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人周游偏偏也認識。
看摸樣,應該是之前一同進來的邪道中人,依稀記得諢名叫婓獵虎還是什么的名字倒是很霸道,實力也著實不弱——畢竟是成名的高手,哪怕自己想要擒下他也需要費上很大一番功夫。
然而現在.
他就仿佛是沉溺在某個無比美好的夢境中一般,哪怕現在已然成為這個樣子,其嘴角依舊帶著無比幸福的笑容,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在那里站著。
周游挑挑眉,然后探出萬仞,輕輕碰了其一下。
轉瞬間,那身體崩塌如灰,飄散于這廢墟之間。
“.肉已朽爛,但魂沒了.是被這大詭攝入到了體內.不對,應該是在夢中就消耗了個干凈,所以只剩下了點殘渣”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搖搖頭,繼續朝里走去。
很快的,便看到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好點,起碼看起來還算有個人樣,只不過仿佛已經瘦脫了相,連肋骨都已經能數得清。
——不過和剛才那位比起來,看起來,似乎還有些挽救的余地。
這回周游倒沒用符咒——這人眼見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再下猛藥容易直接死過去——而是想了想那風水尋龍決中對于中幻之人的法門,自點蒼戒中找了點香灰,分別點到這人的命穴之上。
接著,動了點血氣,稍稍一逼。
很快的,這家伙便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周游清了清嗓子,然后盡量和藹地問道。
“勞駕,我這有點事想問一下,請問你.”
誰曾想。
那垂死之人忽然猛地抬起頭,看向周游。
那表情一開始還是迷茫,就仿佛剛從夢境中驚醒一樣,但很快地便成為了絕望。
——就仿佛生無可戀,沒有任何活下去欲念的絕望。
他就這么撕撓著身體,任憑其上鮮血淋漓,然后對周游嘶喊道。
“你為什么要叫醒我!!”
周游皺著眉頭,后退一步,然后平靜地對他說道。
“如果不把你叫醒的話,恐怕你就得直接死那了。”
很普通的回答,話里話外也完全是對了他好。
然則。
這家伙簡直是歇斯底里一樣哭喊著。
“我又沒求你!師傅,師娘還有師姐我好不容易才能再見到他們一面.好不容易他們才從我眼前活過來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叫醒我!!!”
這人的情緒已徹底崩潰,他就那么哭著,喊著,最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所有聲音都一同啞止。
忽然間。
他露出了個抽象,扭曲,而又極為怪異的笑容。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還是可以回去的,只要我死了,我就可以回到夢里,重新享受的了那一切.”
言語之中,他已經用竹竿般的手臂抽出腰間的刀,然后顫顫巍巍地橫到了脖子上,毫不猶豫地劃開。
鮮血噴涌之間,周游并沒有阻止。
一是他是來找幫手的,以這家伙的精神狀態來看,明顯是已經廢了,帶著也是累贅。
二是
周游也聽說過這家伙的名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位師門上下,是被其自個給屠殺殆盡了。
看著那身軀逐漸失去生氣,癱軟在地,繼而與那些血肉融為一體,周游搖搖頭,接著繼續往下一個人所在之處走去。
如此,又不知又過了多久。
在此期間,周游又找到了七八個幸存者。
可惜的是。
滿打滿算,基本都是沉迷在夢境之中,不能自拔的,其中好點的直接自殺,而差點的當場就與周游動手了。
當然,某人自然也也不慣著他們。
一劍一個,當場了結。
好在。
繞了半天之后,總算還是出了個保底。
依舊是那番流程,然后血氣一逼,頓時露出了張駭然的臉。
一開始同樣是茫然,但那張臉很快就變成了驚恐,最后抓住周游的衣領,瘋了一樣問道。
“這里究竟是哪?是現實,還是夢里!!”
周游隨意扒拉掉對方的手掌,然后平穩地說道。
“我也不確定這是否是現實但總歸不是在做夢.大概吧?”
聽到這句話,那人才像是恍然驚覺一般,癱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甚至說,連那單薄的衣衫下春光大泄都沒注意。
——沒錯,這就是當初剛見到他時,出言調笑的那個‘燕飛蝶’。
然后,周游依舊只是看著。
現在雖然是盟友,但對這群邪道中人,怎么說呢他也是挺看不慣的——要知道據他所知,其中用人命冤魂做法器甚至都是小的,大點的動不動就是屠村滅門.
如此劣徑,這也是多虧斷邪不在場,如果在場的話怕不是早跳出來準備開始砍人了。
半晌,那燕飛蝶的心緒終于平靜了下來,但卻沒有道謝,而是看周游似乎在沉思,然后隱蔽地掐出了個法訣,就準備開溜。
誰想到。
就在她剛剛動手的剎那,忽然渾身一顫。
再抬起頭時,只見到雙冷徹的眼睛。
其中并沒有什么兇狠,也沒有什么警告,只是戲謔地看著她。
忽然間,她想起對方的名號。
——通天劍,不止說的是劍法高超,同樣也代表著對方心狠手辣的個性,哪怕把天捅個窟窿也不會在乎。
在這種人眼底下自己跑
不,跑個蛋啊!
燕飛蝶也是個識時務的,立馬盈盈拜倒,淚眼朦朧地求饒道。
“萬謝周公子救奴家一命,此恩此德永世難報,如果能出去,奴家必然.”
她的樣貌本身就不差,雖然被吸去了不少血肉,但非但沒有瘦脫相,反而有種病懨懨的我見猶憐。
然而,周游只是看著她,忽然問出了一句。
“你是怎么保持清醒的?”
“.什么?”
周游解釋道。
“這寂靜最厲害的一點就是,只要進入他體內,就必然會被拉入他制造的夢境之中,而如果沒有護身功法,進去的瞬間就會被同化,哪怕最后被拉出來也會沉溺于此,寧可死都不肯清醒面對現實。”
“所以說,你是怎么維持神志的?”
聽到周游的問話,燕飛蝶囁喏著不肯言語,眼見得無法推脫了,正想找些胡話糊弄過去。
然而,她又看到了某人的劍。
劍鋒冷徹,雖然離自己頗遠,但似乎天涯亦為咫尺,只要自己說上一句謊話,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砍過來!
于是,燕飛蝶甚至連演都顧不上演了,直接用生平最快的語速,全盤交代道。
“我沒被蠱惑的原因是因為奴家門派練的一門法術是為煌瓔幻變決其中就有凈心破幻的功效”
周游聽著直皺眉,開口打斷道。
“沒人逼你,你慢點說。”
——我的龜祖宗哎,你這都不叫逼?
然而看著那寒光閃爍的劍鋒,燕飛蝶還是深吸一口氣,接著慢慢地說道。
“奴家師門有個秘傳的法術,名叫煌瓔幻變決,本身是幻術蠱惑的法門,修行之下也會有些抗性,所以才沒沉入夢境之中.還有奴家對這地方也有所了解”
然而,這時周游又忽然打斷道。
“煌瓔幻變決?”
“.額,周公子有所耳聞。”
確實有所耳聞,在上個劇本里,娼門花娘子那一派就有這個法決的等會。
周游忽然像看什么珍稀動物一般看向燕飛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法門必須維持處子之身啊,你難不成”
話說到這里,燕飛蝶終于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她不自覺的收緊了下衣服。
“那個.畢竟是邪道.大伙都是弱肉強食如果不表現的那啥一些.恐怕早就被”
——行了,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了。
周游用眼神制止燕飛蝶的解釋,然后說道。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說你對這地方有所了解,是什么意思?”
說到正經事時,燕飛蝶的神情終于嚴肅了些。
“事實上奴家在外面并沒有認出這個東西,但在剛才一場大夢后,忽然有了個猜測。”
“什么猜測?”
燕飛蝶深吸一口氣,后而說到。
“這個詭物.的本體很可能是,木德歲星星君。”
周游道教知識是后補的,但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于是,大部分的謎團都被解開,讓人也是豁然開朗。
“主發生萬物,變慘為舒。如世人運氣逢遇,多有福慶,宜弘善迎之.這個是大名鼎鼎的福星,也是主掌人世幸福的星君啊,怪不得.”
然則。
就在這時,整個天地忽然一晃。
他和燕飛蝶回首望去,只見得遠方血光沖天,甚至連那一寸方圓都開始崩解。
僅僅是十幾秒后,他就理解到了這個問題,然后忽地轉過頭,對燕飛蝶問道。
“你在夢里經過了多長時間?”
燕飛蝶明顯有些摸不到頭腦。
“大概三五日左右怎么了?”
周游沒有回答,而是將視線投向崩解的那個地方,然后惡狠狠地脫口出了一句國罵。
“淦,寒山寺這幫禿驢果然有后手,這是看咱們連續幾日沒出來,覺得咱們失敗.或者臨近失敗了,所以打算把這個寂靜連帶著咱們一起干掉!”
‘寂靜’之外。
僧人們已經連續念了五日的經文。
晝夜不停。
期間所有人都水米未進,饒是他們是修那進食之法,在不曾間斷的消耗下,大多數人也都化作了枯木一般。乃至于活活累死的都比比皆是。
再加上那些自愿被當成祭品的,哪怕算上所有的善男信女,如今存活下的人也十不足五六。
而在外頭,法顯仍然想要再勸。
“師傅,寂靜本身就是木德星君所化,雖然沒告知那些人,但其本身必然保留有一些星君的能力,現在咱們還可以再堅持上幾天,要不.再等等?”
在他旁邊,弘一老僧仍然維持著那入定的姿勢。
哪怕已經過了這么長的時間,他似乎都沒有動彈過一下,無論坐姿,還是合十的雙掌,甚至那些花白的頭發,都仿佛定格在那一瞬般,沒有絲毫的變化。
見到弘一老僧沒有動彈,哪怕法顯再怎么焦急,他也只能在旁邊等著。
半晌,就在他打算再一次問詢之時,弘一老僧終于開口。
“法顯。”
法顯連忙行禮。
“弟子在。”
“我佛最常講的就是因緣,我能許與他們的都已經許了,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已經付了,他們若是不能成事那也只能說與我佛的因緣未到,怪不了貧僧手段.”
聽到這話,法顯忍不住繼續說道。
“可師尊,如果此刻強行動手的話,就算能殺死寂靜,他本身大部分的東西也都得損壞,為此付出的代價”
可是。
弘一老僧的言語依舊是古井無波,只是再呼了自家弟子一句。
“法顯。”
同樣的言語,卻不由得讓法顯所有的話都憋了回去。
“.請師尊指教。”
弘一老僧平靜地說道。
“我佛之下眾生平等,指教說不上,只是你考慮的實在太多了,很多時候只需要認定目的就行——咱們想要的是什么?只是能夠助羅漢成就正果的東西,其余的有自然可以,若是沒了也是無礙的。”
然而法顯仍然想要掙扎一下。
“可師尊,寺里付出了這么多東西,這一波下來全寺的實力至少損失七成,之后.”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說,況且如今大劫將至,前有密宗虎視眈眈,后有那些牛鬼蛇神源源不絕,所以說還是早下點決心為好。”
話已至此法顯也沒法再說什么,只能轉過身,敲響了個古樸的銅鐘。
而在聽到鐘聲的瞬間,山谷間的僧眾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
其中幾十個人的血肉瞬間被抽干,而寺里僅存的一個長老,也是個須發皆白,眼瞅著就要入土的老者,低頭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而后,其整個身軀都燃起了熊熊烈焰,轉眼間就燒化成了堆灰燼,但其功德舍利卻仿佛天女散花般飛濺出來——還未等落地,便已經凌空飄起,然后緊握在那十七羅漢像之中。
下一刻,那些羅漢像一同融化,變為了惡臭的血漿,而與之同時,寂靜那被困死的身軀,也傳來了聲刺耳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