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臉色一沉。
“你見過我師傅?”
那蒼樂笑而不言。
周游于是只得嘆了一聲,看向這個家伙。
“你有什么條件,就先說吧。”
只見蒼樂抹了抹滿是油污的手,就仿佛穩坐釣魚臺般坐在那里,直至小二又把燒雞上來之時,他才認真地緩緩吐出一句話。
“求”
“嗯?”
“求大哥”
猛然間,聲音轉向高亢,接著急轉直下。
“——求大哥你發發善心,拉小弟一把吧!”
“.啥?”
周游有些發愣,但此時蒼樂已經滾下椅子,猛地抱著他的大腿,痛哭流涕道。
“哥,大哥,親哥!我知道你心好,但你不能這么拋下小弟我啊!就憑現在這狗日的環境,哪怕您幫我把攤位錢續上了,小弟也不可能支撐多長時間——看在咱們兩家關系比較近的份上,您得拉我一把啊!”
看著那仿佛變臉般的神情,周游只感無語。
“你啥意思?”
只見那家伙直起身子,用那滿是鼻涕眼淚的臉,信誓旦旦地說道。
“除了暖床以外,小弟我基本什么都會一點,倒給大哥你牽馬執轡,你說干啥我干啥,我要的也不多,您平日里管吃管住,然后再給倆我買驢皮的錢就可以,您看成不.”
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就仿佛是只被拋棄的小狗一般。
不對,綜合這家伙的摸樣,應該算頭被拋棄的驢?
周游最后還是無可奈何地說道。
“行吧,但我也得跟你說,我身上也背著白門的詛咒,手里的錢指不定啥時候就沒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
蒼樂松開了手,舔著臉笑道。
“不能不能,大哥你只需要管我之后幾天就行,等我做出新的皮影后,我自己就會自覺滾蛋的”
周游嘆了一聲,接著站起了身。
“那么也別耽誤時間了,我師傅在哪?帶我過去看看吧。”
誰料,對方并沒有動彈。
周游皺起眉。
“怎么不走,是還沒有吃飽嗎?這你用不著擔心,我之后會讓他們全都打包的。”
然而蒼樂露出了些許尷尬的表情。
“那個.我和李老爺子只是遠遠的在鎮里照過一面,并沒有走到一起.”
“.你是在玩我?”
見到周游那漸冷的表情,蒼樂似乎又想起之前火車上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一劍,慌不擇忙地說道。
“沒沒沒,您借我八個膽子我也不敢玩您啊——我雖然沒接觸您師傅,但我知道他老人家肯定在哪。”
“在哪?”
蒼樂扯出了個笑容。
“這鬼市是分上下兩層的,上市如您所見,基本就是坑人的地方,那下市就有講究了,賣的都是珍奇異寶,我們都稱其為榷場”
“我師傅一個窮光蛋,他怎么會跑到那種地方的?”
聽到這話,蒼樂一愣。
“.大哥你不知道嗎?你師傅要重做白門招魂幡之事已經傳遍鬼市了,鬧得可以說是沸沸揚揚,而其中幾樣材料只有那榷場才能夠弄到。”
——
走在路上的時候,周游一直緊鎖著眉毛。
那招魂幡李老頭和他提過沒幾次,只知道是搞一些大儀式——比如中元節開鬼門時用的儀具,同樣也是證明白門首座的東西,不過很多年前因為一場意外,那幡不知為啥就壞了,而李老頭既不搞儀式也不在乎這掌幡人的名號,所以也沒去修。
怎么到這時候突然想著修幡,還弄得滿城皆知?
周游越想越不解,而那個蒼樂如今完全以跟班自居,見到這種神情,也是不敢隨意開口,就只是叼著個雞腿,一邊啃的滿嘴流油,一邊帶著笑在前面引路。
而時間就這么一點點的過去,直至那半袋子的打包都快吃完之時,其才叫住了周游。
“大哥,咱到地了。”
至此時,周游才從沉思中清醒。
抬起頭,首先看到的,是另一般景色。
眼中所見,無論是房屋還是街道,都與剛才截然不同——之前那管事也曾說過,這鬼市是幾家共營的,算是三五個鎮子拼在一塊。但凡景色陌生,乃至于在某種程度上歪曲,都屬于正常情況。
將目光投向蒼樂,才發現這么點時間里,這位已然開始和個守門的人爭辯了起來。
“.我是沒資格進去,但這位有資格進去啊.什么?你說這地不歡迎臭要飯的,丐幫滾一邊去?瑪德余三指還在的話你敢這么說嘛”
吵了半天,仍見到對面態度堅決,蒼樂也只能退了回來。
復而,又對周游委屈吧啦地說道。
“大哥,這幫家伙狗眼看人低,非得說有一定身份才能進榷場您看您有沒有什么李老爺子給的身份證明?我們皮門經過幾代要飯,名聲已經差了,我資格實在是沒法進去”
周游嘆了一聲。
“首先第一點。”
“您說。”
“你就別叫我大哥了,看你歲數應該快大我一旬了,這么稱呼我實在別扭。”
“那我應該.”
“白門出喪者都被稱之為‘先生’,你也慣例叫我周先生便是。”
沒等蒼樂回話,周游又做出了個動作。
——他掀起了兜帽,并且露出了那兩把劍。
“李老頭臨走前確實給過我些信物,但那個輕易不能示人,所以說”
“——如果就憑我這張臉,可否當做入門的資格?”
這回對方壓根沒有辯駁。
——和仿佛送瘟神般,匆促拉開的一扇門,已經證明了一切。
——
順著幽暗的道路逐漸向下前行。
螺旋的階梯蜿蜒無盡,似乎直通冥府,而周圍只有火把照明,可那燃燒的也不是正常的火光,而是青色,毫無溫度的冷焰。
仔細望去,還能在那搖曳之間,隱約地看到個模糊的人臉。
這是魂靈,淪落到陰路,永無法超脫,最終只能淪為燃料的魂靈。
——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
道路仍然延伸,但蒼樂卻忽然叫了停。
他在墻壁的一角摸索了半天,最終找出了個隱蔽至極的開關,接著又掏來周游的牌子塞了進去,又拉下了旁邊的把手。
干完這些后,他才對周游解釋道。
“大啊不,周先生,這鬼市為了防止不速之客,從來都是只開一半的道,你別看還有樓梯,其實再往下走就到無底深淵,進去后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說話之間,墻壁中已經開出了個隱蔽的縫隙,而蒼樂只說了一聲:“進”,便身先士卒地擠了進去。
說來也奇怪,那墻縫不過兩指之寬,但居然能硬生生地吞沒掉那個身形——而周游在沉默幾秒后,也學著蒼樂側過身,擠向那個門縫。
怎么說呢那感覺就仿佛人被揉成了個面團,然后再重新扯成了薄薄的平面,雖未有之前穿越陰路時抽水馬桶的抽象,但也足夠令人惡心。
但到再睜眼的時候,已然換了般景象。
此時此刻,身處的是一個特大號的廳堂,初看去至少有三四個足球場那么大,而且裝潢堪稱華麗,但和占地面積相比,這里的攤子就少了很多,初看去也就是百來個左右,而且和外面那喧囂如雷的不同,此處居然顯得格外安靜——甚至說連交易時都見不到多少聲音。
蒼樂就在旁邊,在看到周游的時候舔著臉貼了過來。
“不愧是周先生,正常人第一次進這種傳送都得惡心半天,您居然臉不紅氣不喘.”
然而周游卻突然打斷了他的馬屁,抬抬頭,示意不遠處的一個地方。
“那幫人是在干什么?”
他說的是一個似乎拍定成交的攤位,但賣家和買家卻都沒有談什么價錢,而是彼此握住手,接著用袍袖遮住,不知是在干什么。
蒼樂順著目光一撇,便馬上笑了起來。
“好叫周先生得知,這就是這里的規矩——畢竟來到這里都是有身份的人,誰都不想透露自己的太多信息,所以交易時都不會口頭說話,只會扣住手彼此談價,成交便去找榷場交錢拿貨,要是不成交便一拍兩散.瞧,他們就是沒談成。”
說到這里,蒼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用力一拍腦袋,從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了兩個臟了吧唧的面具。
“在這里周先生你就別用兜帽了,沒啥用的,我這里有兩個掩飾身份的面具,是當初我祖師所傳下來的,如今看在有緣,就便宜點賣給你,作價五十兩.”
周游直視著他,不言。
很快地,蒼樂自己的言語就越來越微弱,他尷尬地咳了兩聲,接著哭喪著臉地把東西遞了過來。
“.不過看在咱們這么熟的份上,就白送您了.你看您喜歡哪個?”
對于此等人才,周游也沒法說什么,只是擲過去一小錠銀子,接著從那倆面具中挑出了個關公像,然后扣在了臉上。
和那臟兮兮的德行不同,這面具卻是出奇的柔軟,貼在皮膚上嚴絲合縫,連一丁點不適的感覺都沒有。
而此時,系統也給出了提示。
“恭喜玩家,您獲得了特殊物品《皮影面具》”
“特殊;奇物。”
“效果:當戴上此面具時,您的一切信息都不會被外界所探查,大部分對您施展的卜算法術都將默認失敗。”
“在最開始的時候,演繹者是需要與皮影一同入戲的。”
倒是個稀罕玩意,不到十兩買下來算占大便宜了。
周游看了看蒼樂,仔細考慮這家伙還能爆多少金幣——但看了看那可憐巴巴的模樣,最后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那我師傅也在這了?”
誰想到蒼樂又搖搖頭。
“不在,不過周先生你跟我走就是了。”
說罷,蒼樂也將另一個面具貼到了臉上,接著招呼了周游一聲,便朝著剛才注視的那個攤販走去。
見到客人上門,其只是平淡地抬起頭,掃了一眼,然后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自己看,自己選,喜歡什么直接報價,但別問來路。”
周游也是低下頭。
和蒼樂說的一樣,與地上不同,這里的東西基本都是真品。
而且,都是鬼氣森森,邪門不能再邪門的真品。
他有些皺起眉頭。
——上面那些假的也就罷了,雖然是騙子,但總算沒殘害人命,可這位能弄到這么多真的.
斷邪微微顫了起來,但周游只是輕輕拍了拍劍身,暫時安撫了下它的沖動。
蒼樂卻渾不在意,只是笑笑,然后拿起了雙染滿血跡的繡花鞋。
“老板,這東西作價幾何?”
攤主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你懂不懂規矩?哪有你這么大大咧咧問價的?我給價,你看成不成就是了。”
說罷,攤主像是剛才那樣,所以抬起了手臂,而蒼樂也是毫不在意地握住了那個骨瘦如柴的手掌。
然而,僅僅在幾秒后,攤主的動作忽然一頓。
接著,那不知施了什么法術,模糊不清的面容驟然垂了下來,然后低聲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這事的?”
蒼樂笑道。
“只是看著你攤上的貨有幾樣比較眼熟,又恰巧知道產地而已你也別這么緊張,我沒什么敵意,更不是為了這點東西找你算賬的。”
“.那你想干什么?”
“很簡單,今天內場在哪?麻煩告知下方位。”
“.就這點事?”
“就這點事。”
攤主深吸一口氣,接著伸出手,往旁邊指了指。
“左邊,第四十二個,口令是‘天傾地陷’。”
蒼樂面具下的臉陡然露出了個燦爛笑容。
“那多謝老哥了,我就不打擾了哈。”
蒼樂就那么笑著退了開來,但就在此時,那攤主卻輕輕抬起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彈出了個什么玩意。
但在其還在半空中之時,一點劍光已經劃過,只見血紅的煞氣一閃而散,轉眼間就把那東西吞的連渣子都沒剩一點。
攤主瞬間嘔出了一口血——但他卻不敢慘叫,而是壓著喉嚨中的腥甜,悶聲問道。
“.好兇的劍,好濃的血煞,你是什么人?”
周游隨意地轉過身,舉起手,比出了個國際通用的手勢,然后說出了那個用慣了的假名。
“在下姓釋。”
“名尼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