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月黑風高,正是上好的殺人夜。
周游悄無聲息地打開門扉,先是謹慎地觀望一眼,見到沒人注意,然后踏入外面。
他的打算很簡單。
——那就是話說千遍,不如眼見為實。
誠然,老僧說得很誠懇,這寺里的行徑又是偏向正派的,再加上利益相關,一般來講也就同意了。
但問題是。
——周游從來都沒信過這幫家伙。
黑書生存守則第一條。
任何時候,都不要相信。
所以說嘛.
看著自己的一身黑衣,周游撇撇嘴,然后駕輕就熟地鉆到了黑夜之中。
這活他干的也算是挺熟練了,而且他也做了兩手準備——一個編出來的紙人正代自己躺在床上,只要沒人去掀開被子,起碼在外面看不出任何的異常。
夜色漸深,和五蘊觀不同,這寺里是沒有宵禁的,偶然間也能看到個模糊的身影。
周游沒去驚動,也沒去繞路,而是徑自地朝著目的地摸過去。
——那個羅漢殿。
雖說弘一老僧已經解釋過一遍,但不知為何,周游仍然出自本能地感覺哪里有所不對。
佛教中確實有那種降服妖魔成佛的,也有一堆——尤其是密宗——長相猙獰作風邪氣的。
然而.
這個‘涅缽咜惹那’,實在太過于**裸的一些。
不多時,在符箓和輕身術的加持之下,他很順利地潛到了羅漢殿之前。
寒山寺的終歸只是個小寺,夜間的守備沒那么多,所以全程都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到了地方后,他卻忽然愕然地發現。
都這么晚了,這殿里居然還有人。
而且似乎不止一個兩個,哪怕在外頭,仍然能窺見里面燈火通明,還有接連不斷的誦經聲響起,雖聽不清是什么,但仍能感覺到莊嚴肅穆之意。
——怪了,大半夜的,這群光頭不睡覺,反而在這里誦個鬼經啊。
周游想了想后,找了個陰暗點的角落,繼續朝前鬼鬼祟祟地摸去。
隨著距離的接近,經文也能稍微聽的清楚一些。
——是《往生凈土真言》。
佛家中最常見,也是最慣用的超度亡魂經文。
“.熬夜做法事?臥槽,難不成這些和尚真有這么心善?”
周游想了想,覺得門窗那光線實在太亮了些,自己又沒研究出隱身符這種方便玩意,貿然接近下實在容易被發現.可問題也來了,除了門窗那面嗎,又有啥地方可以窺進去呢
等會。
他忽然抬起頭。
既然下面不行那走上面不就得了?
踅摸一圈,借著柱子上的坑洞,周游連踩數腳,如同靈猴一般攀上的屋檐。
接著,一道符咒閃過,腳尖如鴻毛般落到屋頂上,甚至沒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稍微吐出一口氣,周游又邁了幾步,感覺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然后才俯下身子。
掀開一片瓦檐,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片閃亮的光頭。
——艸,我的狗眼!
周游只感覺自己的眼睛差點被閃瞎——但馬上的,他又察覺到了問題。
不對啊,我雖然沒開景神食餌歌訣的強化感官,但這眼睛也是受到龍血強化的,怎么會被這區區明暗轉換閃到?
猶豫一會后,他還是將法力集中在視覺上,定睛看去。
結果。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周游差點驚掉下巴。
殿里有著整整十來個和尚,同樣也是在閃閃發光。
但那光卻不是一般的光,而是大光相!
這玩意又稱為功德輪,屬于那種積累下大功德后才會產生的東西,一般凡夫俗子很難修得,只有在修成果位的高僧身后才能見到。
而這里.
十幾個和尚,人人都有大光相!
“難不成寒山寺是如此深藏不露等會,不對啊,這幫家伙如果這么牛逼,直接派人去把那大詭按死不就得了,干嘛還費這么多周章——這世界的大詭再厲害,難道還能正面剛幾十個有果位的陸地佛陀?”
周游越發迷惑,但還是低著頭,仔細地觀察。
很快的,他也發現了不對。
——徒具其表,卻無其本。
與其說是修成果位的大光相不如說是純堆積起來的東西。
但也不對啊,這幫和尚從哪弄來的這么多功德?
周游緊鎖著眉頭,繼續看去。
不多時,一遍往生經念完,那些和尚對著涅缽咜惹那的法身,以五體投地之大禮,連拜了三遍,接著才從佛像的祭臺之下,拉出了個大鍋來。
這鍋周游也認是認識,正是山下鎮子中,乞食用的鍋。
只不過此時此刻,鍋里燉煮的東西卻不是那些布施而來的雜燴,而是一堆沉沉浮浮,不知是啥的食材。
在大光相的照耀下,再加上那鍋上本身就施了法術,實在是難以看清。
周游想了想后,還是打算動用符法,來隱蔽地破除下迷瘴。
然則。
就在這時。
忽有一個聲音傳來。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絕不會這么做。”
誰?
我這可是開著景神食餌歌訣的,再加上這一路廝殺出來的經驗,誰能夠悄無聲息地接近過來?
僅僅是一瞬間,冷汗就爬上了身體。
可周游卻是按住所有的本能,甚至壓下了拔劍而出的沖動,而是緩緩地站起身,將聲音投向視線傳來的方向。
入眼的,是一個飄忽不定的影子。
其甚至連一點實質都沒有,就如同煙氣一般飄蕩在那里,如果不仔細看的話,甚至會覺得那只是自羅漢殿內升騰而起的熱氣——總而言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人。
但周游仍然凝視著那個東西,好一會后,抱了抱拳。
“請問閣下是?剛才又為何提醒我不要動手?”
那團影子轉了幾圈,然后,從中傳來了個雌雄不定的聲音。
“.你不認得我了?明明咱們才剛分開不久的.對了,那這張臉你可有印象?”
影子扭動了幾下,居然從那空無一物的身軀中,硬生生擠出了張面容。
周游神色一肅。
確實是熟人。
——之前在東華真君那見過的,不知敵友,偽裝成莫老五,砍下阿達上師頭顱的那個家伙!
見到周游沒有出聲,那東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笑嘻嘻地扭動了幾下。
這回,則是林云韶的小臉。
而周游,也終于是握住了劍柄。
對方笑了笑,然后退了幾步,輕聲說道。
“別沖動,別沖動你也應該知道,我沒有惡意的,何況在這里打起來,咱們倆都討不到好處”
周游定定地看著那熟悉的面容,吐出了幾個字。
“你是個什么東西?”
“.我說,別和吃了槍藥似的好不好,怎么見人就稱‘東西’.”
周游這次沒再說話,而是緩緩拔出斷邪。
劍刃在月光下熠熠發光,其中滿帶殺氣,明顯只要一言不合,就會當即砍過來。
那東西瞬間急道。
“等等等等等等,你要動手的話,那幫和尚肯定會發現咱們的,”
可周游這回終于露出笑容。
“我是這寺里請過來的,哪怕被抓住仍然有的辯解,頂多說是好奇些而已起碼在那大詭被處理掉之前,他們不會拿我怎樣——可仁兄要是被抓住了恐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吧?”
這一回影子終于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后,林云韶的臉縮了回去,那玩意又變成了煙氣一般的模樣。
“不愧是通天劍,反應的可真是快啊嘖,你也把劍收起來吧,我沒什么惡意的,如果真想找事的話,剛才就不會提醒你了。”
周游卻沒有聽他的,而是朝下撇了眼,見那幫和尚已經做完禮數,開始進食,也不會注意到這里,這才說道。
“那咱們回歸正題吧——你剛才是什么意思?”
黑影沉默了幾秒,接著說道。
“也沒什么意思,那幫和尚的果位雖然虛有其表,但本身還有所有加護的,這么遠遠的窺去沒什么問題,可一旦動用法術.立馬就會被發現的。”
周游看了黑影好一會,直至這家伙都感覺有些發毛,才忽然轉過劍,然后樂呵呵地說道。
“看起來仁兄對這寒山寺了解不少啊不知有沒有什么消息能夠分享一下?”
黑影縮了縮,似乎是有些不適,但還是接口道。
“我也是初來乍到,畢竟你也知道,前不久我才在阿達上師手下做事,那有時間來探查這里”
聽到這話,周游又似乎不經意地抬起了劍鋒。
于是乎,黑影當即改口。
“但我好歹是知道了些內幕消息這樣,看來通天劍你之前也算是幫過我的份上,我也能告知你一句。”
“什么?”
“那弘一老和尚所作所為壓根不是為了什么眾可成佛,而是為了他自己的私欲如果你真幫到他最后,你也會成為他算計的一部分。”
吐出這句話后,那黑影便閉口不言。
不過周游眼尖地看到,不知不覺間,這位已經隨風飄蕩到盡頭,只要往下一落,便可就此逃脫。
這家伙別的不說,跑路的水準可是一流啊。
所以他也搖搖頭,徹底收了回劍。
“那最后問閣下一句。”
“請說。”
“你這次有什么目的?”
那黑影笑著說道。
“我沒什么目的,或者說我的目的其實和通天劍你一樣.不過時機到了的話,咱們說不定也可以合作一把.”
說完之后,那黑影就飄蕩而下,轉眼間就再不見蹤跡。
周游站在屋頂上,沉思了幾秒,接著搖搖頭,啐了一聲。
“淦,該死的謎語人哎”
三日后。
正是陰云蓋頂,山雨欲來的好時節。
周游大清早就被招呼醒,然后坐著寺里的馬車,顛簸了半天,終于是來到了個離寺幾十里外的山谷之間。
而接他的,正是之前有過幾次照面的‘’。
不過這位似乎不喜言語,只是說了一句:“施主,請隨我來”,便將周游引到了谷底間的一處空地。
而此間,已經有足足百來號人等候。
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寺里的和尚,也有一些在山間的居士,都是看慣了的樣貌,這就無需多言。
唯一讓周游提起興趣的,是旁邊的十來號人,
和那些整齊劃一的寒山寺僧侶不同,這些人穿著各樣,有著披著身粗糙的獸皮,似乎是剛從哪個荒郊野嶺鉆出來的,有的又搭著件長衫,看起來就好似個書生一般,還有人身著一縷輕紗——與其說那是衣服,不如說是塊四處漏風的布料,甚至連關鍵部分都遮掩不住多少
想都不用想,這些必然是弘一老僧召集來的‘江湖人士’了。
而周游過來之后,自然引得了堆窺探的目光。
其中僧侶和居士只是掃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繼續默默地誦著經文,不過那些外人倒是饒有興趣的看向他。
接著,那衣著輕紗的女人先開了口。
“好俊的后生,這是主持覺得奴家等得太辛苦,特地送來安慰奴家的?”
聽到這話,旁邊當即有個漢子啐了口。
“呸,燕飛蝶,你想發騷的話找根棍子捅自己去,別他媽在這礙眼。”
聽到這話,那女人非但不惱,反而臉上帶笑地貼了過去。
“羅震,你這是吃醋了?沒關系,奴家最喜歡的還是你”
然而面對這個千嬌百媚的女人,漢子卻渾身一哆嗦,然后連忙朝著旁邊讓開。
“你他媽給我滾遠點,老子可不想敲骨吸髓,最后活生生榨成人干”
——說真的,雖然話語十分不客氣,但在這一幫人之中,這兩位的態度還算是好的。
有好幾個看周游歲數不大,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了過來。
畢竟這些家伙里都是邪道居多,而他這種往好了說那叫身強體壯,往壞了將那就是塊上好的材料。
周游回頭望了一眼。
不知何時起,法顯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于是他只能嘆一聲,接著向前一步。
下一瞬。
一道肉眼難及的銀光剎時閃過!
再看時,劍鋒已經橫在了個滿嘴爛牙的老頭脖子上。
而此刻,某人才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在下道號凌元,請問這幾位老哥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