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連串的慘叫,然而還沒等他們動彈,沖虛上人便斜了一眼過去。
和之前一樣,甚至沒有任何言語,所有人就仿佛中了定身術一樣,停在了那里。
于是此間就只剩下了沖虛上人的言語。
“他們找的確實是好時間,畢竟晚上沒多少人敢出來,天也才剛蒙蒙亮,也來不及有巡邏的,可惜啊”
沖虛上人搖了搖頭。
“你們大概不知道,咱們這五蘊觀向來有個規矩,就是既然入了門,那你就別想出去了——對了,我之前給你們講的養蠱之法你們可還記得?”
自然沒人回答。
甚至說,臺下這些孩子連開口哭喊的能力都沒有。
然而沖虛上人仍然像是講課一般,在侃侃而談。
“咱們這宗門就是這樣,勝者統贏,敗者統輸,這幾個毫無疑問就是失敗者,吃著宗門的飯,還想著逃出宗門怎么懲戒都不為過的。”
而在言語之中,孩子們也看到了個更駭人的景象。
——那些臉皮在動。
也不知是風吹著枝杈,還是本身在蠕動,就在沖虛上人講話的時候,那些臉皮居然個個露出了驚恐絕望的神色——
然則。
沖虛上人連看都沒有去看一眼,而是擺擺手,幾株常青樹就又轉了回去。
而后,他招呼了一聲。
“玄誠。”
某位大師兄立刻屁顛屁顛的迎了上去,然后露出了張討好的笑臉。
“弟子在,請問師尊有何吩咐?”
“看起來我對這幫沖喜還是太過于寬待了,以至于說的話都沒幾個人聽了你作為大師兄,總歸需負起點責任來的。”
明明是訓斥的言語,然而玄誠忽地一愣,接著不禁樂出聲。
“師尊您的意思是?”
“也別管那些禁令了,你之后嚴加管教吧。”
話說到這里,玄誠已經明顯是喜形于色,甚至裝作不經意地瞥了周游一眼——然后才裝模作樣地說道。
“可祖師那里恐怕是”
“別的房估摸也快到這時候了,放心,掌門怪罪下來由我們擔待著。”
這句話說完之后,沖虛上人便又揮了揮手。
轉眼,所有孩子身上的禁制解除,同樣的,瞬間哭聲便響了起來。
畢竟都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子,再加上里面還有幾個姑娘,面對如此駭人驚恐的事情,自然也憋不住這眼淚。
只是下一刻。
許久未見的皮鞭破空而來。
而這一回,抽的甚至比之前更重。
一個孩子的皮肉頃刻被卷沒了一塊,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肌理——在超乎想象的劇痛之下,他只來得及喊出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便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哭聲瞬息啞止。
其余的人都硬生生憋回了自己的聲音,無比驚恐的看向玄誠。
而玄誠只是露出了個殘忍至極的笑容,然后死死地看著每一個人。
反倒是沖虛上人仿佛沒看到這一切一般,又拿出了本書,隨手翻開。
“今天咱們講的是修氣一說,此乃諸般法決中入門的基礎學說,你們需得牢記.”
于是乎。
這小小的**堂中呈現出各種詭異至極的景象。
一個教書先生般的老道捧著書本,按部就班地念叨著上面的東西,而在他的下方,則是群面露驚恐,卻寂靜如死潭般的學生。
分外怪異。
——
直至這天過后,這群‘沖喜’的苦日子才真正到來。
或許說,又回到了當初囚車時的模樣。
——早上管夠的粥和餅子?
不好意思,那是師兄們才有資格享用的東西,他們這群忘恩負義,不知感恩的家伙能分點昨晚的廚余餿水便已經算是不錯了。
——晚上偶爾能見到的肉食?
不好意思,哪怕拿出去喂山下的野狗也不會給你們,所謂修行之法,不外乎苦其心志磨其筋骨,天天這么享受還怎么鍛煉出來?
當然,如果只是這些的話,孩子們倒是能忍,畢竟都是窮苦人家,就當那幾天的好待遇都是做夢罷了——
可惜的是,玄誠卻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
動輒的打罵就不說了,忍一忍也就能過去,然而雜務分配的卻是越發詭異與陰險,這才短短十幾天的功夫,又有數個孩子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也不是沒人想跑,可惜的是,只要做出這個舉動的人,第二天無一例外地全被掛到了那幾株常青樹上。
以活著的,臉皮的形式。
所有人都不想再給沖虛上人添上幾個擺件,于是只能默默地忍耐下來。
畢竟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能熬熬,熬不過.
就死唄。
——
作為曾經招惹過玄誠的刺頭,無論從哪方面來講,周游都應該是第一個被整死的那個。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足足十幾天過后,除了因為左腳先出門挨了幾次鞭子后,他居然還能完完整整地站在這觀里面。
至于原因
倒不是說玄誠突然心寬廣,準備放他一次,而是因為那陳伯的因素。
這老頭雖然全身上下沒半分法力,但不知為何,地位在這宗里似乎是出奇的高,而周游又是唯一一個肯在,也是能在藏書樓能干下去的沖喜,就算玄誠也不能無憑無據地干掉他。
只是
“——如果再這么下去的話,還是有點堅持不下去了哎。”
在藏書閣的二樓,周游無言地嘆了聲,然后小心翼翼地翻過手中的書,看了眼上面的編號,確定沒有任何任何涂改,異常,亦或者比較新的油墨,這才踮起腳,把書放到了架子中。
——說真的,也怪不得藏書樓這活沒多少人愿意干。
之前那出聲誘惑的已經算是最低級的了,這段時間的斗智斗勇下來,周游發現這些書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其中有自己給自己改書名的,篡寫書上天干地支序號的,甚至連套上別的書封皮的都有。
在這工作就好比玩那大家來找茬的游戲,稍有不慎就可能把書放錯地方。
然而那放錯地方的后果嘛
反正周游是壓根不想知道,更不想親身去體驗一番。
又拾起了地上的一本,完全無視掉那朝著自己懇求威脅的臉,將其放回到原位,周游才又嘆了聲。
“吃不好睡不好,偶爾還得挨一頓鞭子,就算精神能抗住,可這小孩子的**是絕對扛不住的,再這么下去遲早得被他耗死,亦或者因為精神不振,在這書樓里出紕漏犯錯而死,所以應該怎么辦呢”
用一次解放殺出去?
這念頭才剛浮上腦海,周游便搖搖頭。
之前也說過了,他確實有這招數——但那是倆朋友遇到危險,亦或者逼不得已時才會用到的手段,在他自個還能堅持的情況下,實在不想浪費掉這么一次寶貴的機會。
想辦法潛逃出去?
也不太行。
雖然自己跑路本事比那些孩子強多了,而且能控制住身體里的那枚丹藥,但這宗門詭異的地方也實在太多了,誰知道有沒有別的監管,到時候一旦被發現了.還不如早點用解放,殺他個出其不意呢。
“所以說,應該怎么從這困境里脫出去呢.”
不過就在周游眉頭緊鎖,琢磨對策的時候,自樓上緩慢的腳步聲又響起。
聽到這動靜,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對著那老頭低頭行禮。
“陳伯。”
可對方只是隨意的點點頭,然后拖著朽木般的身子,在屋子里面巡視了圈。
“.看起來你也熟悉了不少,速度也是快了些——怎么,今天能把這活干完嗎?”
干完?
這書堆有能搬完的那天?
周游暗自在心里翻了個白眼,但還是繼續說道。
“抱歉,陳伯,弟子愚鈍,今天恐怕.也是難以干完。”
陳伯‘哦’了一聲,那聲音中既沒有失望,也沒有批評,就仿佛只是隨口問出一聲,但答案完全事不關己一般。
他就那么慢吞吞地走著,來到了個書架之前,瞇著眼睛瞅了一會,接著從中抽出了本泛黃的冊子,接著扔給了周游。
“.陳伯,這是?”
老頭喘了幾聲,接著說道。
“只是本普通的煉氣心法而已,你也算是宗里的一員,也有資格來借一些書了.多學學,多練練,好歹也能多干點活,但記得別弄壞了,這終究是得還的。”
原來還是打算把我當牛馬來用啊?
周游撇撇嘴,又翻了翻那個冊子——確實只是本普通的練氣口訣,里面也沒包著什么神功法門之類的,本來想也沒在意,但馬上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將這個冊子鄭重其事地收了起來。
而后,又朝著老頭行了一禮。
“多謝陳伯饋贈,小子一定精心鉆研。”
然而無論他做出什么舉動,那老頭仍然是一副快死但還沒死的樣子,最后只是隨意揮了揮手。
“你也不用謝我,看著你們這幫孩子,我總會想起當年宗門鼎盛的時候,那會觀里足足有上千名弟子,每日修行做符引來的氣甚至流散到天上,變成了一片片的云彩——當年甚至被稱作當地一景.”
就仿佛在懷念一般,陳伯絮絮叨叨地說道——一開始周游也沒覺得什么異常,旋即就發現了不對。
“等會,陳伯,您的意思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宗門不是這樣的?”
然而這個老頭卻沒作答,而是又深深地嘆了一聲,然后搖搖頭,背著手,重新回到自己三樓的居所。
不過臨走前,他突然微微側過腦袋,撇下了一句很平常,又似乎十分之意味深長的話。
“沖虛子應該已經給你們講到養蠱的那一課了,記得,他這人滿嘴假話,又喜歡欺下媚上,但唯有這點.是真心實意的。”
從藏書樓回來的路上,周游又碰到了玄誠。
和十來天前不同,有了發泄的渠道,又有了可以統治的階級,這位如今終于是重新找回了自信——容光煥發或許不足以形容,小人得志方才差不多。
對于這種家伙,周游評價的其實只有四個字。
沐猴而冠。
其本身并不算特別大的問題,但就像那粘在鞋底死活扣不下來的口香糖,分外地令人討厭而已。
見到周游過來,其嘿嘿一樂,接著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瞧瞧我碰到誰了,這不周師弟嗎?怎么,活干完了,打算找你那小相好瀟灑瀟灑去?”
周游沒管話里的陰陽怪氣,而是垂著手,禮貌地問候道。
“玄誠師兄。”
然而,這句話卻只換來了凌空抽過來的一鞭子。
“我讓你說話了嗎?目無尊長,你說我該不該抽你?”
這一鞭著實歪了點,并沒有抽到周游,但劃過的勁風仍然刮破了額頭,鮮血從其中流了出來,轉眼間便模糊了視線。
可周游依舊是那平常的笑容。
“師兄說該的話就該,畢竟這鞭子握在你的手里,又不是握在我的手里,所以你說咋樣就咋樣唄。”
“你他媽的——”
玄誠抬起手,便想給周游來一記狠的,但他忽然對上了那雙眼睛。
很平常的眼睛,說不上漂亮,也說不上難看,其中更沒有什么陰狠毒辣的味道,然而不知為何,玄誠忽地脊背有點發冷,連舉起的手都撂了下去。
不過很快的,他又從其他地方找補了回來。
“行吧,我近天給陳伯一個面子,繞了你這一回——不過小子,話又說回來,我記得你已經入宗門快一個月了吧?”
問這個干什么?
周游想了想,還是如實回答道。
“回師兄,確實快一個月了。”
“活干的怎么樣?”
“托師兄洪福,暫且還沒死呢。”
玄誠也沒理會言語中的夾槍帶棒,而是繼續用陰冷的聲音說道。
“既然入門都快一個月了,而且活也干得也挺熟練的.”
“——那么明天你也別去陳伯那里了,休息一天,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再上食堂那幾位師兄那里領上一份好的,然后”
他就那么看著周游,目光陰狠而毒辣——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那模樣.就仿佛看著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一樣。
“去師門報備一下,準備守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