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正業同樣看著這片晴空。
許久。
他身邊的影子一陣涌動,一個模糊的影子從其中鉆出。
正是之前在那拍賣行里,死守在他旁邊的護衛。
不過此刻看去,這位的情況也不太好,由影子構成的形體殘損了大半,還有冒著白煙的酸液在不斷腐蝕。
但其仍然垂著腦袋,恭恭敬敬地說了一聲。
“大掌柜。”
酆正業好一會后才轉過頭,然后輕輕拍了拍影子的肩膀。
“哎,這次辛苦你了,這會終于完事了,等回去后我正經放你倆月假,你也該好好陪老婆孩子一段時間了”
“大掌柜,我說的不是這個。”
酆正業愣了幾秒,才莞爾笑道。
“哦對了,你說這事啊這回拿到賞格的共有多少人?”
“.共七十六名,不過頭賞并沒有人爭到,但就算只有這些,再加上給所有參戰人數的賞錢,咱們也得.”
然則。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向精明算計的酆正業此時卻擺了擺手。
“無妨,無論多少錢都出了,反正這回還有八大家兜底,咱們也破產不了。”
說話間,他又望向那歡呼跪拜的人群。
“我說老鐘啊。”
“.大掌柜?”
“我啊,似乎終于有點體會到老二他的心情了,你說這回咱們回去”
酆正業忽然笑了起來。
“也他娘的投資這革命一回如何?”
北京城內。
周游剛灰頭土臉地從法界里跑出,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景色。
經過大殿和水天佛兩番摧殘,這北京城里已經亂的和垃圾場差不多,到處都是斷壁殘垣,而僅剩的人正聚攏在一堆,還點起了一團取暖的篝火。
蕭渡水給的那回歸法咒終究沒用得上,但傷亡情況
當初作為敢死隊,傳到城里的足夠百來號人,而如今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了三十余人。
十去六七,足以說的上是慘重。
然而看到周游的瞬間,所有的身影,全都陷入了緘默。
很快的,一個人單膝跪了下來。
然后是第二個,接著是第三個
說真的,在打開頭的時候,這群人其實并不怎么尊敬周游。
雖然做出了獻禮的儀式,但由于某人實在太過于年輕,所以之前也不過是看在名聲和實力之下屈服。
可現在。
所有的跪拜,全部出自真心實意。
許久之后,不知是誰說出了一句。
“周盟主。”
很快的,所有人都用仿佛敬頌神祇的音調,重復起了這句話。
“周盟主!”
幾十人的聲音,在此時此刻,卻顯得猶如浪潮一般。
周游確實沒見過這場景,也只能以沉默。
最后他還是搖搖頭,驅使著狍子,來到了個墻根處。
緩了這么半天后,李老頭總算是蘇醒過來,雖然臉色依舊是面如金紙,但他依舊是滿不正經地笑道。
“我說徒弟啊,這回你可是出大風頭了,看樣子在出去之后,我這身為師傅的也得給你退位讓賢了”
周游一陣無語。
“師傅,你這都差點沒了,咱能正經一點不?”
李老頭也停下了說笑,兩個人就那么面對面,相顧無言。
最后,又是共同地開懷大笑了起來。
半晌,李老頭上氣不接下氣地笑夠了,又開口說道。
“徒弟。”
“嗯。”
“你這是要走了?”
周游抬起手,看了看。
自掌心開始,身體已然顯得有些虛化——很明顯,這是完成了任務,黑書正在催促著離開。
“大概是吧,不過應該還有點時間.師傅,你這還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嗎?”
李老頭大笑。
“我這能有什么吩咐?不過師傅我的喜酒你恐怕是吃不上了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打算對花師妹求親了吧?”
然而周游只是回之一個白眼。
“師傅,你倆的奸情都快人盡皆知了,用得著告訴我嗎?”
“.也是。”沒顧花娘子那惱羞成怒掄過來的粉拳,李老頭搓著下巴說道。“那說說你的事吧,我記得蕭渡水那家伙不止一次邀請你去上清宗看看,你就這么放人家鴿子了?”
周游攤開手,表示無可奈何。
“我倒是想,但這一直不是沒時間嘛,以后有機會的吧。”
“.”
“.”
雙方再度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后,見到周游堅決不肯說話,李老頭才無奈地嘆道。
“徒弟,你就沒忘了什么嗎?”
“什么?”
“寒露。”
某人這才昂起頭,看了周圍一圈。
“聽你說我才想起來——我那師妹呢,她人哪去了?我這臨走前也得給她打個招呼不是。”
李老頭就這么瞪著周游。
“你小子是真傻還是裝不知道?”
“.師傅,你是什么意思?”
李老頭看了他半天,最后也只能用力地翻了個白眼。
“.算了,你不著急走嗎?我也懶得見你了,現在看你那臉我就生氣。”
周游也沒在意,而是笑著拿出了那本代表著白門傳承的書,輕輕放到李老頭跟前,然后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那師傅,徒兒去了。”
老頭隨意的擺擺手,臉上盡是笑意,沒任何的感傷。
“行了,滾吧。”
忽然間,有一陣清風吹過。
眾人再望去時。
——卻早已不見了某人的身影。
——
時光如梭。
兩三個月后。
滄州。
一個道人騎著毛驢,帶著兩名道童,行走在集市之中。
和之前百業凋零的景色相比,如今這城鎮算得上恢復了許多,破敗的街道間總算是有了些許的人氣,臨街的商鋪中也有了些許的叫賣之聲。
冬雪已然褪去,幾個月前的傷痕似乎也一同消失,樹葉招展,道人騎著驢,就這么漫步在路上,看著,聽著,沐浴在初夏的陽光中,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你們聽說過了吧?鹽山那面又要起一座廟,叫什么.”
“玄真護世顯圣真君.我記得是叫這個吧?”
“沒錯沒錯,這都第三座了吧?而且聽說前幾個都個頂個的旺盛”
“嗨,和別人不同,那可是真神仙,而且我聽說那觀里求子特別靈.”
聽到這些言語,道人提起了點精神,又啞然失笑。
——那位確實是個不重名利的,但也著實憊懶的緊,但如果讓他看到現在的情景,又得知自己多了份求子的工作也不知會落個什么表情。
可惜,自己是看不到了。
集市中總是這樣,這邊流言蜚語剛過,那面又談起了八卦。
“說起來袁都督就任總統那事你們知道吧?”
“嗨,誰不知道呢,沒想到這大清朝倒的這么快,一下子就讓革命軍給占領了全部.好像最后只有一個皇家逃出來了,記得叫叫溥儀吧?”
“對,沒錯,前幾日老夫子不說了嘛,這家伙跑到了倭夷那邊,似乎是尋求什么庇佑.”
“哎,倭寇不消停,洋鬼子那面也是蠢蠢欲動,明明前腳八國聯軍全沒了,后腳又開始了作妖”
最后,雙方都是重重地嘆了一聲。
“多事之秋啊!”
道人搖搖頭,還是拍著驢屁股,趕過了這一段。
反倒是旁邊的道童忍不住插嘴。
“師父,明明把那清妖都干死了,怎么現在世道還是這么亂啊?你不說那些家伙才是禍亂之源,只要把他們干掉就能天下太平嗎.咱們之后是不是還得干那些外國佬.”
道人不輕不重地在徒弟頭上敲了一擊。
“這次出來之前我怎么跟你說的來著?少說話,多干事!難不成你還想去藏書閣里抄他個幾個月的書?”
“不說就不說。”道童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小聲嘀咕道。“.不過師父你也忒不講理了點,明明都是維護大統,這又有什么不同?”
道人無言,也不知如何去解釋。
——難不成我得告訴你,咱們除祟斬邪可以,卻根本干涉不得這俗世的人道洪流?
——難不成我得告訴你,所謂超出凡俗的修行者,其實也身不由己,不過是那在棋盤上的棋子?
道人沉默半晌,最后還是搖搖頭,將萬千的思緒化作了一句。
“哎,這狗日的世道啊。”
這集市就開在山門腳下,所以不過幾個時辰,一行人也總算是在天黑之前趕到了地方。
終于回家,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就連道人臉上都浮現出幾分笑意。
——可惜的是,所有和睦的氣氛,都在看到某個存在后戛然而止。
那是一個邋里邋遢,和他同樣身著道袍的中年人。
只不過由于身上太過于骯臟,以至于比起道士來講,這人更像是剛從丐幫逃難出來的。
結果見到這家伙的瞬間,道人頓時眉頭緊鎖,然后從驢背上一躍而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罵道。
“我說,你個臭牛鼻子是閑著沒事干了?大白天的跑到別人家門口干嘛?”
那邋遢鬼抬了抬眼,接著反唇相譏。
“什么我啊你啊,你不也是牛鼻子嗎?”
“你——”
道人又想罵,但想了想著家伙的德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捏著鼻子說道。
“我懶得和你計較——不是,你大老遠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惡心我一遍吧?”
邋遢鬼撓了撓胯下,捏出一只虱子,隨手彈到了一邊。
不過就在道人終于忍不住發火之前,他還是嘆了一聲,接著說道。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們茅山準備封山了。”
道人愣了愣,怒火褪了不少。好一會后,才緩緩說道。
“你們也打算封了?”
“是啊,該殺的祟亂都殺的差不多了,也該閉門封山,從此將這世界徹底托付給凡夫俗子了。”
道人沉默半晌,也嘆道。
“是啊,如今這末法之世,也該到咱們退場的時候了,待到祭拜完祖師,我也該準備封.”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突兀地感覺到不對,又退了幾步,上下打量起那邋遢鬼。
“不對,你給我等會.區區封山之事,你隨便找個道童過來通知一聲就可以了,何苦親自跑上門.有鬼,絕對有鬼!你到底想干啥?”
邋遢鬼有氣無力地嘆了聲,接著拍拍屁股站起身。
“其實也沒啥,只是聽聞你尋到了我們茅山的祖師爺.”
誰料到不聽這話還好,一聽之下,道人當即炸起了毛來。
“什么你們的祖師爺?那是我們的祖師爺!!!”
邋遢鬼也沒急,反而誠懇地說道。
“這事你就干的不地道了,我們賀祖師親自傳下過話,說那人對我茅山有大恩,如遇到之時,等同于他親臨.你瞧,這不就等也同于我們家祖師爺嗎?”
其喘了口氣,沒給道人反駁的時間,又立馬接道。
“還有什么你們我們的,大家都是同屬道門的,分的那么開干什么.”
“祝!韋!”
隨著這一聲咆哮,天空上瞬間陰云遍布,滾滾雷霆當空而起——
邋遢鬼頓時一個激靈,連忙抽起身下的馬扎,亡命般的往山下奔去。
但一邊跑,這家伙還在一邊大叫。
“你個小心眼的,居然動護山大陣.你給我等著哎呦,我的屁股啊!”
眼見得那邋遢鬼被劈的抱頭鼠竄,道人這才啐了口吐沫。
“呸,到時候大家一起封山,再開門時都不知道啥年月了,你個老鬼上那找我去!”
旁邊的道童看著不忍,小聲說道。
“師父,他畢竟是茅山掌教,咱們要不要給他留點情面”
“情面?他自己都不要臉了咱們還給他留什么情面?而且你放心,所謂禍害遺千年,這老王八蛋死不了的!”
眼見得那中氣十足的家伙越跑越遠,道人這才恨恨地轉過身,喊道。
“回山!”
入了山門后,這世界就徹底的清靜了下來。
道人依舊是騎著毛驢,帶著道童,從摸樣來看,和剛才并無什么不同,然而每遇到一個人,無論是掃地的雜役還是一脈之首,都必彎下腰,再對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道人也收起了怒容,都是平靜地點頭以對,那態度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
——畢竟以祂的身份來講,必須做得對誰都一視同仁。
最后,道人回到了自己的靜室,脫下灰塵仆仆的外套,簡單的整理洗漱了下后,便換上了身光鮮亮麗的法衣。
再走出去時,已是個寶相莊嚴,不怒自威的真人。
而至此時,外面的人也叫出了他的名諱。
“上清宗恭迎掌教——”
“蕭渡水,蕭真人回山!”
不好意思,這卷出場人物好像有點多,收伏筆有點麻煩,大概得下章才能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