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渡水終究還是沒和周游說清楚,只是說來日希望拜訪,便拱手而去。
時間就這么到了次日。
這回商議的地方不是袁成文的府邸,而是離戰場不遠的軍營。
同樣的,革命軍前線的大部分軍勢已經聚集在此。
放眼望去,只見得黑旗招展,刀劍相映,槍火如林——該說不愧是革命黨中最精銳的一批,再加上袁大腦袋幾十年如一日的貪腐供養下,僅憑外表來看,這支軍隊隱約間竟有了幾分后世的風采。
只是再精銳的部隊終究也只是普通人。
和之前袁成文所說,以及自己所看到的一樣,在祟亂和多般怪異的打擊下,軍營里顯得人心惶惶,人心浮動。處處都能見到那不安到極點的眼神——
但就算如此,這些軍士依舊握緊著兵器,沒有一人嘗試過逃跑。
“.雖然道路不同,但終究是同一批的人啊。”
“周游先生,您說什么?”
“不,沒什么。”
周游搖搖頭,揭過了這一茬。
這一回給他帶路的是霍華德,這家伙好像是因為是個中國通,再加上外國人的身份,在革命軍里倒是掛了個虛職。
只不過如今面對周游的時候,這位卻顯得極其扭扭捏捏的,直至到指揮所之前,他才猶豫地說道。
“周先生。”
“怎么了?”
原本周游以為這花癡是想問寒露的事,誰想到他憋了半天后,才滿臉通紅地憋出了一句話。
“實在不好意思,您托我拍的那張相片.我不小心給弄丟了。”
就這點事?
周游搖頭笑道。
“本來就是隨性而為的東西,丟了就丟了,不礙事的。”
“可是那東西”霍華德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一聲輕嘆。“算了,您說不礙事就不礙事吧,不過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先生你們這一回是打算進行決戰了吧?”
“.袁大腦袋這保密做的哎差不多吧,怎么,你要采訪一下?”
霍華德的表情越發苦澀。
“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按你們中國的話來講,那就是經這么一遭,我也看清楚自己是幾斤幾兩了——只要等下午的火車過來,我就立馬轉道去浦東,接著搭渡輪回老家繼承家業,從此再不踏足這地方了。”
周游笑道。
“倒是個好選擇,否則等過一段時間再遇到,咱倆指不定就成敵人了,到時候我可不會留手.”
霍華德立馬拍著胸脯保證。
“這點您可以放心,打死我都不會再碰到您。”
“那你之后打算以什么為生?拿著萬貫家財每天混吃等死過日子?”
“.大概吧?或許也會寫本書,講講我在這的經歷——您大概不知道,中國這題材在我們那一直很吃得開,各種書籍都算的上是暢銷,萬一我到時候成個馬可波羅再世呢”
“.”
“.”
路途并不長,很快就在閑聊間過去,直至送到門口時,霍華德才板板正正地拱了拱手。
“那我就送到這了,之后便去向袁先生請辭。”
但說到這里時,不知為何,他卻陡然陷入了糾結,好一會后,才猶猶豫豫地說道。
“那個.請問寒露小姐是否還在?不知我能不能約她出來,至少見個最后一面.請放心!我絕對不會有什么失禮之處,真的只是就見最后一面而已。”
對這一番癡情,周游也是苦笑著搖搖頭。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從昨天開始便沒見過她的影子,看起來大概是有什么事。實在是抱歉了。”
霍華德重重地嘆了一聲,肩膀也隨之拖拉了下來,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周游忽然笑道。
“我說霍兄。”
“.都說了我不姓霍.哎,先生您就這么叫著吧。”
“寒露那小姑娘雖然長得不錯,但也遠沒到天姿國色的那種程度,以霍兄你的身家,隨便去青樓贖上幾個頭牌就是了,也不至于糾結成這樣吧?”
霍華德搖搖頭。
“我不知道先生你是怎么想的,但寒露小姐的美并不是浮于表面的那種,而是深入骨髓,就仿佛靈魂之中盛放的嬌艷花朵一般——說實話,我這些年也經歷過不少女人了,卻從未見到一個人內在能美到這種程度。”
這咋越說越玄了?
霍華德似乎也不指望周游理解,在宛若傾訴般說出這句后,他再次說道。
“既然寒露小姐死活不肯見我.那就到此為止了吧,那句古話怎么說來著也是祝您武運昌隆吧。”
周游也是搖頭笑道。
“這話雖出自中國,但日本那面比較泛用,而且說真的,這話也是實在也不太吉利.罷了,你就這么認為吧。”
“——那么也祝你一路平安,霍兄。”
待到霍華德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后,一個清冷的聲音才在耳邊響起。
“他走了。”
“嗯,懷抱著莫大的遺憾,不甘不愿地走了。”
至此時,寒露的身影才從陰影中走出來,從表情來看,她似乎十分不想沾這位一點。
周游見此調笑道。
“人家可是對你一往情深啊,而且身份雖然不算顯貴,但一個世襲的爵士也算得上不錯了——那余三指傾盡家財為的也不過是這么一個,你至于嫌棄成這摸樣嗎?”
“師兄.”寒露倍感無語地看著某人,但很快也發出一聲重重的長嘆。“算了,你就是這樣的人,也指望不了太多.那咱們先進去吧?”
“.你這話說的,什么叫我這種人啊。”
周游一邊隨口說道,一邊打算敲響門。
——但就在他還沒動手之前,那門忽地就被一把拉開。
“傳令兵,傳令兵!狗娘養的,一個個都死哪去了.等會,您是.周先生?”
本來憤怒的臉上陡然露出驚喜之色,就在周游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被生拉硬拽到了屋子里。
他本來還想掙脫的,但很快的,一股子血腥味便滲入了鼻子里。
很濃重的血腥味。
輕佻的臉瞬間就變得嚴肅了下來,周游看著那位,然后認真問道。
“你是何人,這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了?本來打算在這開的軍議會呢?”
劈頭蓋臉的問題把那人問的也是一懵,但很快的他就回過神來,先板板正正地立正,然后行了個西式軍禮。
“報告大人,我是袁帥座下協都統,姓阮,名敬德,原本的軍議會取消了,就在剛才些的時候,清妖那面的攻勢驟然激烈了起來,副都統大人才堅持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潰退了下來,人已經快不行了,才由這里轉到后方醫院搶救,袁大帥也親自奔赴前線進行指揮。”
上午才好好的,怎么突然變成這幅模樣了?
周游緊鎖著眉毛,說道。
“那阮兄”
“大人稱我軍職就好。”
“好吧,阮都統,我現在組織起聯軍,迅速前往前線進行支援?”
“不。”出乎意料的,那阮敬德恭恭敬敬地回絕了這個提議。“袁帥說這次也可以當做一個機會,畢竟清妖已經傾巢而出,后方防守必定松懈,所以直接兵分三路,他和八大商請來的高手為一路,李掌幡親率一路,而周先生您則做最后一路準備突破。”
——不愧是疑似袁世凱的家伙,別的不說,這果決與找機會的能力絕對是一等一的,在這措不及防的突襲下也能找出反敗為勝的機會。
周游點點頭,然后說道。
“那我需要去的地方是哪?”
“稟先生,是”
“長水觀。”
情況緊急,周游也沒做任何廢話,直接招出狍子,然后讓對方領著自己,死趕慢趕地趕到了地方。
說真的,他并不是那種臨陣還會放松警惕的那種人,自霍華德接自己開始,中間所用的功夫也不過是半個時辰而已。
但情況.
似乎只是眨眼之間,便變得極為激烈。
——周游趕到戰場之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前線的聯軍正組織著下一波的沖鋒。
如今這世道什么都缺,唯獨不缺那賣命的漢子,尤其是在八大晉商和酆正業大把銀子使下來的時候,前線著實是聚了不少的炮灰——只見得此時此刻,一個一臉橫肉,看的出是個練家子的男人正站在高臺之上,對著臺下的眾人高呼著什么。
“.斬清兵一人十兩銀,殺清兵士官者百兩銀,殺一祟亂者千兩銀,能率先突破觀門者萬兩銀兄弟們,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諸位都是窮苦慣了的,是一朝暴富還是窮一輩子就看今天了,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搏一搏,大不了以這一條命搏一生富貴!”
響徹者雖然不多,但情緒依然是調動了起來,就見一個士官模樣的人下了什么令,以這群修行中人為前鋒,軍勢又一次向前壓了出去。
周游遠遠的看著倒是挺清楚,雖然和昨天差不多,那群家伙亂的和雜魚一樣,但手底下正經是有幾分招式的,就在沖出去的瞬間,一層朦朧的青光已沖天而起,化作薄雨灑在了所有人的身上——那是辟矢和驅邪的法術。
然后,又見得陣地中有幾道金光亮出,在其層層包裹之下,最前方的幾個人一瞬間變得恍如金人一般——那是匠作殘余幾人施展的化體為金的法術。
一個老嫗手一揮,便有漫天蠱蟲飛滿了天空,還有那趕尸僵身穿黑白二色法袍,身后幾個全都是從墓地里拉出的行尸,以及在一片雜亂之中,蒼樂那驟然唱響的戲腔
就算以周游自己來講,驟然面對這么群家伙,至少也得手忙腳亂一會。
而凡人的軍隊更不用多說。
——當然,同樣的,也得是凡人的軍隊。
作為敵人來講,對面的裝飾周游其實也蠻熟悉的。
號服,長褲,山底黑布靴。
這算得上是清兵的標準裝束。
然而面對這堆形式各異的法術,那群兵卒卻沒有任何反應,臉上木然的就仿佛朽木一般,直至陣后的軍官揮下令旗,才緩緩地邁出腳步。
——陡然間,雙方就此短兵相交。
出乎意料的,面對這幫牛鬼蛇神,清兵并沒有一觸即潰。
或者說反倒是革命軍這面,轉眼間就被殺出了一條血路。
咒法的痕跡絲毫沾不上那些兵卒的身體,漫天的咒法,毒氣,以及黑霧在觸及之時就被活生生的歪曲,然后潰散。
反倒是那些清兵,一個個就仿佛是力大無窮一般,舉手投足間便能讓人筋斷骨折,而且仿佛全都畏不悍死,哪怕被斬下頭顱仍然還在死命地揮舞著自己的武器.
等會。
不對。
哪有正常人被砍下頭還能廝殺的?
周游定睛看去,只見得那兵卒就這么捧著自己的腦袋,一手拿刀,猛地捅進對面一個九流人士的心臟——接著才重新安好了自己的頭,而血肉在一陣蠕動之間,居然又完好無損的接好。
在這懸殊的對比下,很快的,交鋒變成了敗走,敗走又變成了潰散,潰散接著變成了追殺。
——這群家伙的無組織無紀律在這里體現到了極致,哪怕壓根并沒有死多少人,這群雜碎也依舊如潮水般潰退了下來!
旁邊的阮敬德苦笑的解釋道。
“如先生所見,這清兵仿佛一個個有了不死之身一般,除非是能將其卸下四肢,然后用火油點燃燒成灰,否則不需一時三刻,他們便能夠重新復活.我們也算是不怕死的那種了,但面對這種敵人,也是沒辦法”
“.但我昨天聽說,你們也曾經贏過幾場?”
阮敬德表情依舊苦澀。
“是的,沒錯,但那幾次遇到的都是小股的清兵,我們以精銳突擊,斬殺掉那指揮官后才勉強得勝的,像是現在這種情況,在這重重護衛之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們只能想辦法正面擊潰,然后.周先生?”
阮敬德愣了愣,接著才發現,不知何時起,自己身旁只有一個寒露和他大眼瞪小眼。
“請問下,周先生哪去了?”
寒露無言的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某人就在那里,而且
已經快接近到了那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