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了大半日后,暴雪終于是稍停。
然而鉛云仍然未散,黑壓壓的堆積在天際,就仿佛那梁上之劍一般,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就在這沉悶的氣氛中,在之前的營地里,所有人都在臉色難看的面面相窺。
之前那轟轟烈烈的三路聯軍,如今能撤回來,已不足半數。
這還是多虧不少九流人士有自家秘傳的跑路法門,能掩護著部分革命軍不受暴雪影響,否則的話
現在只會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作為會議的房間很大,大的足以容納上百人,火點的也夠旺,用的是上好的木炭,足以驅散風雪帶來的寒氣。
但大部分人都沒有說話。
畢竟誰都沒有預料到,明明大好的形勢,怎么轉眼間就崩成了這般模樣!
許久,才有一個九流的人士磨著牙嘀咕道。
“這老妖婆居然瘋成這樣,想拉著整個漢土陪葬她就不怕她之后遭到清算,舉族盡滅嗎!”
對這一番完全不過腦子的言論,旁邊立馬有人翻了起白眼。
“從那群清兵來看,這女人連自己的頭旗都可以當犧牲品,舉族盡滅?你滅她什么族,北京城里現在有沒有活人還兩說呢!”
又有另一個人發話。
“都鬧出這種德行,按理說不應該,也輪不到咱們管了,可是.”
其余人誰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畢竟都是九流人物,平日里根據血誓組下聯軍干干祟亂也就罷了,但真遇到這種滅國級別的玩意肯定還是得那些名山大宗出馬。
可現在問題也來了。
——那群名山大宗都閉門封山了,誰來管?
就憑元氣大傷的上清宗,亦或者被祟亂拖得出不了手的茅山?
哪怕有法術傍身,但各方在這黑雪中也都有損傷,或是師兄弟或是徒子徒孫,總而言之無論是誰都有怨言。
于是場面再度陷入了僵持。
許久之后,還是袁成文打破了這種情況。
只見這位從偏房走了出來,臉色就宛如吃了蒼蠅般難看,他看了一圈周圍,再也沒有之前的客氣,而是干凈利落地將個銅盆放到會議桌中央。
“.水鏡宗雖然也閉門了,但我這里好歹還有一些法器,也能聯系聯系外面總而言之你們先看看吧。”
聽到這話,眾人立刻站起身,一堆腦袋就這么擠擠攘攘地湊了過去。
然而并沒有任何畫面,只能聽到斷斷續續,卻又無比驚恐的聲音。
“奉天急報進軍途中忽遇妖雪全軍十去其八請求支援”
“上元縣急報黑雪稍停縣內已被怪異填滿殘余民眾退避屋中.所幸無礙.”
“長嶺.”
“重末.”
一條急報讓所有人的臉色是越發難看,但唯有幾人卻反而陷入了沉思。
許久之后,袁成文忽然開口。
“各位,可從其中看出什么?”
“能有什么?這整個漢土都快完蛋了,大家一起等死吧”
然而還沒等那毛躁的人說完,花娘子忽然開口道。
“范圍雖然天南海北各處都有,但整體.并不大。”
旋即,李老頭又跟上。
“而且受災情況都不嚴重——或許說比原先預想全滅的情況要好很多,起碼躲在屋里就能避免這雪的感染。”
袁成文點點頭,同意了這兩個猜測。
“根據我們革命軍,以及別的一些盟友所說,現在一切還可以在挽回范圍之內,但是”
他忽地深吸一口氣,像是十分為難一般,止住了聲音——最后,還是作為盟主的周游代他說道。
“前提是這雪不能再下了,并且決不能任憑其再擴散出去。”
“畢竟.就算屋子里能躲的再久,人終究還是需要吃飯的。”
“——正是如此。”
袁成文說道。
“那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了。”
“所謂祭儀之說,只要施術者一死,那就會當機而斷,現在咱們所有的計劃恐怕必須退前了——必須立馬趕往京城,殺掉那個老佛爺!”
然而。
并沒有人動彈,也沒有人說話。
按照原先的計劃,是打通三個節點之后,是要以全軍之力以勢壓過去的,可現在.
黑雪降世之下,人數優勢這點已經廢了,而且北京城外現在全是祟亂,圍得就仿佛是鐵桶一般,城里又不知道是什么情況。說斬首掉那個老太太,但以如今這種情況
又談何容易?
但在此時,蕭渡水忽然站了出來。
“想要入城的話,我這里倒是有些辦法——但是人數不能多,而且因為要與外面三個節點相連,所以必須分批進去。”
然而聽到這句話,場面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的僵持。
好嘛,原本斬首就是九死一生,現在又加上了限制條件,這是讓人奔著十死無生去呢?
但很快的,一只手便舉了起來。
“那先算得我一個吧。”
是李老頭。
揮揮手,按住了想要制止他的花娘子,這個臟了吧唧的老頭就那么笑道。
“我李向明孤家寡人一個,師傅父母早死了,老婆孩子又沒了,至于白門的道統如今也有了繼承人,所以現在也沒啥可顧忌的玩意,如果真需要人上的話,那算我一個好了。”
說真的,周游本也是想制止的,畢竟李老頭說什么也是自己的師傅,可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又閉上了嘴。
——此意已決,再無商量的余地。
很快的,隨著他的表態,花娘子也站了出來。
“師兄既然去,那也算得我一個。”
緊隨其后的,便是寒露。
“.我也去。”
這三人基本是穩的,但出乎意料的是,隨著他的表態,其余人居然也稀稀拉拉地舉起了手。
首先的,是一個和李向明歲數不相上下的老頭子。
“既然李掌幡這么說了那也讓老夫參上一腳吧,反正我們一門和你一樣,鰥寡孤獨占全了,老夫年紀又不小了,臨死前干上一番大事業,能讓后人記住也不錯。”
然后是個滿臉憤怒的漢子。
“某家徒弟剛被殺了,此仇不報我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也算得我一個!”
“就是就是!那些名山大宗缺德就代表著我們能缺了?同去同去!”
之前話說的確實沒錯,這幫三教九流的人或貪財或下作,但真到這關鍵時刻,終究還是有些帶血性的漢子的。
人雖然仍然不多,但總算能夠湊齊三個突入部隊的人數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本來與之沒啥干系的蒼樂與魏無念居然也在里頭。
蒼樂是笑嘻嘻的表示:“我家師傅一堆徒弟呢,怎么著都不差我一個,況且一旦真成功了.那皮門下任掌門可就非我莫屬了。”
而魏無念則是抱著刀,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最后,眾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周游身上。
而某人只是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并沒有什么畏懼與害怕,只有‘終于到這里’的釋然。
“各位老哥不用看我,我和你們不同,我最開始的目標就是這個老佛爺,包括我那死鬼師傅(李老頭牛眼一瞪),其中誰都可以不去,唯獨我是必須去的。”
“所以說”
周游緩緩地舉起了手。
“算我一個吧。”
至此,再無人說話。
而袁成文在掃了一眼后,便做下了決斷。
“進北京城的人就這么定下了,其余人和我殘部混編到一起,趁著這雪還沒下,去城外牽制住那些祟亂,以給先生他們斬首的機會。”
這時還有人想要說話,但袁成文馬上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了過去。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見勢不妙,想打退堂鼓,但我告訴你,你們既然簽了契,那就是我袁某人手下的兵,臨陣脫逃,小心我直接拿你頭來穩定軍心!”
于是乎,再也沒有人言語。
最終,袁成文說道。
“散會!”
雖然說情勢緊急,但畢竟白天里剛經過一場廝殺,眾人也不是鐵打的,于是決定先休息一晚,也同樣給蕭渡水做法的時間,然后再行突入。
夜里依舊是寂靜無聲。
袁成文手下的部隊不愧是精銳,哪怕現在人心惶惶,但依舊是沒有爆發什么騷亂,除了少數執勤守夜的以外,大多數人都在自己的營帳里老老實實的休息。
只不過今夜能有幾人入眠.那就不一定了。
作為聯軍的盟主,正經有些找上周游,想要通融一下。
或是曉之以理,或是動之以情,甚至還有見面就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但無論是誰,周游都是幾句打發走,并且表示如果有什么想說的,找袁成文說便是。
很快的,也沒再有人過來找他求情,反而紛紛自力更生,決定靠自己逃出這個絕地。
畢竟之前也說了,很多人完全就是為了錢來,遠沒有為這天下付出生命的準備和覺悟。
至于他們的下場嘛
唯獨在此時,袁大腦袋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九流中少了幾個偷奸耍滑的,而城墻上則多了幾顆血淋漓的腦袋。
于是一切就都安靜了下來。
夜色漸深。
周游正蘸著朱砂,繪起為明日準備的黃符。
他倒是沒對之后的突入有太多的緊張——反正這事一回生二回熟,干多了也就熟練了。
然而,就在此時。
房門忽然被敲響。
又是求情的?
但旋即,周游便搖了搖腦袋。
不像。
“門沒插,進來吧。”
隨著這聲言語,很快的,便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推門而入。
周游抬了抬眼,接著便是一愣。
來者他倒是熟道不能再熟——正是花娘子他徒弟,自稱為他師妹的寒露。
然而這時嘛
周游撓了撓腦袋。
臉倒是一點都沒變,依舊是那中上之姿,可不知為何,整個人卻顯露出某種特殊的氣質,一時間甚至讓人感受到了驚人的美來。
怪了,化妝了?
但也不對啊,這時代又沒PS,什么妝能讓人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不過寒露仿佛沒注意到他的驚訝,而是提著個食盒,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
“師兄,你還沒睡呢?”
“.我這人睡得一向晚,倒是師妹你,這么晚跑來,是有什么事嗎?”
寒露只是笑著抬了抬手中的食盒。
“也沒什么,只是想著明日就要決戰了,所以專門下廚炒了幾樣小菜,犒勞下師兄。”
周游是越來越不懂了。
甚至為了防止對方是什么祟亂混入,他還隱蔽地招呼了聲斷邪。
斷邪毫無反應,順道還給了他個類似于鄙視的感情。
“好吧.看起來確實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師兄,你說什么?”
“沒啥,我自言自語而已。”秉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周游干凈利落地收起了符紙,一屁股做到了椅子上。“正好我也餓了,那就有勞師妹了。”
寒露笑的越發燦爛,她把食盒中的小菜一一拿出,然后擺在了桌子上。
——東西算不得多么豪華,但十分精致,看的出是下了心思的。
然而擺完之后,寒露并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同樣坐到了周游的對面。
“.師妹,你這是?”
“正好,我也沒吃晚飯的,也隨著吃上一口——而且我也饞師兄那好酒了,您是不至于吝嗇到那種程度,也不介意給上我一些吧?”
言語間,寒露又浮現出某種調笑卻俏皮的表情——讓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
說真的,周游也有些不適應這種情況。
無他,這人的變化太大了!
大門他也只能嘆一聲,然后解下酒仙葫蘆,給寒露和自己分別倒上一杯。
“那好吧,我就陪師妹喝上這一旬——不過我先說好了,這酒烈的很,我可不想明天花娘子過來掐吧死我,所以只陪你一旬而已。”
寒露不答,而是笑意盈盈地接過救,虛遮住臉,然后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之后,她將空蕩蕩的杯口對準周游,然后忽然笑了起來。
“師兄這酒確實有夠烈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其中還有著不少提氣行血的藥材吧?”
“.正是,話說師妹,你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飲下一杯后,寒露的臉上微微陀紅,卻又顯得格外嬌艷。
此時此刻,就見她帶著半醉之姿,輕輕地笑道。
“我來只是想問師兄您一句——你對曾經的太平天國,是如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