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個干什么?
周游有些不解,在沉吟許久后,方才說道。
“開頭是好的,但因為自身的局限性,所以.”
這個世界的石達開由于是天命之人,所以彌補了天平天國很多的不足,甚至只差一步就能埋了清朝。
但終究,還是失敗了。
然而寒露卻搖了搖頭。
“師兄,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么?”
“你對他們的看法。”
這回周游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然后才開口。
“有些人是好的,有些人是壞的,有人好的卻變成了壞的,也有些好人格守本心,但最終卻落得個比誰都凄慘的下場。”
聽到這謎語人般的回答,寒露并未做出答復,而是又向周游討了杯酒,一飲而下,接著站起身。
“.這就問完了?”
“已經得到答案,故而無需再問。”
回答的干凈利落,而在臨走之前,寒露又轉過頭,朝著周游問了一句。
“我說師兄。”
“咋了。”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別是那種為非作歹的就行。”
寒露忽然笑道。
“師兄,我好歹也算是個正派門人.這事很簡單,甚至你只用順手做下就成。”
“.那行,說吧。”
寒露認真地講道。
“紫禁城里有一座白骨觀,那是當初鎮邪司反叛后,由那慈禧老太太親手所砌成,如果師兄你見到了,希望能將其毀掉,以放那些魂靈解脫。”
還有這事?
周游撓了撓腦袋。
“怪不得我自來時就沒見到任何鎮邪司中人呢,還以為他們全都死干凈了.不對,這就是死干凈了.算了。”
想起之前倆副本的交情,周游渾不在意地說道。
“這事就交到我手里了,還有別的嗎?”
寒露搖搖頭。
“沒什么了,祝師兄如翼王所愿,達成他未竟之事,拯救這個世間。”
關上門,那道倩影就此走入寒風之中。
只剩下周游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本就是我的目標啊還有你們娼門啥時候和太平天國扯上關系了?莫名其妙”
夜色已深。
在繪完最后幾張黃符后,周游便自去休息了。
畢竟明日決戰在即,就算有再多的問題,也得先好好養精蓄銳再說。
在躺倒床上后,也不知是不是過于勞累的原因,這回他居然輕而易舉的進入到了睡眠。
并且。
久違的,再次落入到了夢境之中。
但和之前不同,這回看到的全是光怪陸離的景色,那些東西甚至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無數荒誕的光影掠過,整個人就仿佛漫步于太虛之中,只有本能的前進,甚至沒有任何思考的意識。
周游看到永遠無定型,長有無數巨眼的生物,看到騎著半人半獸,身著黃衣的仙人,看到了潰爛猶如地獄,但萬物徒然生長的花園,也同樣看到了巨大猶如星球,用巨眼俯視一切的存在
但很快的,這些全都飄揚而過,最終只剩下了一片被植被蓋滿,卻了無生機的寂靜大地。
身后,一個聲音響起。
“這是我所看到的,亦為你所看到的。”
“如不拯救,那么”
“無論哪里,都只會淪為這種下場。”
周游想要用力回過頭去,但在此時,一只干瘦的爪子忽然搭住了他的肩膀。
頃刻間,那聲音驟然扭曲,變為了某種無法辨識,卻又惡毒無比的詛咒。
“這是我們的國度,無論你是誰”
“都阻止不了。”
從夢魘中赫然驚醒。
然而意識雖然回歸,但身體就仿佛遭了鬼壓床一般,壓根沒法動彈分毫,直至許久之后,周游才勉強地坐起身來。
一摸額頭,已盡是濕潤了冷汗。
這也是現在黑書不顯示理智值了,否則就這一場夢下來,周游覺得自己至少得掉了個十來點。
“.剛才那是什么玩意?”
看起來像是這劇本中最終的BOSS慈禧,但不知為何,其內質卻總是讓人感覺到分外的怪異——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就仿佛一壇各種穢物融合成的漿液,相互融合,卻又臭的令人窒息。
只是沒等他想太多,外頭鼓聲忽然響起。
“集結鼓不對,都這時候了?我睡了有這么長時間了?”
周游也沒來得及細思,連忙穿戴好衣服,接著推開門。
——以時間來算,現在已應該是白天。
只是陰云越發的厚重,以至于似乎仍然未曾天亮一般。
至于袁成文.早就在練兵場里等待多時了。
見到周游遲到,他也沒責怪什么,只是隨意地點點頭。
然后,昂首挺胸,對著下方的部隊說道。
聲音經由法術擴散,一時間竟是震耳欲聾。
“各位同仁,在出發前,請容我袁某人說兩句。
“這一回,應該是最后的一場戰役了。”
那言語平靜,沉穩。
“我知道,你們都在害怕。”
“——講真,我袁成文也在害怕。”
本以為是作戰前的常用激勵,然而就在這時,話鋒忽地一轉。
“我是害怕的很啊,怕自己前功盡棄,怕自己一敗涂地,怕自己受到這黑雪感染,變為那種怪異的植物,從此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
“怕,有什么用呢?”
聲音猶如涓涓細流,雖不激烈,卻不由得滲入到了每個人的心中。
“如果怕有用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認慫,直接跪到紫禁城里,求那老佛爺停下這場雪。”
“可是,她難不成就會放過我?”
袁成文環顧校場,只見到一張又一張蒼白的臉。
“不,她不會。”
“她掀起這場雪,就是打算將拉著整個漢地一起,與她那行將就木的大清朝陪葬!”
“我,你,你們,乃至于大伙的家人,她一個都不想放過!”
“我知道,你們中肯定有人在后悔,后悔與我干了這場革命——”
“可問題是,清廷已經垂垂老矣,哪怕沒我們革命軍,也有山槐軍,有李三軍,屆時你們見到的依舊是這個下場。”
袁成文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
“我最尊重的老師,視若家人的長輩,已死在了北京城之中,可我現在不想去死,我也不想讓我的同僚,讓我的家人去死。”
“所以說,既然那個老妖婆不肯放過我們,那我們需要干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在她殺掉我們之前,殺掉她。”
“諸君,你們想死嗎?想讓自己的家人,朋友,孩子,淪為這永不得超生的植株嗎?”
片刻的沉默,接著,便是一個堅定的聲音。
“.不想。”
很快的,便有更多人跟上。
“不想。”
最終,這吶喊化作浪潮。
“我們不想!!”
“——那需要做什么!”
“殺”
“妖婆!!!!”
聲音齊頌,然后礪戈秣馬,準備就此進軍。
而周游嘛在旁邊看的著實欽佩。
這袁成文的話語并不算激烈,言辭也不算多么煽動——甚至十分簡陋,但別有一番獨特的感染力浸潤在其中,僅憑三言兩語,便提振起了這行將崩潰的士氣。
這并非是法術,而算是一種天生的才能。
也怪不得八大家往他身上投以重金呢,若不是我是從后世來的,恐怕也覺得這家伙有帝王之姿。
這是,袁成文才對周游拱拱手。
“不好意思,剛才因正事要緊,怠慢了先生,還請別太介意。”
周游隨意的擺擺手。
“都到這時候了,也別弄這些虛頭巴腦的了,現在部隊整合成什么樣了?”
“.如閣下所見,人心還可一用——八大家放到我這所有的錢財我也都分了下去,在巨額犒賞之下,好歹能夠與之一戰。”
“.那其中大部分都是準備投資給你的,你就這么舍得?”
袁成文苦笑了起來。
“命都快沒了,還要錢有什么用?”
“這話倒也是。”
周游點點頭,然后問起了正事。
“蕭道長那面呢,已經準備好了嗎?”
“.按時間來算,應該差不多了,先生先跟我來吧。”
很快的,袁成文就將周游引到之前的會堂里面。
和昨日相比,這里人少了許多,只有稀稀拉拉幾十人坐在椅子上,至于其余的家具都被撤了出去,中間空出了片空地,只有蕭渡水帶著幾個徒弟,拿著法劍,在地上繪著什么。
周游見其亮晶晶的,湊上前去一看,才發現.
那是金粉。
由黃金磨成的,摻著朱砂,玉石,珍珠,亮晶晶的金粉!
——就這么一個法陣,得花銷多少啊?
雖知道這是必須的開銷,但也讓窮慣了的周游直撮牙花子——而在此時此刻,蕭渡水也同樣看到了他,卻沒有打招呼,直至在繪上最后一筆后,才吐出一口濁氣,接著像抖垃圾一般,抖落劍身上的黃金。
“周先生,你來了?”
周游點點頭。
“不好意思,做了場噩夢,來的晚了些.沒耽誤事情吧?”
蕭渡水雖然臉色白的如瓷粉一般,但仍然和善地笑道。
“無妨,我這里也才剛剛結束,不過能讓先生你遲到.我倒挺好奇那夢究竟是什么。”
話雖這么說,他也沒去細問,而是朝前邁出了一步——
但腳踩剛剛動了一下,那身子忽然一陣搖晃,眼瞅著就要摔倒在地!
幸好,那幾名徒弟也算是眼疾手快,就在其摔倒的瞬間便已攙扶住那具身體,然后用力將其抬了出來。
“蕭道長,您”
沒等袁成文開口,蕭渡水便擺了擺手。
“不打緊的,只是法力有點耗干了而已現在法陣已成,我有幾句話需要交代下各位。”
其聲音之嚴肅,以至于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而蕭渡水則是撐著自家徒弟的身子,看了一圈,然后緩緩地說道。
“這算是我們上清宗秘傳的陣法,雖不及茅山儀軌之術宏大,但也能算得上精妙——此陣可以繞開北京城外面那茫茫的的祟亂,將各位送到北京城的里面。”
“但是,我也有幾句話需要囑咐。”
“第一點之前也說了,這陣法是由那三個節點作為跳板的,所以哪怕同一時間進入,各位也會被分為三波傳送到城里——而且,全部隨機。”
這一回,坐著的人終于有人皺起了眉頭。
“蕭道長,你的意思是說進去后能配到誰全都看天命,人數也不一定,甚至可能會孤軍奮戰?”
蕭渡水平靜地應道。
“正是如此。”
那人還想說些什么,但看著周圍人的面容,最終還是嘆了一聲,坐了回去。
見到對方不說話,蕭渡水又繼續道。
“第二點,在臨行前我都會交于各位一道符箓,請記住,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絕不可將這道符箓丟失——待到事成之后,我可用此符將各位召回,免得與那北京城與老佛爺同歸于盡。”
聽到這話,絕大多數人都動容。
沒錯,能選擇進城的都抱有必死之心,但畢竟命只有一條,有活下來的可能.誰又愿意甘心赴死?
不過無論是質疑還是欣喜,蕭渡水的表情都一如既往。
“最后,我需要和各位說一下,根據我之前所卜算,下一場雪大概亥時就會落下。”
“而且,這一次會比之前更為猛烈。”
“也就是說,各位只有八個時辰的時間。”
“超出這時,即為失敗。”
在法劍插入到地上之時,那層層的金粉仿佛也隨之被激活了一樣,開始亮起,接著迅速燃燒。
緊接著,就仿佛鏡子般,上面接連映照出了幾個景色,最終朦朧的定格為一座城池的景象。
“.此陣必須有人主持,而且時刻都得投入黃金作為燃料,貧道我就不隨著各位一同去了,只是在此祝愿各位能夠得償所愿,斬掉這漢土中的禍根。”
沒人說話,為首的那位只是抱了抱拳,便堅定了邁入陣中,接著沉落。
緊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
李老頭進去了,花娘子進去了,寒露進去了,蒼樂進去了
不過就在輪到周游時,蕭渡水忽然又再度開口。
“先生。”
“怎么了?”
“之前的請求先生還記得吧?”
“.事成之后,上你們上清宗一趟?”
“沒錯,請問先生是否考慮好了?”
“.有機會吧。”
然而就這么應付般的一句話,卻陡然讓蕭渡水露出了個笑顏。
接著,就見他握拳恭身,周游進門的時候,居然背對著其行了個罕見的大禮。
“那么,我在此.”
“恭送‘道長’,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