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誠不可思議地看著胸口的短刀,踉蹌著向后退去。
周游并沒有去追。
他就那么看著玄誠一步一步的退后,最后像是耗干了力氣一般,跌倒在地上。
但是。
就算如此,這人仍舊是未死。
那身體雖是瘦弱枯槁,但其中似乎被改造過很多次,哪怕被扎穿了心臟,居然還一時未死。
玄誠就那么看著周游,吐了口血,卻仍然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揮動起那個蟲哨。
只見漫天的暗色舞動,眼瞅著就要淹沒掉這一片方圓——
然而。
周游僅是嘆了聲,突然說道。
“我說,你都藏了這么久了,現在事情也收尾了,也該動動手了吧?”
——他是在和誰說話?
玄誠明顯是遲疑了幾息,但就在下一秒,他身側陡然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接著,他就見著自己握著蟲哨的那只胳膊凌空飛起,繼而如同一塊爛肉般,就此跌落在泥土之中。
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我的手突然斷了?
究竟是誰干的?
足足好幾秒后,他才恍然大悟一樣轉過頭。
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早應該死掉的身影。
——其正是那個提議在這里設伏,并且剛剛才被一劍割喉的身影!
玄誠不可置信地揚起腦袋,撕心裂肺地喊道。
“為什么?”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在此刻卻猶如泣血一般凄厲。
那人連理都沒理,而是邁步走上前去,然后摘下斗笠,單膝跪地。
“小的王崇明,在此參見大人。”
——這位不是別人,分明就是之前共同巡夜的時候,那個被救下的師兄!
周游卻沒著急回應,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當初接到你那封信的時候,確實給我嚇了一跳.當然,玄誠我本身就是要處理掉的,但沒想著這么快.也沒想到玄誠居然真把你拉過來當幫手了”
王崇明依舊是低著腦袋,帶著討好和恭敬的笑容,緩緩地開口。
“大人您有所不知,巡夜這活的人選畢竟是保密的,除了您因為玄誠這傻子到處宣傳以外,我們哥幾個的身份都不外人知,再加上這段時間我一直有意無意地靠近玄誠,所以被他拉過來也就不足奇怪了。”
周游挑了挑眉,笑容是越發的有趣。
“你的意思是打從剛出來那會,你就一直為今天準備了?”
王崇明愣了一下,然后連忙誠惶誠恐地道。
“確實,畢竟這人對您的威脅不小,其雖然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但身份這方面.”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玄誠那面又有了動靜。
——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這位居然爬到了斷臂旁邊,拿起了那個蟲哨,面色瞬間變得極為猙獰。
“——狗日的,背叛我是吧,你們給我等著,我要讓你們兩個全都得死”
可是。
對他這般舉動,周游和王崇明卻都只是看著,雖然并無言語,但那目光中卻流露出一種意思。
——確實是蠢貨。
在這**裸的羞辱之下,玄誠瞬間怒氣攻心,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想要搖響那個蟲哨。
可惜的是,這回,蟲哨中卻沒傳來任何的聲音。
就在玄誠揮動的瞬間,那蟲哨忽然顫動了幾下,接著,居然化作了個白胖的蠱蟲,幾秒后,蠱蟲又吐絲成蛹,最后變為只碩大的人面蛾子,在帶著失望的感覺看了玄誠一眼后,就那么憑空飛了起來。
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玄誠看著手中空蕩蕩的線頭,一時間就像是傻了一般。
半晌。
王崇明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就見他一邊笑著,一邊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后用一種極為憐憫的目光看向玄誠。
“不愧是本宗開山以來最廢物的大師兄,也是真有夠天真的——你真以為師傅能賜給你一樣本命法寶?不過是他從自家法器中分化出來的而已,他還看好你的時候,你倒能用出幾分威能,但一旦人家拋棄了你.那玩意自然也就回歸本體了。”
然而玄誠仍然像是不敢相信一樣,不斷地在喃喃自語。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師傅他老人家是寵愛我的,甚至把這法器交到我手上時還跟我說過,讓我今后努力振興本門.”
看著這幅逃避現實的模樣,王崇明終究是看不過眼了,走上前去,一腳就將玄誠踢翻在地。
“寵愛?連我們這外門人都知道,不過是沖虛上人實在沒得選了,這才捏著鼻子認下你這個親傳弟子而已現在有了更好的,要你還有什么用?”
玄誠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間面如死灰。
半晌,他突然看到一直旁觀,未曾發話的周游,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師弟,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針對你,我也不應該和你動手.看在我半殘的份上,你饒我一條狗命吧!”
——他倒有眼力見,知道找正主。
而且怎么說呢這底線也是真靈活,前腳還在撂狠話,后腳就能跪地求饒。
然則,周游只是看著他。
好一會后,才突然笑著說道。
“師兄,我這人向來不喜歡趕盡殺絕.你都如此求我了,那成吧,我不動手殺你。”
旁邊的王崇明一愣,接著陡然急了起來。
“不是,大人,這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啊,玄誠這人小心眼到極點,你今天放過他,不亞于所謂的放虎歸山”
周游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停一下。
然后,他才轉過頭,看向那不斷磕頭求饒的玄誠,忽地笑出聲。
“玄誠師兄啊,咱雖然相處沒多長時間,但這倆月四處打探下來,我也聽說過你的一些‘事跡’.今天正好有時間,要不我給你念出來聽聽?”
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
玄誠明顯是有些摸不到頭腦,只知一味地磕頭。
而周游只是笑著,從懷里抽出了張紙條,而后搖頭晃腦地念道。
“.玄誠師兄你剛上山時可不是自己一人,而是帶著親妹妹一同上山的,根據那些師兄所說,和你不同,你那妹子可是處處與人為善,雖然只是個沖喜之身,但與各路師兄師弟們相處的都很好,而且非常照顧你這個廢物哥哥.”
宛如被揭開了最不想想起的傷疤,玄誠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間連求饒都忘了。
而周游則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可惜啊,所謂好人沒好報,那妹妹竭心盡力地照顧自家的哥哥,沒想到最后卻死在了自家親人的手上——那批正式入門弟子本來是沒有你的,但為了一個正式的位子,你居然把自己的親妹妹賣給了旁門的一個變態師叔,那可憐孩子連三個月都沒撐下來,就硬生生地被折磨致死,死的時候渾身上下甚至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玄誠抱住自己的腦袋,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別說了!”
然而,周游笑容依舊未改,只是又翻過了張紙條,繼續道。
“.大概是心里終究放不下吧,成了大師兄后,你雖不敢找那變態師叔算賬,但每隔一段時間都必擄上個女子,然后百般凌辱折磨,最后活生生弄死方才罷休。”
“別說了,別說了”
周游未理,而是翻過紙條,接著說道。
“這受害者.是真不少啊,有上山的香客,有淘汰掉的沖喜,甚至山腳下的士紳之女都有.不過所有人的共同點全部一樣,都是與你那妹妹極為相似——林云韶那姑娘也是個倒霉蛋,怕不是因為這點才被你盯上。”
“夠了!!!”
一聲咆哮。
玄誠看著周游,喘著粗氣,已如崩潰般說道。
“師弟,你也別搞這些有的沒的,說罷,到底怎樣你才能饒我一命?”
周游笑了笑,那笑容十分平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毫不在意,只見他將那紙條往旁邊一扔,打了個響指,讓火焰盡數將其吞噬,接著才笑道。
“師兄,我剛才也說了,我不會動手殺你的人活在世,起碼要說話算話才行。”
“那你是打算不,不,你是要為那些受害者報仇?”
周游又笑了起來。
“師兄你弄錯了一點,我這人雖然見到不平事總想管一管,但還沒到那種正義使者的地步,只是我覺得吧.人做了錯事,那就總該要遭到報應的。”
這句話說完之后,周游忽然抬起頭,看向高草叢之外的太陽,然后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現在時間好像不早了吧?”
其余兩人都怔了一下。
但旋即,他們都意識到了這是什么意思。
玄誠雖然因為大失血而臉色蒼白,但仍然竭盡全力地掙扎起來。
“不,你不能這樣你還不如殺了我對,對,我求求你,你趕緊殺了我啊!!!!!”
但就在他想要用身體撞上周游短刀的時候,王崇明已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斷了玄誠的手筋腳筋。
周游搖搖頭,轉過身,就此離開,王崇明也彎著腰,宛如個仆從一樣,亦步亦趨地跟上。
只留下慘叫不止的玄誠,以及那逐漸西斜,不久之后,就要沉落在天邊的夕陽。
山道間,王崇明捧腹大笑。
“.大人,您這真是好手段,既不臟了自己的手,還能送那個蠢貨歸西.甚至說不定還得讓他受上幾百年的折磨.這可真是既解氣又報了仇.”
周游走在前頭,只是十分平常地說了一句。
“你錯了,哪怕是敵人,我大多也習慣于干凈利落的一劍了結,而不是慢慢的折磨致死。”
王崇明愣了愣。
“那為何”
然而,周游并沒做出解答,而是轉過身,認真地問道。
“我說王師兄啊.”
王崇明連忙誠惶誠恐地推辭。
“大人,您叫我聲小王就可以.”
周游停頓了下,但還是繼續用著那個稱呼。
“王師兄啊,我這有點事想問下你。”
“.大人請說,我必然知無不答。”
“我很奇怪一點,雖然我在那香火殿中救了你,但以咱師門的光榮傳統來看,你應該不會是那知恩圖報的主,更不會為了這點恩情,冒著這么大風險把玄誠給賣了.所以你究竟是在圖啥呢?”
王崇明這次沉默的時間格外之長。
許久,他才緩緩地開口。
沒有之前刻意裝出來的阿諛奉承,只有一種發自內心誠懇。
“大人,您應該知道,我是因為考評不合格,所以被安排到了巡夜吧?”
“知道,怎么了?”
王崇明露出些許苦澀的笑容。
“大人您大概不相信,我和那些巡夜的師兄弟,其實壓根不是什么蟲豸,甚至可以說每個都是殫精竭慮,學的比誰都認真——但天分就是天分,就算我們再怎么努力,都始終比不得那些天才。”
“換成別的地方也就算了,頂多說嫉妒嫉妒,今后的日子該咋過咋過,可這里是五蘊觀,成績差的只有一個下場——那便是死,而且死的還會無比之凄慘。”
說道這里,王崇明頓了頓,接著抬起腦袋,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
“大人,我自認為是個凡人,但我實在不想因為自己是個凡人就去死,尤其是在付出了這么多努力,已經拼盡全力活下去的情況。”
“所以,我希望的只有一點。”
“那便是大人您毀掉這個宗門的時候,能夠捎上我一個,哪怕只是讓我當個掛件都成。”
周游隨手撥弄著旁邊的樹葉,漫不經心地開口。
“王師兄,你這就開玩笑了,我就是一個沖喜而已,有何德何能,可以毀滅掉這么大的一個宗門?”
王崇明并未做出再多的解釋,甚至沒有絲毫辯駁的意思。
他只是停在身后,抱著拳,身體一鞠到底。
“別人我不知道沒有沒有這個本事,但大人您一定是有的。”
“.你從哪里看出來的?”
“小人沒有看出來,只是單純覺得這樣。”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周游笑笑,再不說話,然后從旁邊柳葉間抽下一條,編做了個口哨,一邊吹著,一邊往山間的建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