,神情除了呆滯點以外,也看不出別的。
唯一的不同是,每人的頭頂,都有一圈纖細,甚至可以說是微不可覺的切口。
弘一老僧還想說些什么,但周游并沒有給他發話的機會,而是抬起早已出鞘的萬仞——這東西現在還是短刀形態,沒有回復過來——然后順著縫隙插入,輕輕一挑。
腦殼隨之而落。
可是。
里面并沒有常見的大腦與腦髓之類的東西。
只有一盤熱氣騰騰的菜肴橫在其中,香氣撲鼻的讓人不由得食指大動。
——可哪怕這樣,這人依舊是活著的。
那水靈靈的眼睛正看著周游,其中見不到任何的痛苦,只有滿是歡欣的寧靜祥和之意。
“和尚,能給解釋一下嗎?”
面對周游的質問,弘一老僧費力地抬起手,揮退了旁邊想要動手的法顯,然后輕聲說道。
——但卻不是回答,而是另一番毫不相干的說辭。
“請問施主,你覺得這世上佛門的修行者,應該是以什么來定性?”
出乎意料的,周游也沒多說什么,而是十分配合地回答。
“.修為?還是果位?”
弘一老僧搖搖頭。
“施主,你錯了,那些都是表象,你不見那么多高僧大德沒有任何的修為與果位,卻依舊被牢記千古”
“那是什么?”
弘一老僧平靜地答道。
“是功德。”
“——所謂佛之誕生,就是以功德而誕生,功德多寡,則證明著僧人成就與否,功德夠了,自然得貨果位,而功德不夠.哪怕窮經皓首,也依舊一事無成。”
“故而,我們寒山寺,包括這羅漢在內,從來只修功德,不求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