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瀚虛子的陳訴之后,陳伯表現的倒是很平淡。
“你們這群小輩啊才多大點事,也不至于吵成這樣。”
他話說過半,像是后力不濟一般,又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后啞聲道。
“不過這規矩確實不能違反,這樣吧,讓這個沖喜自己選,是留在我這繼續干活,還是說準備換個地方——我記得藥料房那面好像也挺缺人的,他若是想去的話就自己帶過去吧。”
沒人有異議。
無論是瀚虛子還是玄誠,視線都集中到了周游身上。
——這怎么算我頭上了?
周游沉默幾秒,然后低下頭,恭謹地開口。
至于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多謝瀚虛子師兄執言,不過我在這也呆了很多天了,陳伯對我一直十分關照,實在不好意思換地方,抱歉了。”
聽著這番不知死活的言論,另外倆人表情各異。
玄誠呆了幾秒,接著嗤笑出聲,那模樣就仿佛看個白癡將死的家伙一樣,而瀚虛子則是搖搖頭,不再多說一句,僅是背著手,就那么干凈利落地轉身離開。
而在玄誠也走后,偌大的藏書樓里,就只剩下了陳伯與周游二人。
但陳伯也沒多說什么,這位岣嶁身身子,再度一步一挪地回到了上層。
最終,周游則是帶著平靜的表情,轉過身,繼續干著這日復一日,似乎永遠干不完的工作。
至此之后,這日工作便再沒出什么波折。
也不知道是前些日子騷擾累了,還是說今天正好沒在,那隔三差五出來的聲音居然消停了一整天,除這個以外別的陷阱也沒見到多少,以至于讓周游居然頭一回安安穩穩地下了班。
只是在食堂的門口,他發現居然還有個人在等著他。
——是那個被稱作阿夸的家伙。
幾天不見,這家伙居然圓潤了不少,原本瘦可見骨的臉頰也豐滿了許多,見到周游的身影的瞬間,立刻就笑呵呵地迎了過來。
“大兄!”
對于這種一丁點惡意都沒有的小子,周游也是不由得笑出了聲。
“你們丹房不是有自己的伙房嗎,怎么今天有空跑到這來了?”
誰料到對方卻沒有著急答話,而是樂呵呵地從口袋里掏出了幾個東西,然后一把塞到了周游手里。
“大兄,你吃,你吃!”
周游松開手,只見掌心放著幾塊麥芽糖。
糖塊并不大,不過在這個道觀里,這仍然算是個稀罕玩意。
阿夸傻笑著剛想作答,其身后便有個聲音幽幽插嘴。
“聽說丹房今天成了一爐丹,所以師叔慷慨解囊,人人都有賞賜,就連他這個看大門的都分潤了點,不過他只嘗了一塊,剩下的就馬不停蹄地給你送過來了”
周游看著那似乎被攥了許久,已然有些變形的麥芽糖,最后還是苦笑著搖搖頭。
阿夸腦子不好,早些年又是在忍饑挨餓中度過的,在他看來,這世上只有吃飽最重要——所以平日對于親近之人的討好,他也只知道不停地分享自己的食物這一種方法。
——純粹至極的善良,在這污濁的世上才尤為可貴。
周游想了想后,只取走了兩塊,將一塊含在嘴里,然后又將另一塊扔給后面的林云韶,接著又將剩下的都還給了阿夸。
“大兄,這是”
“沒啥,我不愛吃甜的,你剩下的就自個收著吧。”
傻子的心思總是單純的,阿夸也沒想太多,而是將剩余的全塞到嘴中,接著又露出那種憨傻的笑容。
不過周游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問道。
“對了,阿夸,你在丹房干了這么多天,發現什么異常沒有?”
阿夸有點不明白周游在說什么,但他很快就手腳并用地筆畫了起來。
只是由于言語不清,再加上那動作太過于抽象,搞了半天后,周游也沒弄明白他想說什么。
最后,還是林云韶看不過去,出來解釋道。
“他由于實在太笨了,所以丹房那面的師叔也沒給他安排什么活計,只是讓他看好丹房的大門,一天到晚除了望天發呆就是望天發呆,不可能發現什么問題的。”
阿夸也沒在乎別人稱自己笨,而是傻樂著點頭稱是。
看著他這幅德行,林云韶像是十分嫌棄的撇撇嘴,但還是不知從哪找出個抹布,認真地擦去阿夸因吃糖而流下的口水。
同樣,好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
周游笑了笑,然后略過這茬,又問道。
“那阿夸,你知道你師父煉的是什么丹嗎?”
這個阿夸倒解答的非常之快。
“成,成仙,還,還有增長修為的丹。”
很明顯,這都是他從別的地方聽來的,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什么含義。
見問不出什么,周游也不再多說,而是拍了拍阿夸的肩膀。
“阿夸。”
對方立刻傻樂著回道。
“大,大兄,有什么事?”
“也沒什么,就是告訴你注意點,丹房那面精細活你盡量別接觸,看大門就挺好,萬一有什么不對,別管別的,直接跑到這這里,剩下的我幫你解決,明白嗎?”
阿夸有些不解的歪歪腦袋,但還是傻樂著說道。
“大兄,我知道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你們住所離這里挺遠的,別等天黑。”
阿夸自然應了下去。
見到那傻樂的身影越走越遠,林云韶才嘆了一聲。
“你讓他跑過來有什么用?如果真出事了,難不成你還能庇護他?”
周游只是隨意的笑笑,卻并不言語。
小姑娘不太清楚,但實際上他真有這能耐。
如果真被逼到絕境,他拼著用掉一次解放機會,別的不說,護著林云韶和阿夸兩人跑出去.
最起碼,還是不難的。
至于因此主線難以完成的事這點小事之后再想吧,反正他還能因為這點問題讓兩個親近之人死于眼前?
只是這些也無需解釋,周游咬碎了最后一點糖塊,便打算先把晚飯解決了再說。
也不知是咋地,今天的事格外之多。
才甫一進屋,就聽到了一陣爭吵之聲。
或許也說不上爭吵,而是單方面的懇求。
只見幾個同屬‘沖喜’的孩子正圍著玄誠,不斷地說著什么。
周游倒是認識那幾個。
有人的地方就有團體,還在囚車上時這些個小子就是抱成一團的,而且又刻意討好玄誠,導致每次有食物扔進來,都是由他們和手下的孩子先搶,剩下的殘羹剩飯才由別人去分。
這身體原主因為這事和他們起過不少沖突,不過在周游入住后,也就懶得這種事了——欺凌壓迫這玩意什么時候都有,看多的也就提不起什么興趣了。
不過此刻,這些‘頭子’的臉上卻滿是焦急,看那摸樣,就差點跪在地上。
“師兄,求求你,幫幫我們”
周游和林云韶領了份飯食,然后分開坐的,而周游選的這位置嘛還‘恰巧’能聽到人堆里的對話。
只聽那些孩子中領頭的哭訴道。
“玄誠師兄,我求求你了,幫下我們吧,我們除了你以外,也想不到別人了.”
而玄誠顯得卻是十分不耐。
“我為啥要幫你們?你們又與我有什么交情?去去去,一邊去,今天已經夠窩火了,別逼的我抽你們!”
聽到‘抽’這個字,那幾人肩膀一縮,但領頭那個馬上就想到了什么,又咬著牙說道。
“玄誠師兄,您可不能這么說啊,之前我們一直都是聽您的,您說教訓誰就去教訓誰.這回真是沒招了,只能來找您——我和我弟上工時明明還好好的,結果我弟忽然說有人招呼他,然后一轉眼人就沒了他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迷路了,麻煩您找點人.”
然而,還沒等這位的說完,玄誠便笑道。
“我記得你們是在洗衣房那面干活的吧?那面管事的怎么吩咐你們的,忘了嗎?”
領頭的一愣,接著磕磕巴巴地說道。
“是不許與任何人說話,聽到人招呼也不許接,進屋后悶頭干活,干完后就出來?”
“你們聽話了嗎?”
領頭的瞬間啞口無言,但他很快的就爭辯道。
“只是說了一句啊,一句而已,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就這么沒了.”
然而。
玄誠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將那半大孩子的身軀提了起來,陡然間獰笑道。
“今天有個討厭鬼和我爭辯了半天,他其余的話都是垃圾,但有一句還是說的不錯的——這天下什么最大?規矩最大,上至天庭仙班,下至乞丐窩棚,什么地方不需要守規矩?你們自己犯的錯,自己擔著便是了,又找我干嘛——難不成我還能幫你們把犯的錯彌補回去?”
那領頭的臉都青了,但還是憋出了幾個字。
“可是,可是我弟弟.”
玄誠嗤笑出聲。
明明周圍都是人,但他仍然毫不顧忌,甚至大大咧咧地說道。
“看在你幫了我些小忙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放棄吧,別找了,你弟現在骨頭估摸都被拆零碎了,如今只求速死呢,你要找他的話,恐怕很快自己就會落得一樣的下場。”
領頭的表情從恐懼變成愕然,又從愕然變回了恐懼,最后,他也只說了一句話。
“.誰干的?”
玄誠譏諷地回道。
“還能誰干的?自然就是這宗門本身罷了。”
他提著那小子,即像是對其說,又像是警告這里所有人,直接開口笑道。
“是不是這段時間對你們太好了,讓你們分不清三六五等了?真以為你們成了我師弟啊——告訴你們,你們知不知道沖喜這詞有兩個意思?”
在這發泄般的傾泄下,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敢做聲,只能用同樣驚恐的目光看著這一幕。
只有食堂里面那幾個師兄抱著胳膊,像是看什么樂子一般,滿臉的笑意。
于是在沒人干擾的情況下,在這空間之中,只有玄誠的聲音在回蕩。
“.一是如師傅他老人家所說,沖掉背運,帶來喜氣,但還有一個說法,那就是給邪祟送上吃食,讓它平日里安靜一些。”
“你們覺得,你們是哪個?”
說罷,玄誠把那小子往地上一慣,接著用油紙裹了兩只燒雞,便大搖大擺的離開了這里。
只留下剩余的孩子們面面相覷。
沒人說話,也沒人敢說話。
第二日,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早課。
不過很明顯,大多孩子都沒有睡好,而且所有人翻開書本的態度也不再積極。
還有就是,那領頭的與他兄弟全部缺了席。
相對的,沖虛上人今天來的特別只早。而且不知怎么,往日那張冷漠的臉上,今天居然少見地掛上了笑容。
慣例的落座,環顧一圈,然后開口。
“怎么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哦,我聽說了,玄誠那小子昨天與你們起了點沖突不過你們放心,我這人做事一向不偏不倚,今早就已經罰過他了,現在他估摸正在藥料房干苦力呢。”
所有人都是一愣。
誰也沒想到沖虛上人第一句話說的是這個。
但也因此,好幾人都露出了個驚喜的表情。
難不成和玄誠不同,這師傅或許真是個外冷內熱的好人?
或許說,昨天玄誠所說的,都只是為了嚇唬人,所隨口編造出的東西?
然而,馬上的,沖虛上人又繼續道。
“不過說實話,我也挺失望的,真的很失望——師門待你們不薄,你們來之前恐怕連飯都吃不飽,然而師門給了你們吃給了你們穿,甚至連住的地方都給你們分好了,可你們卻這么對待師門.”
——話說的好好的,怎么提到這了?
——還有,他是什么意思?
看著底下的騷亂,沖虛上人嘆道。
“就在今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有幾個小子翻窗逃跑了,看樣子他們是想跑到山門里,然后混在那些香客中下山幸好,他們還沒到地方,就被‘那東西’給逮到了。”
“然后嘛”
沖虛上人搖搖頭,然后打了個手勢。
幾顆盆栽里的長青樹轉了過來,枝杈上分別掛著幾張皮。
人皮。
人的臉皮。
同樣,雖然已經血肉模糊,雖然其中盡是駭然,但所有人都認出了。
——那是領頭的與他那幾個狗腿子的.
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