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堂之中。
所有沖喜都在不安地等待著。
這也怪不得他們,畢竟距離講課的時間已過了近一個時辰,然而沖虛道人此刻卻仍然不見蹤影。
之前沖虛道人也曾遲到過,但最多也不過是一兩刻鐘左右,像是遲到這么久的誰也沒見過。
眼見得雜役的時間越來越近,沖喜鐘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些許的騷亂,而且不知為何,今日向來刻薄的大師兄也沒在,于是這騷亂越發的嚴重,最終變為了一陣又一陣的竊竊私語。
不知何時起,林云韶已挪到周游旁邊的座位,悄無聲息地捅了捅他。
“喂。”
周游僅是看著書,沒理。
“師兄。”
依舊沒理。
于是小姑娘嘆了口氣,別別扭扭地說道。
“周師兄。”
此刻,某人才抬起手,笑著說道。
“林師妹找我是有何貴干啊?”
林云韶開了開口,似乎是想說點什么,但猶豫半天后,只憋出了一句話。
“周師兄,你沒事吧?”
周游聞言笑了起來。
“師妹在說什么?我就在這里,能出什么事?”
林云韶看著某人那看似正經,但明顯在調笑的臉,似乎有點想要發火,不過最終還是憋了下來。
“師兄,你知道我在說什么,昨天你一個人對那么多家伙,就算能靠著幫手跑出來,但身體上萬一受什么傷”
看著少見表達自己真實情感的林云韶,周游笑了笑,然后說道。
“林師妹,你不想想師兄我是誰?就那么點人就想弄死我?別開玩笑了.放心,他們幾個基本已經讓我埋了,包括那玄誠在內。”
然而,林云韶只是緩緩地皺起了眉毛。
“周師兄。”
“咋了。”
“你平日里吹牛我也就當沒聽過,但現在這情況.你知不知道玄誠那家伙小心眼到什么程度?昨天我壓根沒能找到師傅,這是我的錯,但此事也因我而起,現在不商量出個章程,萬一之后你被他報復.”
見到那小大人般一本正經的模樣,周游實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張小臉。
林云韶呆了下,接著臉頰越來越紅。
不是害羞,是被氣的。
“師兄!”
見到小姑娘終于發火,周游連連告饒。
“好吧好吧,我知道錯了,只是看師妹你太過于可愛,所以忍不住而已”
“師兄,我說的不是這個,你——”
然而,小姑娘的河東獅吼終究沒有出聲。
就在她張牙舞爪撕吧上來的時候,內室的木門忽然打開,而后,沖虛上人鐵青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任誰都能看出,這位的心情很不好。
十分不好。
于是乎,所有的竊竊私語全部安靜了下來。
沖喜們只是噤言息聲,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們恨不得將頭都縮進去,只求自家師傅發火的時候,別連累到自己。
豈料。
沖虛上人并未多說一句。
這位僅是將手中的書卷撂到桌子上,然后就這么蹲坐下來。
接著,用冷漠而無情的目光掃視著所有人。
被他看過的沖喜無一例外,全都低下了腦袋,死死地閉住嘴,不敢發出一點的動靜。
最終,沖虛上人終于發話。
“今天的課程取消,雜活也取消。”
放在往日里,這算是極其不錯的好消息,然而所有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沖虛上人平日里最喜歡講規矩,而如今他卻自己打破了規矩
那之后要發生的事情,恐怕就不會那么美妙了。
果不其然,沖虛上人輕咳幾聲,然后說道。
“我今天過來,只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但在之前,我還要說一件事情。”
他的聲音平淡,感覺不出什么怒意,然而之后的言語卻宛若驚雷。
“你們的大師兄,玄誠,包括本門的兩個師兄,昨天被人殘害致死,而且不光他們,有幾個外門的師兄也一同被殺了,剛才就有幾個師兄弟朝我討要說法,一直磨蹭到現在才解決。”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回復。
底下的孩子都是瞠目結舌,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個宛若妖魔般,壓在所有孩子頭頂上的大師兄就這么死了?
誰干的?
別人還只是疑惑,然而林云韶已經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周游。
見到她想說什么,某人只是將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暫且噤聲的姿勢。
于是,沖虛上人的話語仍然在繼續。
“雖然說兇手做的收尾很好,甚至引來大詭消滅證據,但現場依舊留有痕跡.縱使沒法確定具體是誰,但可以推斷出,動手的應該是本門中的一個。”
聲音冷酷,無情,但任誰都能從其中聽出一種盈滿的怒意。
“你們那些師兄我早上就排查過,他們沒有什么作案的時間,所以就只剩下你們這些不在監管里的沖喜了我不想再挨個排查,是誰干的,站出來吧。”
無人回答。
半晌,才有一個人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沖虛上人旋即冷冷地瞪了過去。
“.你干的?”
那舉手的是個小胖子,聽到這話,險些尿了出來,不過他還是結結巴巴地說道。
“師,師傅,那可是好幾個師兄,我們這群人有什么能耐可以害死他們.”
沖虛上人不說話,但目光是越發地冷徹。
最終,那舉手的承擔不住這種壓力,兩眼一翻,就此暈了過去,同時褲子也隨之濕了一大片。
沖虛上人再度開口。
“是誰干的,站出來。”
殺意已經滿溢而出,這一回又有好幾個基礎薄弱的孩子忍不住,接連昏倒在地上。
他們是幸運的,起碼不用承擔這如山岳般的壓力,但他們也是不幸的,沖虛上人此刻明顯已經忍不住想要動手。
而這些昏迷的人.必將是首當其沖。
林云韶有些擔憂地轉過頭——然而,她卻看到了一個十分不可思議的景色。
某人居然打算站起身,然后舉手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兇手!
這家伙瘋了?
林云韶連忙用眼神示意,讓他坐下來——見沒有搭理自己,終于還是咬咬牙,冒著被盯上的風險,伸出手,想要拽住那個身體。
然而。
不知為什么,那身體的力氣格外之大,哪怕她用盡全力,都無法撼動一絲一毫。
她只能帶著驚恐的目光,看著周游站起來,然后笑容滿面地舉起手。
“師傅,是我干的。”
話音落地,就有若有萬鈞之重,駭得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于他。
可周游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卻依舊是那淺笑著的表情,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下場一般。
沖虛上人同樣殺氣騰騰地看著他。
“玄誠是你殺的?”
“是的。”
“魏明和孫本倆人也是你殺的?”
“是的。”
“韋瀾,杜永康,田岳,雙易真,池澤羽,衛冬,包汐也都是你殺的?”
周游依舊是在笑。
“這些人我倒是不認識,其中還有我沒親自動手的,不過若是說因果關聯的話.那也是我殺的。”
林云韶此刻已盡是絕望,但想想此事的因由,她還是顫抖著站起來,舉起了那瘦弱的手臂。
“師傅,這事出有因,一切都是因為.”
然則。
沖虛上人僅是說了兩個字。
“閉嘴。”
林云韶還想說什么,但馬上又被周游笑瞇瞇地給按回到座位上。
好一會后,沖虛上人才說道。
“周游,你雖是我親傳弟子,但也應該知道,未經容許,擅自殘害師兄弟是什么罪過。”
周游平穩地回答道。
“這倒是在藏書樓里看到過應該是活著剝皮抽筋,然后扔到萬蟲池里,日夜受其啃咬卻不得解脫,然后將慘狀通告全宗,以此以儆效尤?”
堪稱絕望的刑法,然而看周游的摸樣,卻放若是事不關己一般。
沖虛上人陷入沉默。
那目光中的殺意已經有若實質,并且全部集中在周游一人身上。
可某人并沒有像那些沖喜一樣暈過去,甚至連一點恐懼都沒有,僅是以笑意盈盈的目光,靜靜以對。
半晌。
沖虛上人忽然出聲。
“好,好,好!”
不是謾罵,不是懲罰,只是聽不出情緒的三個字。
然后,就見他一掃袖子,說了一句話。
“你先和我進來吧。”
周游沒有推脫,而是像之前一樣,點頭稱是。
于是所有沖喜都被晾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走入了內室。
——依舊是那副駭人的叢林,依舊是之前一模一樣的言語。
“酒,還是茶?”
周游低頭說道。
“茶吧。”
沖虛上人隨意地推過一杯茶,然后像是不經意般說道。
“玄誠確實是個廢物,但沒想到他這次帶來的人中卻有個極具能耐的算了,你們也聽著吧,我之前是不是教給你一堂蠱蟲的課?”
周游沉默幾秒,接著點點頭。
沖虛上人也沒在意——他都沒去理會究竟有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說真的,我對宗主一直有挺多不滿的——你也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并不是打算以下犯上,只是我覺得吧,他老人家對于門內的教育,實在太過于溫和了一些。”
他敲了敲桌子,聲音越發的捉摸不定。
“這世道如此艱難,能夠獲得的修行資源也是有限的,所以說為什么要將這好不容易獲得的東西分給弱者?宗門就應該如這養蠱一般,強者獲得一切,而弱者只配淪為奴隸和口糧。”
“玄誠確實是我的大弟子,我之前也對他寄與過厚望,可惜啊,爛泥終究是扶不上墻,心性提不上來,那么再有天賦也都是無用功甚至說,我給他磨煉用的回魂哨他都只當成了護身的法器,卻沒想著從中學習一絲一毫。”
“如此廢物,說真的,我確實對他很是失望。”
周游并未接話,無論自家師傅說什么,他都是平靜地沉默以對。
于是,最后,沖虛上人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外面有些東西不方便說,你在這里給我解釋下吧,玄誠你是怎么殺的?”
周游也沒推辭,大大方方地把過程全說了出來——只是刻意地模糊了幾個關鍵之處,比如萬仞被他說成一柄普通的短刀,而王崇明則是讓他用那枚金丹所收買。
不過沖虛上人也沒在乎那些細節,他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直至最后,他方開口。
“小子,你可知道,你殺了這些人,究竟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
周游平靜地回應。
“弟子不知——但弟子也清楚一點,那就是如果師傅你真在乎這些損失的話,那在之前就應該已經出手殺掉弟子了。”
沖虛上人定定地看著他,忽然間,咧嘴一笑。
“確實是個人才.別的不說,光這心性就超越了玄誠好幾倍——此時此刻,他應該已經跪在地上,哭求我放過他了。”
周游并沒有接話。
沖虛上人自顧自地說道。
“但心性好可救不了你的命.你知道我為了安撫那幾個師兄弟,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嗎?別說你一個剛從沖喜晉級的家伙了,就算把這幾十號人統統填上,也不可能抵得上你說,你讓我怎么才不能殺你?”
周游歪著腦袋,哪怕對面已經殺氣騰騰,但他依舊在笑。
最終,回復的也只有一句話。
“弟子覺得吧弟子對師傅肯定有用,最起碼比玄誠師兄要有用太多了。”
“就這?”
“就這。”
沖虛上人眼中已被殺氣填滿,甚至連周遭那些植物都有所感應,紛紛轉過枝葉,用慘白的臉皮看向周游。
然后。
突然間。
沖虛上人猛地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好吧,確實足夠了——但小子,你也需要記得一點。”
“弟子洗耳恭聽。”
沖虛上人冷然道。
“玄誠是我之后布局中的一個棋子,而且還是一個很重要的棋子,你既然殺了他,那就得代替他的功用,甚至還得更近一步.我問你,你能承擔的起嗎?”
周游依舊在笑,可聲音卻無比篤定。
“既然玄誠都能成為重要的棋子,那弟子覺得自己沒理由干不了這活。”
“好!”
沖虛上人一拍桌子。
“那玄誠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好好干,我對有能耐的人絕不會虧待,但同樣的,對于沒能耐的人也絕不會輕饒,你明白了嗎?”
“弟子明白。”
“很好,明天你和我上山一趟,去老東西哪里報個備,不過現在嘛”
沖虛上人拉著周游,渾不在意地走出了屋子。
外頭,沖喜的目光已然投了過來。
其中有恐懼,有害怕,有對于周游大難不死的驚訝,甚至有一些聰明人已經想到了什么,眼睛中盡是不可思議。
然而,沖虛上人一個都沒有在意,而是指著周游,說出了句擲地有聲的言語。
“你們聽著,從今天開始。”
“這人.”
“就是你們新的大師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