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寂靜頭一次發出慘叫聲。
然而這個慘叫聲擴散開來的瞬間,卻帶來了無與倫比的死寂。
一瞬間,除了他以外,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很快的,反擊就如約而至。
開始,只是一個僧人。
他前腳還在虔誠的念著經,后腳身子卻仿佛不受控制般站起,眼睛用力向上翻著,已經看不見瞳孔,只余下滿是血絲的眼白。
接著。
這僧人猛地撕下了自己的臉皮,露出下面光禿禿的血肉,嘴中不斷哀嚎著一個名字。
雖無聲音傳來,但所有人都頃刻間‘聽’到。
——那是‘太素攝魂廣慈天尊’。
不是木德歲星的本身稱號,而是其被腐蝕之后,由扭曲本質化成的神名!
弘一老僧終于是沉下了臉。
“不對,這東西雖是五星君之一,但現在也僅是堆殘渣而已,在這十七羅漢的血肉金身鎮壓,再加本寺百年香火之下,應該沒任何反抗能力的,怎么”
可惜,現在沒任何人能給他回答。
于是弘一老僧只能痛下決心,做出了個手勢。
瞬息,僧侶信眾們的殉道速度又變快起來,那堆積的功德甚至化作了虹光,直插入了龐大的身軀。
而與此同時,寂靜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乃至于終于掩蓋于整座山谷!
另一邊。
周游正在往死里趕路。
雖然他恨不得將那幫背信棄義的光頭挨個宰了,但現在首要的目標,鐵定是先保命要緊。
至于地方
五星君中木德主東,這鬼世界明顯又是仿著崩塌后的天庭,所以也無需管那么多,奔著東方直接去就是了!
身后,那燕飛蝶已經是跑得氣喘吁吁。
她本身修的也不是那種趕路之法,看著坐在狍子上的周游,再看看自家快跑斷了的腿,找了個休息的空隙,哀切地說道。
“公子,奴家腿都快跑斷了,您要是不介意.能讓奴家與你共乘一騎嗎?”
周游先是給自己灌了口酒,平復下夢境虧損的血氣,接著才對燕飛蝶說道。
“其實,我是個男女平權的主義者。”
“.?”
聽著這莫名其妙的玩意,燕飛的明顯露出了個巨大的問號。
見其不解,周游繼續說道。
“正因為我是男女平等,所以邪派里男的我都不會讓坐,你女的也是同理——所以收起這套吧,沒用的。”
這家伙腦子有毛病吧。
可惜的是,不光是周游明確拒絕,就連狍子也轉過腦袋,投過來了個十分擬人的鄙視神情。
不過就在燕飛蝶一臉哀傷,還想求些什么的時候,世界再度一顫。
再看天邊,如今又是塌陷了一塊。
——很明顯,那幫和尚徹底急了,寧可毀滅掉這方世界,也絕不打算慢慢料理這個寂靜!
見狀如此,燕飛蝶也不說話了,而是咬緊牙關,拼了老命,用盡力氣。
干的只是一件事,跑!
不說別的,起碼在自己被這方世界給壓成肉餅之前,先想辦法跑路再說!!!
越往東方走,則侵蝕的越發厲害。
原本還能見到一些完整的建筑物,但隨著深入,景色越發變得越發怪異起來。
血銹般的云霧犯規,如潰瘡蝕透層層天階,原本河道間流淌的應該是清澈的河水與片片蓮花,然而如今只能見到糜爛如膿漿的肉河,筋絡狀血絲在白玉磚縫里搏動。天門的蟠龍金柱生出肉鱗,
甚至說,空間都出現了問題。
向上望去,只能看到瑤池倒懸半空,池底睜開百只復眼,那些仙人,那些仙女,在觸手之間如同玩具一樣,被扭曲成了某種無比獵奇的景色——玉磚縫里鉆出糜爛的蓮根,吸吮著渾身的血肉與濺出的腦漿,池底浮沉著未成形的仙胎殘肢,而眾多畸形的桃樹則在其中肆意生長。
某些還算完好的仙宮之間,還能見到端坐在御座的仙人,可惜人早就化作了蟲巢,只能見到干癟的身軀中無數蠕蟲鉆進鉆出,而身前的煉丹爐更是化作了活物,里面烹煮的也不再是丹丸,而是熾熱,粘稠的精黃色脂肪。
倏然見到這般場景,燕飛蝶那姣好的臉瞬息漲的猶如豬肝一般,捂著嘴,險些就這么直接吐了出來——而周游的表現則要好很多。
畢竟,他可是親眼見證過靈山覆滅時的景色。
“但說起來,這和靈山好像有些不同,靈山是徹底推平了,里面的東西要不污染然后自立門戶,要不只剩下了一些執念之類的,而這里.看起來更像是攻破了,卻沒來得及收尾?”
看著周游低聲自語,跑的氣喘吁吁的燕飛蝶連忙問了一句。
“周公子,你在說什么,可是在想咱們如何脫出這一方天地?”
周游也沒隱瞞——畢竟這隱瞞也沒啥用,而是直接解釋道。
“現在咱們根本沒有逃出去的手段,想要離開這鬼地方,只能靠著那群和尚拉出去,所以說,最關鍵的還是找到木德星君,然后想辦法干掉這丫的。”
誰想到,在聽到這話的時候,燕飛蝶頓時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
“周公子,你是在開玩笑?原先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都知道他是天庭正神了,你還想干掉他,你”
話未完,但很明顯,最后一句是。
你莫不是傻逼嗎?
周游此刻也是莫名其妙的看著燕飛蝶。
好一會后,才他一拍腦袋。
——得,這是出現鴻溝了。
他自己可是直面過彌勒,黃天真圣大帝,水天佛金身這種存在的,雖然說沒啥真是一對一干掉的,但起碼也知道,這些神佛遠不是天下無敵堅不可摧的那種。
尤其是以夢境中那虛影的狀態來講.
這木德星君恐怕連個法體都不是,如今就剩了點殘渣,只要找到致命處,哪怕以他現在的身體都能干掉。
“你也不用那么擔心,雖說這大概率是木德星君,但.”
然而,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有一陣爆炸聲響起。
周游與燕飛蝶彼此相視一眼。
接著,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一個意思。
——這不是世界的崩塌,而是有人在動手!
顧不上休息,甚至連為難都懶得再為難,周游直接拉著燕飛蝶的衣領,將其往狍子上一扔,接著一拉韁繩。
“駕!”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他倆就來到了聲音響起的地方。
——好消息,這地方果然是木德星君的所在地。
遠遠的望去,只能見到一個碩大,猶如高樓般的心臟立于斷壁殘垣之間,周圍已經被異化的風景所填滿,其景色之扭曲,已經很難用人類的言語來形容,如果一個普通人站在這里,只需一樣就會讓人發瘋——
——第二個好消息,這也是世界的中樞,而且看起來木德星君仍然在抵抗,世界的崩塌在此被延緩了許多。
——第三個好吧,同樣是好消息。
這地方居然還有幸存者!
周游之前果然沒有算錯,這群邪修中雖是各路牛鬼蛇神都有,但起碼水平都算不錯,此刻居然有好些個靠自己從夢境中掙脫出來,還跑到了這關鍵之所。
唯一的壞消息是.
都到這時候了,這幫家伙居然還在內訌?
就他所見到的,那些個人彼此分為了兩派,都是劍拔弩張,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動手——不,應該說已經動起了手,周圍幾個坑陷仍然繚繞著黑煙,幾個人還都掛了彩。
很明顯,剛才那爆炸聲就是他們幾個干的,并且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動手。
周游想了想,然后將吐得天昏地暗的燕飛蝶往下一扔,接著自己也跳了下來,隨手將狍子往玉牌里一收。
接著,深吸一口氣,拿起斷月弓,以符紙做箭——只是眨眼之間,箭矢已經插到了這雙方身前的地面上,尾羽顫顫巍巍,那箭身甚至已經完全沒入了地里。
這一下來,所有人都不敢動了,那些目光也隨之轉了過來。
旋即,便有一聲驚呼。
“通天劍?”
旋即,又是陣騷動。
“他居然還活著?我記得他沒有什么加護神志的法門吧?”
“呸,他有沒有都沒用了,別忘了他和那幫禿驢是一伙的現在咱們落得如此下場,他絕對也摻了一腳!”
“沒錯,兇名再厲害又如何?咱們這么多人,還能怕得了他了!”
說話之間,那劍拔弩張的兩撥人居然聯合了起來,并且將鋒口直對向了周游!
某人對此的評價只有簡單的五個字。
——一幫白癡。
哦不對,這是四個字。
不過他的應對方式也極其簡單。
不過是又搭上了個大威力的符箭,然后將箭鋒瞄向那幾個跳的最歡的而已。
所謂殺雞儆猴,如今嚴峻的情況下,他不介意干掉倆本身就看著不順眼的,然后強行讓這幫家伙聽命。
——再者,自己兩次完全解放的機會還沒用呢,對于他們
誰怕誰啊?
果不其然,通天劍的兇名在外,這群本身就沒組織沒紀律的家伙頓時便息了聲——然而局勢仍然窘迫,這木德星君的心臟雖然仍然在抵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絕對堅持不了多久了。
幸好。
這時候,燕飛蝶也總算吐了個干凈,見到這情勢,連忙尖叫道。
“你們都瘋了嗎?居然這時候鬧內訌???”
雖然實力一般,但作為出了名的‘肉身布施’‘來者不拒’‘不管是不是人’的交際花,燕飛蝶就算是有點臉面的,經她一調和,雖然這些人互看都不咋順眼,但總算是收起武器,暫時消停了下來。
周游背著弓,抱著劍,大大咧咧地說道。
“喏,說吧。”
“.說什么?”
“我也沒時間和你們耗,現說說你們怎么打起來的唄。”
一個明顯壯漢頓時罵道。
“——你他媽的區區一個五蘊觀的大師兄,還和寒山寺的禿驢搞在了一塊,居然整得跟個老大一樣,我跟你說”
幸好,這些人里還有長腦子的,知道現在情況越發緊急,連忙把那個壯漢拉了回來,然后冷著臉回答道。
“也沒什么,只不過大伙都覺得那羅生門的家伙混了進來,并且認為他肯定有逃脫之法,所以想逼他現身,讓他帶大伙一同逃出去而已。”
——羅生門的間諜?
周游想起之前在食堂里看到的影子,朝著那些人分別掃了一眼。
然而。
沒發現任何異常。
和那個莫老五一樣,這羅生門的偽裝.或者干脆說是化形的功夫已經是出神入化,無論怎么看,這些邪教眾人有憤怒的,有不安的,有膽怯的,但
終究還是看不出什么問題。
可周游也懶得去分辨——起碼從利益相關,來看那羅生門的家伙是和他一路的——而是嘆了口氣,說道。
“我覺得你們不用找了。”
“.為何?”
“首先就我見過的,除非是完成任務,否則那羅生門的家伙絕對不會提前顯出真身,其次.你們找到他也沒用,他自個都跑不出去呢。”
說罷,周游又將剛才的話再解釋了一遍。
這回,誰都沒有說話。
對他們而言,這已經是最后的希望,如今有人告訴他們,就連這點希望都沒了.
那剩下的,只有徹徹底底的絕望。
不過就在這眾皆沉默的時候,周游忽然又再次開口。
“不過嘛,我這里還有個解決辦法。”
幾個一愣,接著齊聲急問道。
“什么辦法!”
周游指了指那個跳動的心臟。
“寒山寺讓咱們進來,本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木德星君,而咱們只要能干掉他.那自然就能被撈出去。”
和剛才一樣的話語,同樣,是和剛才燕飛蝶一樣看白癡瘋子的眼神——只不過這回變為了多個。
但周游依舊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但問題是這木德星君也不是本體啊,這就是一點殘骸而已,其中靈智甚至都見不得有多少,干死祂不是沒可能的。”
說罷,他又環顧一圈。
“各位都是出了名的好手,如今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不會慫到這種程度,連拼一下都不敢吧。”
相當拙劣的激將法,但在這種情況下
很快地,之前那大漢便咬著牙說到。
“干,干他娘的!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如今豁出去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