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米景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大主播。
雖然說他現(xiàn)在粉絲不過幾千人,雖然說每月收入微薄,全靠家里接濟,甚至說就連他女朋友都不咋待見他,但他依舊堅信自己是個大主播。
一切的困難都是暫時的,一切的挫折都是可以跨過去的,只要假以時日,我一定弄出個百萬粉給你們看看!
到時候鄙夷我的,謾罵我的,我一個一個都讓你們下跪唱征服!
如此幻想著今后發(fā)達時的場景,米景裹了裹衣衫,不知是否是錯覺,只感覺周圍是越發(fā)的寒冷。
這怪不得他,畢竟為了吸引眼球,他已經嘗試過很多的方法。
吃播,搞怪,犯二,唐氏.
而這一回,終究是選到了墓地,做上一期靈異探險。
不過他還算是優(yōu)點智商的,選這地方雖說是紀念公墓,但里面也沒埋什么名人,只是葬了些個當初清末時的革命黨,而市里自然也沒多少撥款,如今偌大的一個墓園間荒的厲害,只有陰風回蕩,還有不知是什么種類的鳥獸在發(fā)出隱隱約約,但又不曾間斷的啼鳴。
乍一看去,這地方就仿佛是那傳說中的鬼地一般。
但米景卻沒有任何的害怕,反而越發(fā)的興奮。
原因無它。
這回的播放量已經始創(chuàng)新高!
——果然是選對了!
看著那屏幕上不斷刷過的彈幕,米景只感覺越發(fā)的興奮。
雖然多數(shù)都是看樂子的,甚至沒啥打賞,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只要開頭開的好,何愁后面不來大流量?
“兄弟們刷上一波啊,禮物達到一定程度我就繼續(xù)往里面探——我和你們說啊,這可是市里出了名的鬼地,我這回可是冒著超級大的風險”
然而彈幕里偏偏有人和他不對付。
“主播,可為啥根據(jù)我這面的搜索,你這是TY市的紀念公墓?”
這世道還有這么較真的家伙?
米景一愣,接著急忙反駁道。
“這確實是紀念公墓,但里面埋的都是孤魂野鬼,所以.”
但彈幕里又馬上有另一個人反駁道。
“可我剛百度了下,這里埋的都是那些革命烈士???”
這群家伙是刻意過來搗亂的吧?
然而還沒等他反駁,那些人又齊齊刷了起來。
“跑到烈士公墓里拍視頻?想出名想瘋了吧?”
“本地人呢,誰能聯(lián)系派出所,舉報下?!?/p>
“廢那事干什么,直接朝平臺舉報就是了?!?/p>
“朝平臺舉報 1?!?/p>
“朝平臺舉報 2。”
“朝平臺舉報 3?!?/p>
“朝平臺舉報 4?!?/p>
“兄弟們我已經提交了,我做的對嗎?”
看著這些看樂子不嫌事大的家伙,米景只感覺一陣無名怒火直沖天靈蓋——但這些怎么說都是潛在的衣食父母,他也只能打掉牙往嘴里咽,忍了。
很快的,他又扯出了一張笑臉。
“兄弟們別誤會,這確確實實埋的是革命者,但和咱們沒太大關系,都是清朝那時候的人了,要不然怎么能荒成這樣.”
“清朝的革命者就可以隨便褻瀆了?舉報了?!?/p>
“舉報 1。”
“舉報 2?!?/p>
“舉報 3。”
“.”
米景看得青筋直跳,但在一連串的彈幕里,他卻瞥見了個不一樣的。
“主播,你身旁的那東西.是什么?”
字體深紅,甚至顯得有些凄厲。
這家伙是故意搞事嚇人嗎?
但米景仍然轉頭看去,然后
驟然間,悚然而驚。
就在他的身邊,不知何時起,已經是站著個老太太。
在微弱的路燈中,看不清那老太太具體的樣子,但應該是有一定歲數(shù)了,如今正杵著拐,羅鍋著身子,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一瞬間,無數(shù)從小到大的鬼故事在腦海中閃過——想著那些受害者慘烈的下場,米景只感覺褲襠中一陣濕潤。
而那老太太盯了他一會,然后緩緩地開了口。
“后生,大晚上的,你跑到墓地里干什么?”
——完了,這是標準怨鬼索命的開場!
米景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然而就在他即將尿崩的時候,那老太太又開了口。
“你們這幫小年輕啊,總是愛搞些莫名其妙的事.閑著沒事干跑墓地里瞎逛.我跟你說,陵園已經關門了,趁著還亮燈,你趕緊走吧?!?/p>
啥?
米景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一個倒轉的問號,然后不由得脫口而出。
“您是?”
老太太此刻的目光就仿佛是看神經病一般。
“守陵園的啊,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沒個正經活計?”
米景一瞬間呆在了原地,那老太太則是又掃了他兩眼,然后砸吧著嘴,背著手,往回走去。
那馬甲背后,‘公墓管理’四個大字,在路燈的照耀下,燦燦生輝。
“.我感覺我就是個傻逼,真的?!?/p>
米景往手機上撇了一眼,果不其然的發(fā)現(xiàn),那正被一大堆的嘲笑所刷屏。
——算了,好歹是有流量不是?
很快的整理好心情,米景又笑著開口。
“剛才那是一場小小的意外,兄弟們稍等下,待我”
然而,又是一條血紅的彈幕飄過。
“主播,你再看你旁邊是什么?”
狗日的,你以為我還會上你們的當嗎?
但話雖這么說,米景仍然隱晦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沒任何東西,安全。
他長舒了一口氣,提起笑臉,剛想吐槽那位兩句——然后,紅色的文字再次劃過。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沒完了是吧?
米景也是人,同樣也會怒,更何況他還有著‘大主播’的自尊,終于忍不住說道。
“我跟你們說,你們再這么發(fā)彈幕,我就永封了啊”
然則。
那血紅的彈幕不見停,反而越來越多。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短短幾秒的時間里,那紅色已經占據(jù)了整個屏幕。
至此刻,米景終于感覺到了不對。
他慌里慌張地想要關掉軟件,但不知為何,那東西此刻就仿佛牛皮糖一般,死死地卡在了那里——他馬上又想關掉手機的電源,然而都快把按鍵扣下來了,卻仍然沒有一點關機的樣子。
最后,他一咬牙,死命地把手機往地上一摔!
屏幕磕在了滿是雜草的青石上,閃了幾下,終于是暗了下去。
但還未等米景松一口氣,那屏幕忽然又再度亮起,仿佛尖叫一般的聲音從其中傳來。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主播,你看你旁邊是什么??。 ?/p>
到最后,已如凄厲的吶喊。
米景已經不會動彈了,在由內心中產生的恐懼之下,他哆嗦著,往著旁邊看了一眼。
一張蒼白而怪異的臉,正死死的凝視著他。
然后,張開嘴,發(fā)出那無聲的大笑。
完了。
這回熱氣終于從褲襠中飄起,米景最后的想法是。
——爸,媽,老婆,如果這次我能活下來,我絕對會正正經經找個工作,絕對不當什么勞什子主播了!
然而就在這時,在他身后,忽然有個聲音開口。
“大半夜的,神經病嗎,跑到墓園里發(fā)瘋?”
什么?
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只感覺一只腳猛地踹到了自己屁股上,然后整個人仿若騰云駕霧般飛了起來。
而那怪臉還想尖叫,但旋即,一只手已經握住了它,然后稍微一用力。
那差點弄死米景的東西,就此灰飛煙滅。
米景轉過頭,只在朦朧的燈光中,看到了一張平凡的臉。
然后,便就此暈了過去。
周游確實沒想到,自己死趕慢趕,終于趕到地方后,居然還能遇到這種破事。
“這年代作死的人真是多,夜探墓園?還是半荒的墳地?是真閑自己命長了是不是?”
他搖搖頭,看著昏過去的米景,也沒打算去管——反正這墓地里有人巡邏,這家伙穿這么厚實一時半會也凍不死——然而就在其甩甩手,打算甩掉那人臉殘渣時,卻是忽地一愣。
接著,他低下頭,仔細打量了下。
原本嘛,他是覺得自己正好撞到了什么孤魂野鬼害人妖物——在這末法之世里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但在細致看了下后,他卻陡然感到了一陣熟悉。
這玩意雖然弱的可憐,但貌似,也許,應該,大概,可能.
是個祟亂?
“等會,這玩意怎么跑到現(xiàn)實中了?”
周游看著那隨風而去的煙塵,臉上浮現(xiàn)出就像是吃了大便一樣的神情。
“是現(xiàn)實里本身就有,還是因為我這次臨時脫出而帶了出來.”
思前想后半天,周游仍然未想到任何線索,于是只是暫且將其放置到一邊。
——算了,這任務還限著時呢,而且就算真和自己有關,那完結掉這個劇本估摸也能處理了。
邁著急匆匆的腳步,往著公墓深處走去,不過在離開之前,周游還是瞥了米景的手機一眼。
并沒有關機,也沒見任何血紅的彈幕,只有破碎的屏幕,以及下面的一行小字。
‘在線觀看人數(shù):0’
這也算是一種恐怖了吧。
——
陵園并不大,在繞了幾圈后,周游便尋到了那墓林所在。
如他所想,雜草遍地,雖然有修整的痕跡,但由于這陵園里工作人員就幾個老頭老太太,所以平日里也只能簡單清潔一下,更多的就管不了了。
踏著坑坑洼洼的地面,周游僅是掃了幾眼,便看到了酆千粼的埋骨之所。
——一個小小的墓地,占地不過一米多一點,其間立著塊更加普通的石碑,上面用簡單的筆畫刻著酆千粼的名字和字號。
而周游再一次確定,這和自己劇本中所經歷的并不相同。
哪怕是酆千粼死了,他還有革命黨的同僚,就算同僚不去管他,他還有陳勛這種至交好友,而且再不濟他那大兄當時也還在世,以他們哥倆的關系,怎么都不可能看著酆千粼的墳墓破落至此。
但那名字確實沒錯,而且
看著這座墓,周游總有種熟悉,乃至于略微感傷的感覺。
輕輕叩了叩那個墓碑,他沉思幾秒,還是拿出了一包煙,點燃,接著插到了身前的土里。
就算這墓里的和他經歷的不是一個,但至少都是為了一個新時代而犧牲,無論如何都是值得敬佩的。
以煙代香之后,周游看著那死氣沉沉的墓,又陷入了遲疑。
——但問題是,之后應該怎么辦?
酆千粼說給自己留了一封書信,但也沒說讓自己怎么找啊托付的陳勛也不可能指望——這都2000年以后了,陳勛就算再能活估摸也早特么化成灰了,所以說
把這墳挖開?
確實,這只是個衣冠冢,里面并沒有真的尸骨,而且以酆二爺?shù)男愿?,他絕對不介意自己刨了他的墳的——但是自己也沒法確定,而且心里這道坎也過不去啊
然則。
就在周游糾結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翻了翻背包,從其中尋出了一截人骨——那正是酆千粼臨別時塞給他,并且讓他強制排出劇本的罪魁禍首。
而就在那骨頭拿出來的瞬間,忽然動了一下,接著發(fā)出了一陣朦朧的微光,像是確定好目標一般,扯著周游走了過去。
最后,當骸骨與那墓相互接觸的時候,周圍的景色忽然倏地變換。
雜草遍地的地面忽然變成了平整的大理石,滿是灰塵的墓碑變得明亮而又整潔,只見的焚香繚繞,燭光千重——這赫然變成了一個正了八經的家墓。
而在香案的最里側,供奉的卻不是貢品,而是一張隨著骨頭微光朦朧出現(xiàn),已然是有些泛黃的信件。
周游僅僅是愣了一下,接著便眼疾手快地抽掉那封信——僅僅幾秒后,骨頭上的光芒驟然熄滅,一切又回歸到了荒蕪破敗的原景。
“.剛才那是什么?幻覺,還是說”
但很快的,周游就搖搖頭,放棄糾結這些東西,而是隨手展開了那封信。
入眼的,是酆千粼那熟悉的筆跡。
“天命者,見信如見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