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人?”
聽到這詞,周游陡然笑了起來。
“我這段時間殺的人確實不少,可唯獨沒記得施過什么恩你家主人是誰?”
對方陷入了暫時的沉默,接著說道。
“先生和我過來一看便知。”
周游嘆了一聲。
“那袁大頭也是,你們也是,怎么一個個都這么謎語人”
但感慨歸感慨,他看了一眼那價值四千兩銀子的黑玉珠,還是無可奈何地說道。
“算了,那我直接過去拜訪?”
“不,此地人多眼雜,實在不是談話的地方。”
那人抬頭,掃了一眼四周那或好奇,或蠢蠢欲動,或滿是惡意的眼神,接著忽地拍了拍手。
如墨般的暗色瞬間擴散,轉眼間便覆蓋上周游的身軀。
但周游并沒有抵抗,甚至還按住了旁邊驚慌失措的蒼樂,任由暗影吞沒自己,最后陷入地面。
——
轉眼間,已不是那座賣場。
首先見到的,是個古色古香的房間,雖不大,但也能稱得上是清雅素質,幾盞宮燈微微搖曳,為這里提供著些許的照明。
一個男人就坐在屋子的最里側,如今正端著個瓷碗,似乎是在品茗。
周游則是是毫不顧忌地看著其人,然后又一次確定。
——自己絕對不認識這人。
初看去,這位大概四五十歲左右,身著一身得體的長袍,留著清朝慣用的金錢馬尾,看起來就仿佛是個常見的地主老財一般。
但唯獨那雙眼睛.
說不上多么出奇,但卻猶如那荒野中的豺狼,咄咄逼人,滿是血腥與兇狠的味道。
周游曾經見過這種眼神。
——而且,就在不前。
緩緩地握住劍柄,然后吐出一句話。
“余三指的余孽?”
然而,聽到這個詞后,對面那人卻突然樂了起來。
只見他放下茶杯,然后笑著說道。
“余三指確實是一代梟雄,我和他交情也不差,平日里同樣有許多人說我倆極其相似.但稱我為余孽的,你還是第一個。”
“那你是誰?”
那人笑了笑,也不賣關子,只是自傲地說道。
“鄙人姓酆,酆正業,江湖人送外號.酆家大爺。”
周游頓住半晌,接著陡然發出了個升調。
“.你是酆二爺他的大兄?”
“沒錯。”
某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然后又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天——卻始終無法把這個鷹揚虎視的家伙,與那文質彬彬心懷家國天下的男人聯系起來。
見到周游不信,那自稱酆正業的男人又笑著說道。
“你驚訝倒很正常,畢竟雖說是同胞兄弟,但我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性格,以至于鬧翻過好幾次不過前段時間他倒是少見的求了我一回,讓我把家傳鎮宅的萬仞借給他,然后又討了幾樣修復法劍的材料”
萬仞算是把名劍,或許有人能夠認出來,但材料這事只有周游與酆千粼和陳勛三人知曉,所以說
“你確定是尚君他大兄?”
“如假包換。”
周游就按么看著那張坦然的臉,突然又想到了個問題。
“.尚君前段時間還說過,你不是全家都搬到海外了嗎,怎么又出現在這鬼市里了?”
酆正業表現得的依舊是云淡風輕,但配合上那鷹隼般的眼睛,卻不由得讓人感覺心里發寒。
“我的胞弟死了,作為他的大哥,我怎么都得過來送他一程的。”
“.就這?”
“就這。”但這句話說罷,酆正業自個也笑了起來。“當然,正常來講,自家弟弟被人害死了,我這個當大哥的,肯定得想辦法幫他報仇——但我酆某人有自知之明,也清楚自家只是個商販,根本抗衡不了龍椅上的那位老太太.”
——和酆千粼不同,這位是個純粹的實際主義者,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
雖然只接觸了不到十來分鐘,但周游已經了解到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而且說實話,他很不喜歡這種人。
倒仿佛沒看到他的表情,酆正業的解釋仍然在繼續。
“.而且說真的,我也不喜歡那群革命者,作為一個正了八經的生意人,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亂子,而這群家伙可謂是動亂之源”
然而這次還未等他說完,周游便出聲打斷。
“那尚君的尸骨呢,你接回來了沒有?”
以正常來講,這算是十分失禮的行為,那個聲如齒輪般的護衛抬起頭,冷冷地望了周游一眼,但還未等他發話,蒼樂便已經挺起了身,同樣瞪了回去。
一瞬間,這房間里竟有幾分劍拔弩張之勢。
然而那酆正業卻毫不在意,他揮揮手,讓護衛退下,然后笑道。
“這倒是沒有,二弟他的尸骨現在落到了不空大師手里,而枯禪寺現在已經封山,哪怕以我之能也沒法接到手——不過這也算是個安全地方,而且我已經托山下的知行僧帶話,只要開山那就立刻通知我——如果我死了就通知我的兒子孫子,總而言之肯定得讓二弟到祖墳里入土為安。”
周游忽然想起了在現實中一閃而過的香火祀堂,半晌后,還是點點頭。
“有勞酆兄了——那你之前說的承恩人”
“自然是先生保我二弟,送完他最后一程的事了。”
于是,一切的脈絡到此便銜接了上來。
看起來這位酆大爺為了接尚君的尸骨,特地趁著清朝大亂,從海外跑回來了一趟,而對周游也只是順手報個恩而已——這四千兩銀子在一般人眼里可能是個天價數字,但在富可敵國的酆家眼里其實也就是個灑灑水的程度。
只是,為什么這家伙特地跑到鬼市來?
算了,也不重要。
周游拱拱手,剛想客氣幾句,然后就此離開——但就在此時,這個房間忽然一震。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陰路不穩,但隨著房間震的越來越厲害,周游馬上就意識到。
——有人在攻擊這里。
而且,來勢洶洶!
是陷阱.不對,不是沖我來的!
周游瞥了一眼酆正業——然而這位就像是渾不在意一般,又指使著護衛倒了杯茶水,然后慢悠悠地抿著。
然而外面的攻勢是越來越急,這完全由陰影構建的房間也開始有破碎的跡象。周游皺起眉頭,接著猛地想起了個可能。
等會,這家伙不會是特地找我來擋槍的吧?
想起酆二爺之前的算計,周游越想越覺得沒錯——但他倒是一丁點的憤怒都沒有。
先不提酆千粼的關系,就憑那四千兩的紋銀.
得了,咱今天就做一把為錢而驅的傭兵吧。
然則,就在他即將拔出萬仞的時候,出乎意料的,那酆正業卻突然出聲制止。
“先生請稍等,我這次找先生確實只是為了說說話,沒別的意思,更不是想要利用先生去攔住什么人。”
“那外面那些攻擊者.”
“這是我來鬼市的真正目標而已——而且,他們自有人會處理。”
周游瞥了一眼那個護衛。
從剛才那幾手來看,確實稱得上深不可測,但現在這家伙一點動彈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到底是誰來處理?
周游想了想后,還是收起了萬仞,接著靜觀其變。
只見房間逐漸破碎,透過陰路的傳遞,乃至于隱約間有幾個聲音透了進來。
“.狗日的.這龜殼夠結實的.費那么大勁.”
“追蹤的沒錯絕對是.條大魚.”
“別的我不管那東西.”
周游微微一愣。
那幾個聲音中還有一個比較熟悉的——正是那之前和他搶黑玉珠,最后卻落敗于酆正業之手的那位。
這玩意有那么珍惜嗎?居然如此鍥而不舍?
似乎是看出了周游的疑問,酆正業也是心領神會地笑道。
“正常來講的話,這珠子確實沒這么大價值,但外面那位走的是出馬仙一道,前段時間又恰巧弄到了些珍奇物件,如果配合上這黑玉珠,甚至可以嘗試凈化自身法門的詛咒,也怪不得他如此著急了”
然而,就在這小小的房間即將崩塌之時,外面忽然又傳來了個聲音。
而這一回,則是更加熟悉。
“呔,那幾個小賊,爺我在這盯你們許久了,瞅你們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說吧,干嘛呢,是不是在搞什么齷齪事情.”
那幾個聲音一頓,接著陡然罵了起來。
“滾遠點,別管閑事!”
熟悉的聲音卻是不易不然,甚至還有些油腔滑調了起來。
“別這么說嘛,所謂見者有份,來來來,讓老頭子我看看你們在做什么買賣.”
但是。
就在這最后‘賣’字落下的同時,一聲慘叫驟乎傳來。
繼而,搶貨的那位驟然怒罵出聲。
“他媽的,這老頭搞偷襲.不,他還有同伴!!”
——接著,便是一陣激烈的搏斗之聲,期間還伴隨著些許法術的爆炸。
但無論什么,在半刻鐘之后,又全都沉寂了下來。
周游沒去管外面的大頭,而是看著酆正業,忽然冷冷地說道。
“.你這是什么意思?”
酆正業也回了個渾不在意的笑容。
“我說這都是巧合,你信嗎?”
然而還未等這對話繼續下去,從屋頂的裂隙之中,忽然扔下了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雖然血糊了個滿臉,但周游仍然一眼便認出。
——這是之前坐在乙午上的那位。
酆正業收回了目光,對著那已經不成人形的家伙,笑的是越發的和藹可親。
“瞧瞧瞧,這不是出了名的孫半仙嗎?你好好的神棍不當,跑到我這小地方來干嘛?”
然而并沒有回答。
被稱為孫半仙的那人四肢都呈反向彎曲,明顯已經被人活生生的掰斷,如今癱在地上如同爛泥,喘氣都十分費勁,更別提做出什么回答了。
酆正業對護衛使了個眼色,那如同僵尸般的人緩步走上前去,拽著那人的頭發,硬是將其拉了起來。
而在看到酆正業臉的時候,雖然眼睛已經腫到有些睜不開了,但其仍然瞬間露出驚恐之色。
“酆大爺,您怎么在這里?”
酆正業一本正經的說道。
“自然是為了閣下你而來啊。”
這回沒等對方回答,酆正業又繼續笑著說道。
“孫半仙啊,趁著我家出事,搶我家貨搶的是真開心是吧?這短短一個月里面,我家北地的貨已經讓你劫了三次了,其中還有一批巨珍惜的貨品.”
孫半仙努力瞪著眼睛,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你怎么會親自.這根本不值得等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都是陷阱,什么黑玉珠,全都是特地為了算計我的陷阱等等,大爺,我知道錯了,那些東西我全還給您,不,給您兩倍的賠償,只求您饒了我一命.”
然而對著這聲淚俱下的討饒,酆正業依舊是那不變的笑容。
“說真的,爺我并不缺錢,哪怕是那些幾萬兩的貨在我眼中也不算什么,但爺我很討厭被人小看,尤其被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小看.而且再說了,如果人人都學你,爺我的臉往哪放?”
“所以說,我不會饒你,還會讓你下場盡可能慘,以警示別的那些個什么東西。”
這時,酆正業突然轉過頭,看向周游。
“周小兄弟,剛才你也在場,對于那些違背規矩的人,那位亢老是怎么說來著?”
“.丟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酆正業點點頭,說道。
“好吧,那就便宜你了。”
地面倏然裂開了個口子,往下探去,無數雙慘白的手向外探出,似乎是想要拉住什么,而張張鬼臉卻滿懷期待,期待著新的祭品墜入其中。
那孫半仙臉上頓時露出絕望之色,可還沒等他再度討饒,護衛已經拽住他的衣領,往下一丟。
周游并沒有在意,也沒去理會,他只是抬著頭,定定地望向上方。
好一會后,才有一個干巴巴的老頭費力地爬了下來,同時抱怨道。
“這回可是要了我半條老命哎.酆大爺,我跟你說,欠你的人情我可都還完了,咱們從此之后兩不相欠.”
還未等說完,他忽然頓住,然后看向了周游。
而周游也搖搖頭,然后苦笑道。
“好巧啊”
“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