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直隱隱約約地猜到,但真有人承認時,周游還是一愣。
“請問方丈,這是什么意思?”
弘一老僧言道。
“小友應該知道,這世上到處都是那邪靈穢物,妖魔鬼怪吧?”
“略知一二。”
弘一老僧面露悲憫之色,緩緩地說道。
“咱們人類啊,雖然說能夠修行,數量也夠多,但面對妖魔鬼怪仍然力有不逮,以前倒有人試著團結過,可惜最終還是失敗了如果按這種情況下去,修行者或許能幸存,但平民百姓遲早會被吃干抹凈”
“——故而,有仙人把主意打到了詭物身上?”
弘一老僧點頭承認。
“沒錯,詭這玩意雖然力量極大,但不比妖魔,本身是類似于天災之類的東西,所以其力量也能為吾等所用,只要想辦法降服,或者供奉上一只詭,那么不光宗門,方圓百里甚至千里都能受到庇護,免被敵類侵擾。”
聽到這里,周游忽然想起個名字。
“那無生門是”
弘一老僧解釋道。
“詭這東西也是分力量的,水平相似者都不會進入彼此的地盤,但有些冠了名的大詭不受此規則無生門就是惹到了個超乎想象的大詭,然后被舉宗盡滅。”
這話說的也不知真假,不過周游仍然點頭認下,然后突然問道。
“那方丈,這事和我們之前說的何干?”
然而。
這一回,老僧再一次的避而不答——或許說,又讓開了直面的解釋。
這位撫摸著殿中唯一的佛像,眼神渾濁似乎已經難以看清,但仍然感慨道。
“小友,你可知我們供奉的詭物是什么?”
“.舉缽羅漢?”
豈料,弘一老僧搖搖頭,然后說道。
“不,只是表象而已,其名為涅缽咜惹那,是以‘吃’入道,舍了邪身,證得果位的尊者.”
“和別的地方相比,這位尊者簡直善到不能再善,許下的宏愿也不是什么屠殺與滅絕之類的東西,而是愿舉世之人,皆可成佛可惜,也是因此,祂的力量也比別物弱了一大截,眼看的就要維持不住了。”
周游看著那尊羅漢像,實在看不出這玩意與慈悲有啥關系,不過經這么一說,他倒是理解過來了。
“那方丈的意思,此行是為了保全你們供奉的這位額.”
“涅缽咜惹那。”
“對,涅缽咜惹那的法身?”
然則,弘一老僧又再度否認。
“不是為了保全我們,也是為了保全你們。”
“.啥子意思?”
弘一老僧若有深意地說道。
“小友自己應該知道吧?”
周游剛想說我知道個鬼——畢竟自進入這劇本以來,遇到的這幫NPC個頂個的謎語人,他是今天才能確定這些護法靈獸是什么——然而他忽地皺起眉頭,然后望向對方。
弘一老僧唱了個喏,接著繼續平靜地說道。
“你在這也住了一夜了,也應該知道正常來講,除了供奉的時候,宗門的詭物不會隨便亂殺人的,可你們五蘊觀.”
老僧話沒說全,但周游也理解了其意思。
——到處都是即死陷阱,一到晚上就如同魔域一般,巡夜的活甚至得用正式弟子的人命去填.
哪怕沖喜抓的越來越頻繁,但像是這種消耗,誰誰都能看出不會長久。
弘一老僧也從他表情中得到了解答,然后嘆道。
“雖說你們觀里那位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但到這種程度也可以說是失控了,這次大辦祭禮,大概也是為了自救。”
他抬起腦袋,忽然掛起了笑。
和之前那些慈悲,謙遜,友善不同,他這次的笑容十分奇怪,說不上怪異,但卻不由得讓人毛骨悚然。
“而我們這次的計劃,正好有你們自救的一份關鍵材料,如果能入手的話,不說沖虛這宗主之位十拿九穩,但起碼也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了。”
周游默然無言。
話說到這里,其實已經十分明了了。
沖虛上人不知從哪打探到了消息,知道寒山寺有他需要的東西,于是聯系上對方,又一拍即合——但他本人又是謹慎到極點,自己怕是陷阱不愿過來,于是便打發周游前來參與。
我這‘師傅’,真他媽的是.
好算計啊!
周游撇撇嘴,但為了劇情的推進,還是認道。
“那敢問方丈,你這次的‘關鍵材料’是什么,其中又有小子什么能幫上忙的?”
聽到這肯定的回答,弘一老僧終于又樂呵呵地笑道。
“涅缽咜惹那是詭物成佛,自然需要詭物進補.正好,滅了無生門的那個大詭還沒離開,我們正好能嘗試誘捕一下。”
周游愣了愣,接著不可置信地問道。
“你說大詭?”
“是的。”
“誘捕?”
“沒錯。”
周游看了弘一老僧好一會,就仿佛看著個瘋子一般,然后拍拍屁股,便打算就此離開。
“小友,你這是.”
周游誠懇的回答道。
“方丈,我雖然沒和這大詭交過手,但也知道這玩意的威能已如神佛一般,你們這寒山寺和那無生門體量都差不多,人家都被輕松踏平了.你們也太”
出于禮貌,‘自不量力’這四個字周游沒說出口。
不過他這面的任務確實是費了,但沖虛上人那面也好交代——這寒山寺的和尚都是群神經病,你總不能讓我明知火坑還往里面跳吧?
如果非得這么逼.那大不了咱帶著林云韶和阿夸一拍兩散,沒了你五蘊觀,咱又不是沒法完成劇本了。
然則。
老僧只用一句話,便叫停了他的腳步。
“說來也羞愧,那大詭其實是貧僧引過去,然后滅了無生門的。”
周游動作頓止,然后轉過頭,忽然開口。
“可我聽說是那無生門的門主自己招惹上”
弘一老僧答道。
“確實是那家伙自己找死,但如果以因果來論,其緣由實際上是由貧僧牽繩的”
話語十分平穩,就仿佛只是在訴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周游看著弘一老僧,似乎是想要從那張慈悲的面皮下看出什么——但最后,他也只是低聲說道。
“接著往下說吧。”
弘一老僧雙手合十,言道。
“雖然確實對不起無生門的眾人,以及范圍內的百姓.但這是舍小為大之舉,只要能夠完成此宏愿,從此大半個州內的生靈都可永享太平,不用受那劫難之苦.”
“說正事。”
很不客氣的言語,然而弘一老僧就仿佛沒聽到一般,仍然款款訴說著。
“其實很簡單,我寺為了誘捕這個大詭,已經花了上百年,整整三代人的時間做謀劃,現在已經萬事俱備,只需這個‘寂靜’上鉤。”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周游忽然皺起了眉毛。
弘一老僧幾乎是在瞬間便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然后問道。
“小友可是知道這個大詭?”
周游搖搖頭,緩緩地說道。
“我也不太確定,或許只是打了個照面.”
他把剛進劇本時,在那村子里發生的一切簡略說了一遍。
誰料到。
不聽則已,一聽之下,弘一老僧笑的越發慈悲。
“小友,你果然是有佛緣的決斷聲音,化人為草,那正是‘寂靜’的手段不過當時路過的可能只是它一個分靈,再加上你們隊里有個即將化滅的師叔存在,它才沒糾纏到底這倒是小友你的運數了。”
周游沒在乎對方的吹捧,而是繼續說道。
“但這位的能力我可是親自見過,寺里又有什么手段,能夠抓住這無形無質的玩意?”
弘一老僧也沒有隱瞞,而是和盤托出。
“倒說不上抓,只是困住而已那寂靜前些日子剛滅了無生門,雖然自己沒受什么傷害,但精氣也耗了不少,如今正找地方覓食呢而我寒山寺又是以存精養氣而聞名,這么多血肉頗豐的修行者在此,必然會成為他下一個目標。”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待到它過來后,我會激發涅缽咜惹那最后的力量,再加上寺里數百年積累的香火信愿,逼它在此顯形”
周游等了半天,仍然不見對方繼續,于是忍不住開口。
“接下來呢,它顯形之后又該怎么處理?”
然而弘一老僧看著他只是笑。
好一會后,周游方才明白過來,愕然地指了指自己。
“你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對付個大詭?”
老僧笑著搖搖頭。
“怎么可能,小友你的到來只是意外之喜,在此之前貧僧已經聚集了一幫江湖上的好手,到時候只需你與這幫人共同進入,然后打碎大詭的核心就行。”
“.我能問下,你這些江湖好手有多少,都有誰?”
“大概十幾個吧,其中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狂刀卜豐,不死斬虛二,顛頭陀石六,腐手丹魁鶴飛蘭”
都他媽的是出了名的惡棍人渣啊。
不過聽著這些耳熟的名號,周游也是陷入了沉思。
雖說這幫家伙都是邪道中人,但水平都正經是不錯,其中還幾個能夠與自己匹敵。
這么多好手上場.或許真能干掉一個大詭?
弘一老僧也沒打擾周游,僅是靜靜地坐到蒲團上,然后把著念珠,誦起了佛經。
許久之后,周游方才開口。
“時間呢,你們打算何時設伏?”
老僧頓時笑了起來。
“不多,正是三日后。”
周游走后,殿里又陷入了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而這一回是送上齋食。
送飯的也是個熟人,正是那個名叫法顯的僧侶。
弘一依舊端坐在蒲團上,似乎自周游走后,他就沒再動過地方,而法顯先是行了一禮,接著將吃食分別拿出,再整整齊齊地擺放到了其身前。
許久。
那似乎已經睡去的弘一老僧抬了抬眼皮,忽然說道。
“寺里的晚課做完了?”
法顯垂著手,恭敬地說道。
“稟主持,已經做完了。”
“修行的如何?”
“回主持,依舊是那般摸樣。”
弘一老僧本來已經舉起了筷子,但在聽到這話后,又是一嘆。
“這瓶頸始終無法突破啊.不過你先告慰下僧眾,只要羅漢塑得金身,無論是誰,都可積累福報,獲得果位.”
法顯垂著手,沒有回答。
而弘一老僧則是絮絮叨叨地繼續說道。
“那那些百姓呢,他們又怎樣?”
法顯輕聲答道。
“百姓們一切向好,大家都感激寺里能夠提供飯食,提供住處,這幾天甚至還有好幾個開了慧根.”
弘一老僧終于浮現出了些許的笑容。
“好啊,真是好啊,大伙都能得獲功德,積累福報,看樣子離羅漢說過的大濟之事不遠了.”
欣喜之下,他也重新拿起了筷子,準備用膳。
然而,這時,法顯忽然又再度開口。
“主持,我這里有個消息,不知應不應該告訴你一下。”
“.什么消息?”
“之前混進來的那家伙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弘一老僧臉色忽地沉了幾分。
“那幫外來者呢,以及上山的這些民眾,你們都排查過了嗎?”
“稟主持,所有人都仔細檢索過了,沒發現任何異常。”
“.那算了,儀式前謹慎點吧,他再怎么擅長潛伏也只是一個人,做好準備也沒法妨礙咱們。”
“弟子遵法旨。”
話已說完,弘一老僧也是打開了面前的蓋子。
看著其中仍然鮮活的吃食,他臉上忽然面露慈悲之色。
“為僧者,修行者,凡事必先積累福報福報億萬,則”
“此生,必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