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門外的時候,聞天一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見到周游被雨淋透的樣子,他趕忙小跑過來,如同個侍從般殷勤地獻上了身干凈衣服。
周游也沒換,而是接過披在身上,然后笑道。
“我說老聞啊。”
“周爺您說。”
“也別叫周爺了.你年長我這多,就叫周道士吧——此間事都了了,那降頭師也死的魂都不剩了,你還跟著我干嘛?以你的那一串身份.平日里應該挺忙的吧?”
聞天一笑得十分之客氣。
“哪里哪里,都是騙人的,平日就掛個名,根本不需要我上場,甚至連打卡上班都不需要.至于為啥跟著道長您嘛”
他支起傘,將大半都蓋在周游頭頂,然后才諂笑著說道。
“經這么一茬,我也算是知道了,這行里面有多少門道,又有多少的危險.”
“既然這樣,你直接退下來不干不就得了?”
聽到這話,聞天一猛地咳了數聲。
“咳咳咳這個道長您也知道人活在世上,總是身不由己的,我這些名頭拿到手不容易,也同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退下來的.”
聽到這話,周游終于明白這位是啥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聞天一,好一會后,才說道。
“聞老哥這是想找個打手?”
聞天一連連擺手,惶恐地說道。
“哪能,哪能哎,不過是頭一次見到道長你這種有真本事的,想找個靠山而已如果道長您不嫌棄的話,今后還得請道長您多關照一下了”
聞天一殷勤地帶周游來到車庫,然后自個開出了輛車。
倒不是林家那些價格動輒上百萬的豪車,而是自個的一輛現代。
“周道長,既然此間事了了,那我先送你回去?”
從始到終,他都壓根沒問林琛咋樣,也同樣沒問收尾如何。
——確實是個聰明人。
周游也沒拒絕,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后座里,然后看車開出雨幕,同樣開出這已經破破爛爛的林家莊園。
“可惜,到頭來還是白忙活一場——不過也算了,起碼手頭的錢還余下不少,之后就安安穩穩地等黑書重開吧.”
不過就在周游要投影輕嘆的時候,耳邊忽然有一陣鈴聲響了起來。
與駕車的聞天一面面相覷好一會后,他才意識到——這是自個電話的鈴聲。
“.狗日的這來來回回不斷折騰,我都差點忘了如今是現代社會了.”
摸出手機,看了看上面熟悉的電話號碼,周游微不可覺地皺皺眉,但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旋即,那面就傳來了個大嗓門的聲音。
“老周,你丫的總算是接電話了.不是,你這怎么又失聯了這么長時間?”
毫無疑問,這正是李三利,李大腦袋的聲音。
周游抽了抽嘴。
這王八蛋表現的還真是事不關己啊。
聽著那害自己損失了大半假期,并且其中還毫無歉意的聲音,他開始仔細考慮起,在回去后是不是給小女鬼放個假,然后扔到這家伙的家里禍害幾天——
“喂喂?老周,你怎么又沒聲了?”
“.沒啥,只是考慮點關于報復的事而已你打電話過來干嘛?”
“報復?誰那么倒霉啊,居然惹上了你這么一個小心眼還有什么叫打電話過來干嘛?我關心關心你不成嗎?”
周游用力翻了個白眼,按照以往的習慣,回了對方以干凈利落的八個大字。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你丫的——”李三利剛想用一串國罵來回敬,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聲音又弱了下來。
“老周啊,我真只是想關心關心你,對了,你那面活干的咋樣了?”
“.還成吧,事已經結了。”
“那肯定弄到不少錢吧?還有那挺漂亮的小姐,你有沒有發展出點友誼外的關系?”
聽到那驟然咸濕起的語調,周游眉頭反而越鎖越緊。
“我又不是禽獸,怎么可能對個動不了的姑娘下手,至于錢嘛.一分沒弄到,白跑一趟。”
李三利的聲音驟然轉高。
“啥?那家伙那么大個家業,居然還能干出賴賬這種事?你等著,我馬上就去幫你討個公道去。”
“李大腦袋。”
“.狗日的咱們雖然趕不上他家,但好歹是真出了力氣的,怎么著都不能.”
“李三利。”
“.實在不行我告工商局去,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農民工的工資絕對不能拖欠.”
“李二狗。”
這一回,周游的聲音咬的重了些,也終于成功壓住了那家伙義憤填膺的嚷嚷。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每次這么刻意討好的時候,總會出點啥問題.也別繞彎子了,實話和我說吧。”
“.”
李三利那面陷入了一陣沉默。
好一會后,其才小聲說道。
“那啥,老周啊.”
“說。”
“有點事我得跟你匯報一下。”
“啥事?”
李三利扭扭捏捏,似乎十分不好意思地說道。
“怎么和你說呢其實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跟你說這也不怪我啊,畢竟我怎么可能想到居然能出這種意外,總而言之回來后你任打任罵,只求饒了我一條小命.”
聽到了未坦白就開始鋪路的言語,周游終于覺得有些不對,說話聲也嚴厲了許多。
“什么事,說!是不是那域外天魔找到你們這了.”
然而,李三利莫名其妙的反問了一聲。
“啥域外天魔?老周你網文看多了吧?”
“.那你磨蹭這么半天是什么意思?”
“這個.那個哎。”眼見得終于推脫不了,李三利只能光棍地坦白道。
“老周,我得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
“你家.沒了。”
“.啥?!!!!!”
——
又是一個晴天。
林幻放下手中的箱子,然后仰起頭,抹了把汗。
入眼的,是個狹小的房屋。
整間屋子不過二十多平方米,處處都能見到粗糙老舊的痕跡,墻上只是刷了層大白,至于屋子和廁所廚房都只是做了個簡單的隔斷,稍不注意油煙就會反進臥室里。
別說自家豪華的莊園,這里比起自己曾經租住過的房屋都遠遠不如。
——不,應該說天上地下才是。
但林幻仍然十分滿意。
起碼,這是自己走出陰霾的第一步。
她行李不多,那些珍藏的玩偶模型都被她處理了出去,如今手邊僅剩一些換洗衣物,一件用了許多年的筆記本電腦。
僅此而已。
“現在,一切都得靠自己了啊。”
林幻看著周圍,輕輕感慨了聲。
學費之類的倒不用她擔心,早在考入大學的時候她父親就已預先交清了全部,林幻雖然性格倔強,但也不會傻缺到把那錢退了——
但其余的,之后就得全靠她自己了。
不過林幻倒也沒多少擔憂。
她雖然身家富貴,但因為朋友關系,打工之類的活也干過不少,自己倒騰手辦之類的也能有份收入。
不多,可節省點用的話,也能夠養活自己。
至于她的父親,林琛.
從那朦朧間聽到的言語,林幻也差不多了解到了一切。
怎么說呢
她可以體諒,但無法去原諒。
坐了十來分鐘,感覺已經休息夠了,林幻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收拾起了衛生。
她這人很愛干凈,說不上潔癖,但也看不得亂糟糟的樣子,更何況忙碌了一天,她也希望早點安穩下來。
太陽漸漸西斜。
又過了幾個小時,衛生終于也是打掃完,又給自己做了個簡單的晚餐,但待到一切完事之后,林幻反而坐到椅子上,有些不知道干什么。
她以前確實很忙,忙著學習,忙著和同學打好關系,忙著應付自己的父親,忙著避開周圍那些知道自己身份,或不懷好意,或窺探的目光.
但如今,她頭一次產生了無所事事的感覺。
父親那面已經斷絕了關系,不過自從因為他的冷漠導致自己母親自殺后,雙方本身就很冷淡,現在只不過回到了從前而已,學業上她現在還在休學期間,就算想溫習課程也沒什么心思,至于打好關系
想起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林幻感覺胸口沉重地疼了起來。
許久之后,她才深吸幾口氣,重新睜開眼睛。
是的,都已經過去了。
至少,有人為他們報了仇。
或許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或者只是單純的下意識,林幻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但不是上網,而是打開了畫圖軟件。
閉上眼睛,用手繪板勾畫了幾筆,但很快的,她又搖搖頭,將繪畫戛然而止。
“還是記不起來啊”
之前在中降的時候,除了她父親,她還曾聽過另一個聲音,只不過不知為何,那聲音十分之模糊,就如同云霧一般,明明知道其存在,卻根本無法觸及。
唯一的印象,只有一個總是挑起,似笑非笑的嘴角。
如今已經和父親那面完全斷絕了關系,她也沒法去進行問詢,于是只是靠著腦海中殘余的印象,想要靠著自己繪畫的功底,將那人的臉龐復刻出來。
可惜,每次都是失敗。
最后,她也只能嘆息著關掉了軟件,打開了個文檔。
為了多賺份外快,她正在個相識的網站上連載。
上一篇已經完結,頗受好評,只是這一片.才剛起了個框架,甚至連書名和主角名字都沒有定好。
思量許久之后,林幻還是摸上了鍵盤。
不過。
就在定主角名字的時候,或許只是一個靈感,或許只是福臨心至的片刻乍現。
她的手指輕敲了幾十下。
書名:《劍俠風云錄》
主角
‘周游’
稍早以前。
——周游拽著個老頭的衣領,眼中的怒火仿佛擇人欲噬。
“狗日的張老頭,我不是說照顧好我家人嗎,你他媽就是這么照顧的!!!!!”
而在他另一只手則憤慨地指著旁邊的建筑。
或者說。
曾經是建筑的廢墟。。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原本是單元樓的屋子變為了漆黑的破爛,到處都是大火焚燒過的痕跡,遠遠地還拉了個警備線。
明顯,這是失火后的現場。
見到周游如此激動,旁邊一個做記錄的警員走了過來,勸道。
“哎哎哎,干什么呢,別打人啊.老弟你也別這么激動,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某人悲憤地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那警員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聲音不由得小了幾分。
“.總而言之人活在世上,總是免不了意外的,起碼你人沒事不是.而且根據我們的調查,這火災也不是你引起的,是樓內線路老化導致的.幸好沒死人也沒傷者,你說不定還能得到筆房東的賠償”
周游強忍住噴人的沖動,打發走那個絮絮叨叨的警員,然后又對老頭怒目而視。
張老頭——也就是之前拜堂那個鎮的鎮長——此時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臉上連一丁點的羞愧都沒有。
“.你丫的就沒啥解釋嗎?”
張老頭冷冷地說道。
“啥解釋?”
“我讓你照顧好我家人,結果你能讓家被燒了?”
張老頭用力地翻了個白眼。
“你只是讓我照顧好你家人是吧?”
“是啊!”
“那你家人有事沒有?”
“家都沒了你還問我.”
然而,沒等他說完,張老頭就嗆道。
“你那寄宿女鬼的桌子,我們鎮的貓靈,甚至連你家里那些盆盆罐罐我們都搶救出來了,現在還在倉庫里堆著——這不都平安無事嗎,你還想說啥?”
“可我的家.”
“你又沒讓我照顧好你的家,這地被燒了管我屁事?”
說真的,周游頭一次體會到劇本中那些反派的感受——然而看著他的神情,那老頭竟是冷哼一聲,連說話都懶得說了,直接捏扭頭就走。
“.你等著,你們給我等著,等過兩天我就找獸醫把那貓給閹了”
周游正惱羞成怒的時候,旁邊小女鬼飄了過來,先是安撫地抱了抱他的頭,然后筆畫了幾下。
那意思很明確。
——之后應該怎么辦?
“咋辦?還能咋辦?”
周游看了圈周圍,欲哭無淚。
“先去找套能住人的地方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