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的發絲在陰風中獵獵翻飛,李老頭握著招魂幡,白門的符咒在幡面上蒸騰起縷縷青煙。
接著,就只見那滿頭的銀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浸染墨色,枯樹皮似的皺紋如退潮般消融——仿佛有只看不見的筆,在這具蒼老軀殼上重新勾勒出幾十年前的輪廓。
繼而,高喊。
“黃泉路上休喊餓,血食三牲饗汝饑!奈何橋頭莫道渴,烈酒三碗澆魂魄!”
幡桿重重頓地,其力道之大,甚至讓皇城的青磚都村村龜裂,而于此同時,那牛頭馬面爬起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老頭也同樣不相讓地瞪了回去。
說來也奇怪,之前還不可一世的陰差此刻居然服了軟,默默地踏足回陰路——順便還連帶著那上百名陰兵一起。
唱詞到了這種程度,李老頭已經開始七孔流血,但他還是咬緊了牙關,從旁邊紙人手中抓過一把麥子,浸在牲血之中,再竭盡全力地潑灑而出。
而最后一句是。
“天收云,地閉戶,陰兵借道休回顧!吾奉太上老君敕,神歸廟,鬼歸墓!”
就在這話語聲落下的瞬間。
招魂幡的桿子當即而斷,李老頭臉色瞬間變得猶如死人一般——身體也直挺挺地朝后面倒去。
萬幸,
就在這最關鍵時候,他腦袋忽然落到了兩團柔軟之間。
再抬頭,只能看到花娘子那張緊張到極點,乃至于淚流滿面的臉。
李老頭又恢復成了那猥瑣模樣,就仿佛剛才只是場幻覺一般,他用力地咳了兩聲,然后費勁地說道。
“哎,臉色那么難看干什么,我這分兩段唱完的,又有佛光加持,肯定死不了的來來來,師兄我我看你這胸前傷口還未好,讓我幫你揉一揉.”
“李!向!明!”
被叫出全名的李老頭一下子變蔫巴了,不過在沉默一會后,他忽然又開口。
“我說花師妹?!?/p>
“.什么?”
“我有件挺關鍵的事,想跟你說下?!?/p>
“什么事都之后再說!你現在唯一需要干的就是好好給我歇著!”
“——我這鰥夫的詛咒已經凈化的差不多了,打完這場仗后,待到回老家,我就向你求親了?!?/p>
“.?”
花娘子呆滯了足足幾十秒,才不可置信的看向李老頭。
“師兄,你說什么?”
然而李老頭此刻已然頭一歪,帶著滿臉的笑容,就此陷入到了昏迷之中。
上面倆狗男女勾搭成奸先不談。
法界之中,周游仍然是面沉如水。
就在剛才,水天佛身底下的陷坑猛然擴大了一半,其墜落的速度也加快了三分。
這明顯是李老頭的功勞——或者說,他是借著那陰兵陣勢,他硬生生地把繞過陰路,把曾經幽冥之中,屬于那閻羅殿的城門懟到這里了。
兩兩相加之下,這萬淵的通路自然順暢了些許。
果然不愧為他所說,這擴肛的手段確實是有一手!
然而。
——仍是不夠。
陷落的速度還是太慢,到通道消失之前,這金身仍然可能有一點留在外頭。
而在現在這種情況,一點和半拉身子其實也沒什么區別。
所以說,現在還有什么助力可用?
皺眉苦思了許久,最后,周游還是搖搖頭。
除了那些封山閉門的以外,所有與自己有因果關聯的存在都已在此,至于剩下的
就只能看自己了。
周游深吸一口氣,鼓動著身體中最后的加持。
然后抬眼,看向那個不斷掙扎,妄圖從孔洞中爬出來的金身。
蚍蜉撼樹?
不,更勝于此百倍。
如果現在自己上去,與那金身同歸于盡的概率大過于八成。
不過
某人忽然笑了起來。
從很久以前就說過。
人活在世,不就是為了一個痛快嗎?
血煞已于兩柄劍上盈滿,身體間也做出了攻擊的準備。
然而,就當他想要邁出去的時候。
自天邊,忽然閃過一道刺眼的劍光——
周游愣了幾秒,接著猛然反應了過來。
那是法劍的劍光,而且是那蕭渡水法劍的劍光!
只是。
他不是在維持那法陣嗎?怎么跑到這里來的?
但沒給他反應過來的時間,只見那劍仿若垂天之虹,帶著劇烈燃燒到極點的光輝,猛然地‘撞’了進來!
其力道之猛,甚至能讓人感覺到一種一往無前的勢頭來!
周游以前曾聽玄元師叔說過,這用飛劍的人,總是有一些渡劫的招數,但一旦用出來,就算不丟性命,至少也會落得個修為大降,法劍盡毀的下場。
——很明顯,蕭渡水現在用的就是這種招數!
“.等會,我和他交情沒到這種程度吧?他怎么肯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方式來幫我”
然而,話音未落。
那劍芒已經直直地砸了下來,其威力之巨大,甚至讓方圓十里都地動山搖!
在這一下之后,水天佛的金身又往下陷了一大節。
但這仍不算完。
就在法劍之后,天空上又驟然出現了個巨大的十字,銀白透明,卻又有種莫名的圣潔,其樣子恍若遮天蔽日一樣,竟是硬生生地壓住了水天佛的背脊——
這一回,周游更加懵逼了。
等會。
這特么明顯是西方上帝的東西,我他喵的啥時候又與這有交情了?
外界,失去慈禧的操縱后,那血肉之殿也早已坍塌了下來。
其余九流人士帶傷的帶傷,昏迷的昏迷,就算少數完好的,也都紛紛跑過去搶救起剛剛倒下的李老頭。
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
寒露亮出了自己幾條狐貍尾巴,握著手中一個冒著白焰的徽章,搖搖頭,最后還是讓其扔到了雪中。
“天王啊,雖然我不齒于你的為人,但在這最后.”
“還是希望你能幫一手,為這漢地萬千黎民百姓,盡上最后一點力吧?!?/p>
法界里,在這最后兩個援手之下,終于也成了那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水天佛怒吼著,咆哮著,仍然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落入洞口,卻無能為力。
如果祂還是水天佛本身,威能無遠弗屆,一個念頭就可以瞬移出千里之外。
如果祂還保有法門,隨便用上兩手就可以凌空浮起,也同樣可以逃出這個險境。
然則。
祂現在只是個被污染的金身,縱使重開靈昧,但依舊是沒法脫身出去。
于是,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空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就這么完了?
不。
周游眉頭未展,而是躍出佛殿,將身形加速到極致,朝著那開始回縮的孔洞狂奔而去!
就在他眼前。
那水天佛掙扎在外的臂膀忽然驟然縮小。
一開始只是縮小了不到數丈,與那連山天海的身軀比起來不值一提,但很快的,縮小速度就驟然加快,幾個眨眼的功夫,便縮水到了一半不到。
其目的周游大概也明白。
既然如此龐大的身軀掙脫不出去那么為何不讓自己小一點,再小一點?
哪怕會損失九成九的本質,但也起碼比淪入那不歸之地強!
當然,祂是對的。
周游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祂身子越來越小,但離那孔洞的中心也越來越遠——
自己在時間來上,肯定是來之不急!
“狍子!”
玉牌從腰間橫飛了出來,化作了那熟悉的坐騎。周游沒有任何遲疑,直接翻身而上,借著其速度連翻越了數個沙丘,最終在孔洞的邊緣,一躍而起!
此時此刻,金身也縮水到了千分之一。
雖然仍舊龐大,但終歸
還是自己能夠對付的!
金身同樣認識到了,在如今,周游正是他最后的阻礙。
布滿膿皰的嘴巴緩緩張開,然而這一回,從中吐出的卻不是無智的咆哮,而是含糊的言語。
“我認得你.葉赫那拉氏的夢中夢見過你很多次.你就是那天命之人?!?/p>
“我不,我早該殺了你的!”
周游卻連理都沒理。
他甚至沒管那金身明明沒有靈智,為何在此刻卻能說話。直接就是倒轉劍鋒,將斷邪就此解放!
沖天的煞氣猛然爆發,血紅的薄霧裹挾在他的身上,帶著那殘存未去的佛光,經將其映的仿佛那傳說中的修羅一般。
接著。
劍刃倒轉,匯集了自己所有的法力和加護,重重地落在了那金身的頭頂——
——誠然,
他現在只是個凡人,不可能真正對付的了這一尊神佛。
誠然,
那水天佛的金身就算DBUFF迭的再多,也遠比他要強。
誠然
此時此刻,能夠找的借口有千百種。
但是
自己又何須在意?
路早已被和尚,石達開的犧牲所鋪好。
對方也早已被這眾人的齊心協力逼到了絕境。
而自己.
現在只不過是要推上一把而已。
在這血煞席卷之下,水天佛縮小的勢頭猛然一頓。
時間不長,只是隔了幾秒的時間。
但就是這一會,足以夠攔住祂所有逃生的希望,讓無窮無盡的萬淵徹底淹沒于祂!
孔洞驟然收縮,無數蒼白的手從四面八方中伸出,死死地拽住了那腐爛骯臟的身體,猛地往下面拉去——
“不,不,不應該,我剛剛剛醒來,我不應該是這個下場.”
話語才剛剛含糊地吐出,旋即又變得極為惡毒。
“.不.這是你害的我我要你——”
隨著這詛咒般的聲音,一根細長的蔓藤猛地自黑暗中彈出,居然在這關鍵時刻,死死地纏住了周游的腳!
某人一愣,接著臉色像吃了翔一樣難看。
——我曹,你能不能有點反派的矜持,該退場時就給我退場好不!
他有心砍掉那個玩意,然而經由剛才那一次的爆發,已經耗干了他全部的力氣,一時間連動彈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同被向著萬淵拉去——
狗日的,不會到結局了,我還得和這玩意同歸于盡吧?
然而,就在這時。
周游的腰間,忽然地動了動。
那根酆二爺給他,又撞碎了京觀的骨頭忽然掉了出來,又猛地撞到了萬仞的劍柄——
接著,一骨一劍,就借著這股勢頭,一路下墜,最終.
驟乎插入到了金身的眼睛之中。
慘叫聲響起。
纏繞在腳上的蔓藤忽地一松,借著這個勢頭,周游深吸一口氣,拼盡全力地跳了出來。
而在外頭,狍子也等待多時,四條腿往地上一蹬,總算在千鈞一發之際,接住了那掉下的身體。
下方。
最后一點的孔洞,終究是徹底彌合。
然后,再無聲息。
周游趴在狍子背上,喘息了好一會,然后費力地抬起頭。
“.剛才那是巧合?不,難不成是石老哥和酆二爺”
許久之后,仍然未得出任何答案,而失去了主持者,法界也在此時開始崩塌,最終周游只能搖搖頭,一拍狍子屁股,往那出口之處奔去。
外頭。
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顯得十分之茫然。
就在前一秒,他們還在和那幾近瘋狂的祟亂進行拼殺,然而后一秒,那些怪物就像烈日下的雪人,以那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成黑水——
甚至說,還有幾個人刀刃收不回來,連人帶兵器,都滾落在這地面之上。
然而沒有人在乎。
所有人都仰起頭,呆呆愣愣地看著天空。
那厚實,宛若刑場上的閘刀一般,死死壓在眾人頭頂的烏云,已在不知何時起,悄然散去。
如今,在那天空之上,只見得萬里無云,只有太陽照耀在身上——所有人就這么沐浴在這光明之中,甚至說讓人感覺.
久違的,暖洋洋的。
半晌,有一個渾身浴血的兵士顫顫巍巍的舉起武器,然后,撕心裂肺地喊道。
“盟主他”
“盟主他干掉了那尊大佛!”
“咱們,獲救了!”
片刻。
那歡呼聲有若連山填海,轉眼間便響徹于整個曠野!
而作為這部隊的魁首,袁成文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竟是不顧自己的儀態與城府,笑到泣不成聲。
至于那曾經給周游帶隊的阮敬德
此刻已經跪在了地上,淚流滿面的加入到了這狂歡之中。
嘴中呢喃了許久,最后吐出來的,只有兩句話。
兩句似曾相識的話。
“周先生”
“真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