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這東華真君轉過頭,笑瞇瞇地看向了那邊。
“阿達上師怎么不吃啊,是不合口味嗎?”
不過很快的,他又是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瞧我這腦袋,都忘了,你們佛門都是吃素的來人,去給上師上點瓜果蔬菜之類的東西”
只是。
沒等他說完,阿達上師便冷冷地回絕道。
“用不著,我們番密不比那些冥頑不化的漢地余孽,本身就是可進食血肉的,至于人身上的諸寶更是供奉佛陀的上品,沒什么說不可以吃的。”
“那為何”
阿達上師敲了敲桌子,話語間不見一點客氣。
“吃飯可以等會再說,咱先談一談根本問題吧?”
東華真君笑出了聲。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這世上還能有什么根本問題?”
“很簡單,這地的歸屬.到底是誰的?”
聽到這話,那癡肥的臉也沉了下來。
不過真算起來也只有一瞬間,馬上的,他又是笑道。
“上師說的這是什么話?我都打算在這地辦開宗大典了,除了我的以外,這還能是誰的?”
阿達上師露出個嘲諷的笑容,言語間也越發的諷刺。
“你的?不過是占了個山寨,又聚集了幫盜匪而已,按你這種比對,我們密宗至少占了這天下的半壁江山,完全可以說這都是我們的地盤——問題是別人同不同意?”
東華真君停了幾秒,繼而道。
“那敢問上師,你是什么意思?”
阿達上師毫不懼怕地針鋒相對。
“很簡單,這地是我們堪布大人親指的轉生之所,也是佛陀他老人家親自賜予我們的建寺之地,你想在這開宗立派.得沒得到我們的同意?”
還有這方法?居然能虛空占地盤的?
周游在一旁看的是目瞪口呆,甚至酒水撒到手上都渾然不覺。
東華真君也是如此。
而那張總是帶笑的臉,也終于破了防。
他手中本是握著個加大號的酒杯,正打算灌酒來著,聽到這言語,臉色驟然大變,手中一用力——
再看時,那渾鐵杯子竟然給硬生生地攥成了團。
好一會。
東華真君才松開那胖乎乎的手——伴隨著哐當一聲,那鐵球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而后,他才緩緩地開口。
“阿達上師,你莫不是在逗我?我在這地已經扎根不知多少年了,不說上千,起碼也得有一二百年了,什么時候成你們建寺的地方了?”
阿達上師雙手合十,唱了聲佛號。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在內,我寺雖過去不在此處,但未來一定在此,此乃注定之事,必不得改變。”
東華真君冷笑出聲。
“那你的意思是,我得乖乖讓開這好不容易等到的地方,把所有的心血都讓給你們這幫外來戶?”
“雖然沒到如此地步.但道理上大概是如此。”
“逼·人·太·甚!豈·有·此·理!”
東華真君直接一拳砸下,直接將青石做成的桌子拍成了兩節,同時身上所有的蘑菇都長出了尖牙利齒,開始一同地咆哮。
然而,阿達上師卻是一臉的淡然。
他只是唱了個喏,接著。
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宴飲的賓客之中,幾十雙眼睛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樣,放下了手中的所有活計,而是齊刷刷地轉過去,看向東華真君。
東華真君呆了幾秒,但很快地便理解到了這是什么意思。
接著,他露出了排焦黃的牙齒。
“你這是把這些人都收做手下了?好啊,好啊,好演技啊,連我都瞞過去了,不過”
“——你真以為,憑著這點人,就能火并掉我?!!”
眼見得周圍的植被開始瘋長,阿達上師的表情依舊十分冷靜。
“自然不敢,真君雖然之前被無生門壓了一頭,但也算是出了名的大妖了,憑這點人貧僧確實覺得不夠,但也要讓真君得知,貧僧這番舉動,都是由堪布大人不,法王大人默許的。”
聽到這熟悉的名號,周游又抬了抬眼睛。
和老僧同一地位,這回又是哪路大神?
但聽到這名號的瞬間,哪怕沒有指名道姓,東華真君也是呆滯了好一會。
“.你的意思是說,甘丹赤巴法王打算親自下場?這地方是何等何能啊”
阿達上師僅是回答道。
“法王大人百務纏身,又怎么有功夫注意這點小事?不過是寺里之前做過法事,發覺這堪布大人轉生之所,同樣也是我等建寺之地,恐怕會有一個異類出沒而已而那東西可能與我們密宗有莫大的姻緣,法王大人特地囑咐,如果發現的話,務必要請到大雪山”
東華真君陷入了沉吟。
半晌,他開口道。
“不行,哪怕你拿這些壓我,依舊不行,這建宗關乎到我成道之機,哪怕天王老子過來我都不可能讓出去,不過若只是割出點地方.”
話是這么說,但他態度明顯是那種想要服軟的態度。
見此,阿達上師的表情也是隨之松了稍許。
“無妨,我們密宗也不是那種絕不講情理的,何況你身后站著的那位.法王大人其實也是頗感興趣,今后說不定還能合作合作不過在此之前,有個家伙我希望真君你能幫忙處理一下。”
“哦,是哪個家伙?”
“其實也沒什么,有一個人昨天閑著沒事,胡亂插了一腳.你也知道,我們密宗向來都是有仇必報的,所以便想拿著這家伙回去煉下五甘露”
言語之間,阿達上師已經看向了周游。
——這胡插一腳的是誰已經是不言而喻。
但周游只是舉起酒杯,朝著他,與之后的東華真君,十分禮貌地笑了笑。
幸好,阿達上師也沒著急動手,而是獰笑著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便轉過腦袋,繼續商談起之后的事宜來。
雙方已經各給了一個臺階下,相談也是越發甚歡,眼見得這緊張的局勢即將松懈下來之時——
忽然間。
一直未曾說話,甚至存在感都快消失的楚成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接著,就見他似乎十分不經意地,彈了彈自己的手指。
而就在下一秒。
凄厲的慘叫忽然響起!
只見個坐在前排的邪修,也同樣是阿達上師的手下,忽然踉踉蹌蹌地站起,一邊哀嚎慘叫著,一邊死命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然而,這絲毫緩解不了他的痛苦。
很快的,就見無數芽孢在皮膚下蠕動,遍布于他的全身,繼而硬生生將人皮與血肉相互剝離。
最后,形成的東西很眼熟。
——就是那之前在村里,曾經看到過的人皮口袋!
阿達上師愣了好一會,接著臉色大變。
他將視線轉移到了旁邊的酒壇,接著猛地一掌,將其用力拍碎。
淳淳美酒自其中流出,他隨意沾了點,放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滿臉怒容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酒里有毒,而且是菌毒.東華你這個老雜碎,你算計我!”
可是,被他質問著的東華真君也是一臉的茫然。
“不對,我沒下令下毒啊.究竟是誰”
阿達上師獰笑道。
“別在這裝無辜了,這煉血食的菌毒是你獨門秘法,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在我自家開派大典上下毒?我瘋了嗎!這明顯是有人在陷害于我.”
然還沒等他狡辯完,在不遠處,一聲冷笑忽地響起。
“.阿達你廢話那么多干什么?反正都預備好了動手,現在不正是機會?”
出乎意料的是。
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天的那個僵尸道人!
隨著他話語落下,那把骨劍已經落于他的手中,而后,便是急促的念咒聲。
地面仿佛變成了泥沼,數只慘死的厲鬼自其中鉆出,只是在眨眼之中,它們就化作了一團又一團的黑霧與陰風,硬是將東華真君困在了原地。
“九子母鬼煞?等等,你不是躺尸道人,你究竟是誰!”
然而,對方并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對阿達上師厲聲喊道。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猶豫什么!難不成還想著他能看在你們法王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阿達上師咬咬牙,也做了個手勢,讓那些被策反的賓客頂上去,而后自己猛地扯開斗篷——
于是,那身軀顯露在了外頭。
——那是個人身但與正常的人身又截然不同。
立于正中心的是個干枯的身體,就像是多少年未進食水一樣,就連脂肪都看不到一點,但在其上卻用發線縫著整整六只青紫的手臂。
加上他原本的兩只,就仿佛是傳說中的八臂金剛金剛一般。
和之前一樣,他先是一只手搖起鈴鐺,兩個臂膀敲起人皮鼓,而后輕頌佛經,倒轉嘎巴拉碗,將尸油傾泄于地,化作了縈繞于整間屋子的青磷鬼火。
但面對這些猝不及防的夾攻,東華真君卻是不慌不忙,甚至是滿臉的怒容。
“好啊,好啊,我好心請你們來赴宴,你們反倒是早就預謀好算計我是吧?行行!我倒要讓你們看看,我這真君的名號.是否是浪得虛名!”
那粗壯的四肢間一用力,竟是硬生生地掙脫了厲鬼的束縛,然后手只是隨意的往外一扇——最前方的那個瞬息間就炸散成了一團血霧!
如此巨力,已非人能所想。
而且,他既然能將這方圓十里化作魔域,靠的自然不可能是蠻力。
下一刻。
那粗壯的腳用力踏在地上。
草類,蔓藤,以及許許多多的植物飛快地自地上鉆出,眨眼間就占盡了所有視野,幾個賓客避讓不及,轉眼間就被拉進了這無窮無盡的翠綠之中。
然后,伴隨著咀嚼的聲音,很快地便失去了一切聲息。
見此,阿達的臉色越發的難看。
“不對,很不對,他原本沒這本事的,更別說操縱法界了.難不成他已經對上位進行了獻祭否則不應該.天殺的摩法宗,你們這幫混蛋是怎么做情報的!”
然而罵歸罵,形勢卻是不等人,阿達上師只能一掐法決,念出了下一個真言。
“咪!”
那些鬼火混入了尸油,在渺渺輕煙之間,竟又化作了天女之像,而隨著其**裸的舞動,漆黑的業火也憑空燃起,瞬間便掃清了一大片的植物。
但這還不止。
阿達上師又伸出一只手臂,按住自己的后頸,然后猛地一撕!
一塊血淋漓的刺青皮就這么被扯了下來,上面繪著密宗參拜的金剛亥母——阿達上師甚至都沒顧得上疼,接著便將那塊皮投入了手中的香爐之中。
隨著魅惑之極的輕笑聲響起,周圍幾百米之內,所有生靈都感覺自己心火直冒,甚至仿佛要燒干臟腑!
而后,阿達上師又喊出聲來。
“出事了,莫老五,必須上狠手了!”
這聲招呼的是那個僵尸道人。
這位的臉色也十分難看,只見其猶豫了幾秒,終于是下定了決心,從腰間解開了個類似于煉魂囊的玩意,然后用力甩出。
才到半空的時候,數只渾身慘白的鬼尸已然從中爬出,雖然轉眼便被無數枝干刺穿,但其凄聲大笑之下,黑斑構成的詛咒也爬上了癡肥的身體,轉眼間便蝕穿了一大片的血肉。
然則。
無論是哪種攻擊,東華真君都紛紛受下。
只見這個胖子用力拍打著身體,那層層菌菇紛紛落下,無數孢子散于空中。
而后,他瞪著瞳孔的雙眼,死命地大喊道。
“上仙,上仙!!!!”
沒有名諱,沒有神名。
然而在這瞬間,仍舊有某個東西投下了注意力。
——一個不可名狀,不可言語的東西。
而且,和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感覺不同。
這個東西是真真正正,存在于這個世界中的。
轉瞬間。
仿佛某種東西倒卷過來,所有的異像,無論是那天女,業火,還是怨鬼化作的詛咒,甚至連那化作法界的綠意一起,都被統統掃平,泯滅于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