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依舊是那個鎮子,但太陽已經不是了那個太陽。
就仿佛隱藏在一層骯臟的帷幕之間,雖然有光亮灑下,但卻給不到人任何溫暖的感覺。旁邊的建筑也是同樣的模樣,灰色成為了這里唯一的基調,而在那磚石的縫隙中,還能隱約間聽到類似人聲的細語。
似乎是在求救,不過周游沒去搭理。
畢竟這里是陰路,凡事的一切都會被曲解,改變。那求救的聲音很有可能是沒清理干凈的鬼怪,要是真信了的話.
指不定就會被拉到縫隙中,變成和那玩意一般的模樣。
不過沿街的商鋪倒是近乎全開了,和現實中的蕭索不同,這里倒是熱鬧的緊,到處都能見到鼎沸的人聲,只不過和外頭相比.
這里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江湖中人,亦或者干脆就是修行者。
比如那身高近三米的,明顯是有異化身軀的法門,那數九寒天還**著上半身的,大抵是一身氣血已經凝練到了極致,還有那身旁跟著倆妙齡女子,遠遠地卻還能聞到一股惡臭的,應該是湘西趕尸中的一家.
周游搖搖頭,披上斗篷,將自己的面容掩于陰影之下。
從剛才那主事摸樣來看,自個的名聲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個北地,雖然真見過面的沒多少,不過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游確實并不怕麻煩,但說真的,他很是討厭莫名其妙的麻煩。
不過他也沒著急去找自家的師傅——李老頭既然把匯合地點定在這地方,那就肯定是有方法找到自己的——而是順著人流,隨意地逛起了市場。
不得不說,不愧是幾年才辦一次的鬼市,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著實不少。
此刻,他就停留在個攤子前,把玩著個玉石。
這玉石成色看起來不咋地,放到平常鋪子里大約也就能賣上一兩錢銀子,不過一條深紅的血線從其中劃過,就仿佛要將其劈成兩半一般。
見到他感興趣,那攤主也是極為熱情地介紹道。
“您真有眼光,這羅剎血膽可是我花大力氣弄來的,在整個鬼市里都算得上是珍品——您若是要想要的話,我這可以折個價賣與您”
周游笑而不答。
羅剎血膽這玩意他也知道,是取一塊玉礦中少見的‘陰玉’,然后再找個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性,以秘法埋入其身體中,如此溫養個七八年,待到此玉真成身體中的一部分后,再催動其吸干女性的臟腑血肉,這才凝結出這么一塊材料。
如此大費周章,這玉的價值自然不菲,通常都是各路邪派鬼物拿來煉制法器的——但問題是吧
這也得是真的才行。
就以他曾經在珠寶店中干過兼職的經驗來看,那血線明顯是染進去的,擱著現代怕不是連那些大爺大媽都不會上當,但放到如今這時候.
或許真會有傻缺中招?
周游將那假冒偽劣的玉石扔到一邊,又拾起了旁邊的一塊骨頭。
那攤主笑的越發燦爛。
“客官可是看上了這魘形骨?我跟你說,這可是當年幾個龍虎山高人圍殺一頭大妖,花了幾天幾夜的時間才將其斬于馬下,而這骨頭就是那大妖身上最精華的一點,我可以作價.”
——狗骨頭,上面加了一堆法術,用來偽裝成妖骨。
又拿起旁邊的一盞宮燈。
“哎呀,這是掩月宗秘傳的合歡燈,無論客官你看上了哪個女子,只要拿這燈在旁邊一晃,她立馬就會對你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就是燈籠上貼了幾個貼花,外面大概十來文一個。
“.你問這個?這是南海的鮫珠,換成別的地方至少上千兩銀子,這里我就賣你十八兩吧.”
“哦這個?這是千年人參,你瞧瞧這摸樣,看看這根骨,哪怕生吃下去都能延壽幾十年”
“.”
在粗略看了一圈后,周游也是啞然失笑。
東西倒是琳瑯滿目,但真的玩意著實沒多少,大多都是仿冒偽劣的貨色——鮫珠是拿仿珠做的,千年老參是拿桔梗冒充的,至于別的東西就更不用說了。
純坑錢玩意。
那攤主還在滔滔不絕,而周游忽然抬起頭,笑著問了一聲。
“我說店家?!?/p>
“你看這染血紅綢咋了?”
“你這有真的玩意嘛?”
攤主一愣,接著勃然怒道。
“你是在說我這面買的都是假貨??”
周游也不做反駁,只是笑著搖搖頭,轉身就要走。
然則。
攤主反而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來的!欺負我好說話是吧?我跟你說,就憑我這些浪費的口水,今天你不在我這買點東西,你就別想走了!”
伴隨著這聲高喊,遠遠地有幾個人已經抽出了刀,緩緩地靠攏了過來。
——還是配套的不是?
周游倒沒啥憤怒,甚至沒啥急躁的情緒,而就是那么掀開了袍子,活動了下筋骨。
正好,最近不知道為啥,一路上都沒見到什么邪道惡棍,正好拿你這個奸商放松一下.
可是,就在他露出武器的瞬間,那奸商的表情突然從得意自滿,變成了愕然失措,接著倏地又成了惶恐不安。
最后,他用仿佛從胸腔中壓出的聲音,吼了一聲。
“都等一下!”
那幾個人都是一愣,接著莫名其妙的看向攤主。
而那攤主連理都沒理,深吸一口氣,就那么看向周游。
下一刻,的身體弓成了宛如蝦米一般,滿臉都是陪著笑的模樣。
“誤會,都是誤會,您想要點什么,隨意從我這里拿,統統都是白送!”
怎么態度突然變成這樣?我應該從沒見過他吧?
周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見其死死地看著自個腰間的兩把劍。
得,看起來是這倆暴露了。
知道破綻后,周游又收起了斷邪和萬仞,這才能夠繼續逛起市場。
不過經此一遭,他他大概搞明白了幾件事。
一是這鬼市雖然說是幾年才看一次,但其中的東西基本都是各種良莠不齊,假冒偽劣的東西遍地都是,能找到好貨孬貨全憑自己眼力見——這也就和BJ的潘家園差不多。
二是自己現在的名聲.
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大的多。
只要亮出身份,所見者不是誠惶誠恐,就是避之不及,搞得自己就仿佛是那中的黑道大佬一般——
有些人可能會對此享受,但對于周游來講,只是覺得麻煩的緊。
再次裹緊長袍,確定遮掩住一切痕跡之后,周游又轉過了個拐角。
眼前豁然開朗。
——只是比起之前的地方,這里顯得更加嘈雜。
如果前面是各種商鋪間雜著少量攤位的話,那這里就仿佛是個露天市場一般,遍地都是雜亂擺放的攤子,而各種叫賣之聲甚至已經沖破了鎮子上空。
“上好的回春丸啊,常春堂出品的回春丸,作價三兩一枚!”
“長白山的靈芝!不是拿槐耳那種玩意冒充的,每個都有幾十年的年頭!”
“銅錢劍!驅祟殺妖的銅錢劍!經永樂宮廣道長開過光的,現在便宜賣了?。 ?/p>
“從西洋走私來的火槍!比刀劍那玩意好使多了,現在買還送十發彈丸?。 ?/p>
嘈雜的聲音不絕于耳,震得耳朵都有些發麻——不過對著這番景色,周游提起了些許的興趣。
這地方.也太像是后世的菜市場了。
現在閑來無事,他也不在乎多轉上一會,從斜邊的入口擠進去,不過在繞了兩圈后,卻是有些略顯失望。
——和之前那地方大差不差,這里也是假貨居多,而且
握住個伸向自己口袋的爪子,稍微一用力,便將其關節錯了位。
一聲慘叫聲響起。
——這地扒手也多太多了。
不過就在他略顯失望的時候,卻忽然發現了什么,在一個攤子面前停住了腳步。
那攤子很小,也十分不起眼,上面擺放的東西只有零星幾樣,看起來是拿蒙皮做出的各種小人。
見到周游的身影,那攤主立馬放下手中發餿的窩頭,雖然沒掀開斗兜帽,但還是熱情洋溢地說道。
“爺,您這是看中了哪一樣?我跟您說,我這的東西不比別人家,絕對是貨色保真,而且物美價廉,您挑中了那樣跟我說,我現在就可以給您現場試貨.”
周游沒說話。
當然,這倒不是說此人也是個騙子——不如說恰恰相反,正如他所說,他這攤子上的玩意雖然不貴重,但個個都是真材實料,只是吧.
這東西怎么看著這么眼熟?
而且,這人的聲音怎么聽著也那么耳熟?
周游皺著眉頭,用兩指捻起了個活靈活現的小人,仔細看了一會,終于忍不住想要問個清楚。
然而,就在這時,旁邊卻突然擠進了幾個人。
個個都是身材碩壯的大漢,毫不客氣地將周游擠到了一邊,然后齊刷刷的圍住了那個攤位。
不過就在周游以為這幫家伙是找事的時候,那攤主突然兩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各位亢家的老爺,求你們再寬限幾天吧!我就指望這一個攤子賺點錢了!你們要是收回去,我這就得活活餓死在外頭!”
那聲音凄厲尖銳,簡直是讓人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然而那漢子中為首的卻不為所動,只是用冰冷的話語說道。
“前天推昨天,昨天推今天,我說你都推了多少天了?當初我家掌柜看你可憐,也看你好歹是個大門弟子,這才容許你賒賬擺攤,但你都拖了這么多天了,再拖下去就太過了哎?!?/p>
沒什么怒斥,也沒什么謾罵——但人家說的也確實在理,所以圍觀的那些人在看了看后,便也對此失去了興趣。
那攤主一哆嗦,哭的也是越發悲戚。
“不是我不想交錢啊,是那幫家伙寧可買那些假.”
話還沒說完,周圍幾十雙不善的眼睛已經瞪了過來。
攤主頓時啞言,他囁喏了幾聲,還是將自己的話吞了回去,然后繼續哭道。
“.我這些天才賣出去三個東西,別說攤位費了,連吃的都買不起,只能從垃圾堆里撿別人不要的窩頭,然后就著涼水往肚子里塞——就這還饑一頓飽一頓呢”
聽到這話,為首那漢子也是嘆了一聲。
“你確實可憐,但我們也是得吃飯的——這偌大的一個鬼市全靠我們八家維持,光穩定這陰路就得花多少銀子?如果全看可憐就不收錢的話,那么我們遲早也得破產”
這回不等攤主說話,漢子又繼續道。
“而且你也算是個有本事的,接點活賺點錢應該不難吧?怎么混到這種程度了?”
聽到這話,攤主一瞬間悲從心來。
“我也想接活??!本來前段時間好好的,也確實弄到了個大活計,但誰想到雇主不是什么好東西,中途還突然遇到了個王八犢.”
話說到這里時,攤主忽然背上一冷,仿佛被什么東西所注視一般,猛地一個哆嗦,連原本謾罵的語句也吞了回去。
“.突然遇到了個殺殺星,結果活非但泡湯了,自己辛苦攢的法器也近乎全數報廢,最后我是冒充丐幫,一路要飯要到這里的這是我最后一點家產了,就指望賣掉好弄點材料的”
漢子嘆了一聲,但還是對后面的人揮了揮手。
“確實有夠慘的,但是規矩就是規矩——你們把這攤子收了吧,下面一個人還在等著呢.”
這時,旁邊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了拽他。
“敢問下,這老兄究竟拖欠了你們多少?”
“.四兩銀子,怎么了?”
“.這費用真是有夠貴的——算了,他的錢我幫忙交了,這是五兩整銀,連帶這之后幾天的費用一起算上,你看看?!?/p>
漢子愣了下,但還是接過那塊銀子,掰了掰,確定是真貨后,便干脆利落的拱供手。
“兄弟你是他朋友吧?行了,錢我收到了,你們繼續聊吧?!?/p>
看著漢子干凈利落的離開,攤主呆滯了足足兩三分鐘,才又維持著跪姿,朝著周游轉過身。
“恩人,您真是我大恩人!這可真是救了我的命啊?。?!雖然不認識你,但我回去后絕對給你立個牌坊.”
然而沒等他感激的話語說完,周游便掀開斗篷,露出了一張溫和的笑臉。
“先別著急感謝——說起來真是巧啊,居然在這又碰到了你?!?/p>
“——你說是不是,皮門的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