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往后一躺,曬然一笑。
“那現在你看到了,感覺怎么樣?”
袁成文放下酒杯,也是看了一會周游,然后笑道。
“英杰之姿。”
“還有呢?”
這回他沉吟一會后,才說道。
“我看不透你。”
很簡短的對話,然后便再無聲音。
周游就那么隨意地夾著菜,直至盤子間佳肴漸空,亭子外也飄起了雪花,又再度開口。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問題想問一下。”
袁成文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而周游拿了塊布,隨意擦了擦嘴,復而說道。
“尚君他做出了這么一番犧牲,為的究竟是什么?”
“那自然是為了這萬千黎民百姓”
“我要聽的是實話。”
“.”
袁成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對著旁邊成老使了個眼色,接著就見其撥弄了下亭子中的一處花壇——轉眼間,波光蕩漾,整個小院都陷入了一道透明的結界之中。
而后,袁成文的表情陡然變得無比認真。
“酆二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博得一個機會。”
“怎么說?”
“很簡單,因為老佛爺之前的妥協政策,雖然讓清朝太平了幾十年間,但也使得整個王朝就仿佛是沙子堆成的塔一般,仿佛只要一推即散——可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再加上那老佛爺似乎有某種預知能力,導致這個崩潰的時間遲遲未曾到來,甚至還一時間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
周游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聆聽。
而袁成文還在款款訴說。
“但酆二爺終究是一世豪杰,從其中看出了些許破綻,并且做出了決斷,決定以身做餌,引得天下人入局——而之后的事情周先生已經知道了,在您的幫助下,酆二爺終究是牽扯出了這兩洲近半的精兵——縱然不是全部,但足以讓我們找到些許的機會,然后破局”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辦?”
袁成文笑著解釋道——此時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浮現出一種名叫做‘野心’的光芒。
“我們革命黨決定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拉起反旗,并且勸誘那些早對清廷不滿的人加入.”
“我不是說‘你們’,而是說‘你’。”
平靜且冷淡的言語,一時間竟讓袁成文不知應怎么回答。
而周游則是凝視著那雙眼睛,繼續步步緊逼的說道。
“我原本以為革命黨都是尚君,以及那位老掌柜一樣的人,但現在看起來不是其中固有心懷大義之輩,但也有狼子野心之徒——你確實不是袁世凱,但我覺得你和他極其相像。”
不知何時起,斷邪已經開始顫抖,萬仞也微微出鞘寸許。
周游卻并未拔劍,只是緩緩地吐出一句。
“——所以說,利用完尚君,誘使他親赴死地之后,你又打算以他的死,來實現自己的野望嗎?”
轉眼間,血紅的煞氣鋪滿了整個涼亭!
旁邊的成老臉色驟變,只見他凌空虛畫出陣盤,屋外漫天風雪驟停,就仿佛凝聚在半空中一般,緊接著化作了無數鋒銳的刀刃,直指亭中的周游!
然而袁成文卻輕輕抬起手,制止了成老的動作。
接著,他笑著緩緩說道。
“我不否認這一點,我也承認,我確實想趁著酆二爺的死,來為自己謀取點利益——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過如此——可是我確實沒有參與誘導,或者說這一切都是酆二爺自己的選擇,只要他不想,就算我們也沒任何人能夠逼迫他。”
亭子中陷入了肅殺般的僵持。
半晌,周游開口說道。
“那杯酒還給我。”
“.先生請拿走就是。”
周游接過,然后轉手便毫不猶豫地將那杯酒潑到了雪地之中,接著收回萬仞,轉身便走。
成老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但還是將陣法放開了個缺口——但就在此時,袁成文突然陡然站起,對著周游喊道。
“先生請留步,此時正是共舉大事的關鍵時候,我知道你對我有所成見,但我之后會用自己的方式證明我沒錯,如果先生肯幫我的話,無論先生提出什么要求,我袁某人都會竭盡全力地去實現”
然而周游就像是沒聽到一般,并未回頭,僅是披著那一身大襖,就這么孤零零地走進了風雪之中。
再不見蹤影。
許久之后,袁成文才緩緩坐回到了椅子上。
而此刻,旁邊的成老已經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詢問道。
“袁尚書,這人終究是個變數,現在他還在城里,咱們的兵馬也是足夠,您看”
袁成文冷哼了一聲。
“你是說殺了他?我有毛病啊,平白冒風險招惹這么一個厲害人物?”
“不不不,他終究是白門弟子,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我的意思是暫且請他小住幾天,待到咱們計劃實施之后,再奉上金銀,恭恭敬敬地請他離開這樣既不得罪人,也能避免出什么事故.”
袁成文沉思了一會,但還是搖搖頭。
“算了,他雖然看我不對眼,但好歹也沒真想找我麻煩,就讓他去吧,之后的依舊按照計劃來。”
說罷,他側過頭,看著那滿地的酒液,忽然露出了個桀驁的笑容。
“天下即將大亂,所有人各憑本事謀取利益,不過現在最主要的是先徹底的把清廷,以及那位老佛爺埋了。”
——
和之前那袁成文所說,就仿佛是那蝴蝶扇動了翅膀一般,在極短的時間里,天下驟然陷入了混沌。
七日,閑賦已久的軍部尚書李仟——忽然聚其舊部數萬之眾,復舊姓舊名袁成文公然舉起反旗,號稱‘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頃刻便占據了半洲之地。
十六日,云貴總督以‘清廷無道,使天怒人怨’之名宣布獨立,幾日內便繳械境內多數駐防八旗,不服者當街絞殺,其余盡皆下獄,稱:清廷不滅,則兩州不歸。
二十八日,湖廣多地同樣宣布起義,總督調兵嘗試鎮壓,無果,反被義軍倒攻致其大敗。
二十九日,清廷最后的巴圖魯,察哈拉引北地清兵入境,妄圖以斬首之策殺袁成文,卻因軍心渙散,反倒中其埋伏,全軍潰散,只剩得察哈拉孤身逃命。
次月,三日,陳化天巡撫響應袁成文號召,宣布起義。
次月,四日,在秋女士的勸說下,文凱樹總兵,明在道參將等人響應袁成文號召,宣布起義。
次月,十二日,李恩提督宣布起義,徐州府宣布不再屬清廷管轄,就此暫時獨立。
次月,二十五日,在袁成文的擁護下,革命黨在其府邸公開宣讀了討清檄文,至此,全部革命黨徹底宣布叛亂,就此反清。
似乎只是轉眼之間,熊熊戰火就燃盡了整個神州大陸,本來就不牢固清廷似乎即將要就此崩塌——
然而,在這如雪花般連遍的好消息中,卻有一個報告被悄無聲息的忽略了。
——因不滿清廷限制通商政策,趁著多地起義之時,多國簽下條約,組成八國聯軍,妄圖亂中取利,以鐵路之優勢直撲BJ。
然而,在短短幾日后,這浩浩蕩蕩的軍隊.
卻在突兀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在這連成片的動亂之中,景平這地方倒算是肅靜的很。
雖然其離著京城并不算遠,但大抵不是什么戰略要地,所以也沒人搭理這小小的一個村鎮,以至于幾百里地外打的如火如荼,這地卻還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平穩。
而周游來到之時,首先看到的,便是這么一般景象。
跳下馬車,結清了車錢,又對車夫道了聲謝,周游抬起頭,掃視了圈周圍。
鎮不大,大約也就幾百戶人家,沿街也能看到不少的鋪子——畢竟這里以前的陶器極為出名——雖然因為世道蕭條的原因關了大部分,但也能從其中窺見些許曾經的繁華。
只是不知道是何原因,整個鎮子間都見不到多少行人,偶爾能窺見幾個,在看到周游之后,也都仿佛是見了鬼一般,急匆匆地避讓了出去。
周游倒也沒在意,仔細想了想之前通港打聽到的消息,然后在鎮里轉悠了幾圈之后,他便尋到了個掛著“同來商會”的鋪子,身子一閃,便冷不丁地鉆了進去。
——里面并沒有人。
或許說,整間鋪子似乎都已經廢棄許久,柜臺都已經塌了近半,周圍也是一片狼藉——似乎是有鎮民把這里當成免費柴火處加公共廁所了,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子尿騷味。
周游輕捂著鼻子,打量了一番。
接著,嘴角陡然露出了個了然的笑容。
雖然沒人接應,不過這幫家伙倒是把答案明擺著寫出來了。
——這地上的東西太少了。
按照正常來講,一個屋子廢棄了這么多年,地上早就積累出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然而別的地方都是亂糟糟的,唯有這一片地板卻是光潔如新,似乎經常有人進行掃灑。
而另一個十分干凈的地方.
則是那個柜臺的側面。
周游信步走了過去,僅是摸索了幾下,便找出了機關。
在最里側,有一個隱蔽的凹槽。
其并不大,也就是兩寸見方——周游隨之拿出了那掌柜給他的牌子,往上面一扣。
不差分毫,正當合適。
緊接著,一陣煙氣驟然浮現,轉眼間便吞沒了周游的身軀。
——再睜眼時,已變了另一番景色。
鋪子變得整潔而又寬敞,眾多的商品琳瑯滿目,而又整齊有列地擺放在周圍,看著周游陡然闖進來,邊上幾個小廝并未露出什么驚訝之色,只是瞥了一眼后,便自顧自地繼續起了手中的活計。
只有一個像是管事的人從柜臺后迎了上來,見面便笑道。
“這位客人看起來挺面生啊,請問是誰介紹來的?”
周游卻是不答,而是仔仔細細觀察著周圍。
半晌,他才吐出了一句言語。
“這里是陰路?”
那管事當即笑了出來。
“看來客人是第一次進來.沒錯,這就是陰路——當然,您可以放心,此間早就被清掃過了一遍,沒有任何陰魂祟物騷擾,絕對能稱的上是安全。”
周游點點頭,然后感慨道。
“.確實有夠聰明,開辟一條陰路作為坊市,既能免于騷擾,也能方便出貨——對了,你剛才問我介紹人是誰來著吧?”
管事笑的一團和氣。
“沒錯,按規定來講我們這都得需要登記一下,免得出什么誤會.”
“那成,你記吧,介紹我來的是通港商會,渠家主事。”
聽到這話,管事卻是有些愕然。
“八大家的主事?渠家派在通港的我記得是.鄭爺吧?了不起了不起,能從他手里拿到請函,朋友你也絕對算得上個人物了那請問您叫什么?”
“姓周,名游。”
“出身何門?”
“白門,師從李向明。”
下一刻,是毛筆掉落在地的聲音。
抬起頭,只見那管事用種看鬼的眼神看著某人。
“白門弟子,師從李掌幡.你是干掉余三指的那個家伙??????”
周游拿眼角瞥了一眼,接著像是渾不在意一般,隨口說道。
“怎么,我的名聲都傳到這來了?還是說你們和余三指有什么關系,打算給他找找場子?”
誰料調侃一樣的話,卻把管事當即嚇得臉色蒼白,連連擺手解釋了起來。
“不不不不,爺,大爺,您誤會了,我們咋能和余幫主扯上關系啊,只是嚇一跳,嚇一跳而已”
他哆哆嗦嗦地從地上撿起筆,連忙在文書上劃拉了幾下,然后才陪著笑說道。
“爺,您這已經登記好了,請問之后您有什么安排?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們主家那里有些客居,您要過去的話肯定是倒履相迎”
周游搖搖頭,然后說道。
“就不麻煩你老了,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下。”
“您說。”
“我師傅,李向明李老頭到了沒有?你這里是否有登記?”
聽到這話,管事撓了撓頭。
“那個.進入的口子不止我這一處,而且幾家的登記也都不一樣,我確實不清楚李掌幡來了沒有.那這樣,要不我給您問問去?”
“.算了,我還是自己找吧。”
說罷,周游便沒再理會管事,徑自走了出去。
——在眼前,鎮子依舊是那個鎮子,但已然是換了個摸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