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周游來講,這幾日過得很是艱難。
第一日,廝殺。
第二日,依舊廝殺,酆千粼受了點傷,但總歸是沒有中到要害,依舊有行動能力。
第三日,仍然廝殺,周游肩膀中了一刀——這是為了掩護寒露留下來的,傷口不深,但疼的厲害。
第四日,雪初晴。
這對于其他人或許是個好消息,這多日的大雪下來,哪怕在北方這種地方,都可謂是天災——但對于周游他們來講,這絕對算是個徹徹底底的災難。
最主要的是。
至此,對方終于可以發揮出自己人數的優勢。
——萬仞如星辰般連刺數下,讓一個人噴著血踉蹌著退去,然而同一時間,又有雷鳴聲響起,幾發箭矢帶著減弱的破空聲,撲面而來。
這幫家伙居然弄來了明令違禁品的弓弩!
幸虧周游不是一個人奮戰,旁邊桃花扇一挑一撥,總算是沒讓周游穿個透心涼。于此同時,酆千粼也打出了最后幾顆子彈,將那幾個偷襲的家伙分別爆頭。
沒了遠程支援后,剩下也就不足為慮,幾次沖轉下來,總算是殺散了對方,周游也沒管那些奔逃的,而是略微喘著粗氣,將劍杵到地上,對寒露問道。
“這是今天第幾波了?”
寒露也是疲憊不堪,她看著手中桃花扇上顯眼的傷痕,沉默半晌后,答道。
“大概是第五波了,周師兄。”
周游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繼續問道。
“那如今離著鬼市還有多遠?”
這回是酆千粼的回答。
“也沒多遠了,大概還有個五六天的距離。”
周游愣了下,接著不由得苦笑起來。
五六天的距離確實并不算長,但對于現在的他們而言,已經算得上是宛如天塹。
不光是圍殺的人越來越多,同樣也是.
在他的感覺中,屬于余三指親領的隊伍,已經是越來越近。
如果真讓這些家伙追上,那么后果便已經不言而喻。
——那么,就這么拋下酆千粼,自己落跑嗎?
周游看了看酆二爺那平靜的臉,旋即將這個想法拋到了九霄云外。
誠然,以酆千粼的性格,絕對不會怪他分毫,甚至于這幾天里這位一直在旁敲側擊的想讓他走。
但周游自個過不去心里的這道坎。
所以說。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多時,又翻過一個山丘,終見得平原。
鉆了這么多天林子之后,這本應是個大喜事來著,但眾人卻不由得呆滯了幾秒。
情況有點不對。
不,這倒不是說余三的手下又追來了。
而是在那白雪皚皚的雪地間,正坐落著個不大的居落。
看起來應該算是個小縣城,本身占地也不廣,而且大約是剛下完雪的原因,也不見有什么人出入,但從城門間看去,還是能見到往來的行人,做買賣的商鋪,以及喧鬧的人聲——如今此地似乎正開著集市,還算得上是熱鬧的很。
如果正常來講,這算是不錯的歇腳之地,最起碼可以買兩碗熱湯,買幾個包子,哪怕沒空休息也能夠補充一下體力——但由于酆千粼怕牽連到無辜者,所以每經過這種村鎮的時候,都是先特地繞過去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然而不知為何,周游仍然感覺違和的很。
不對,這景色我怎么感覺從那聽過?
一旁的寒露同樣盯了好一會,然后忽然轉頭對酆千粼問道。
“酆二爺,我在北地也算是行走過一段時間了,這地方有這么個城池嗎?”
酆千粼也是緊鎖著眉頭,十分疑惑地答道。
“我好像不記得.不對啊,我前些時候當走商事才路過這里,當時明明是空無一人的曠野,難不成這段時間清廷又在這里批了一座城可也不能建的這么快啊”
誰都沒見過,誰也都沒聽過,那就是說.這地方也是余三指的埋伏了?
幾人對視一眼,雖未言語,但都覺得穩妥為妙,先繞開這地方再說——只是不知為何,周游的熟悉感越發的強烈,以至于不由得回過了頭。
然而,他便看到了這城的牌匾,也看到了其城名。
《海寧城》
酆千粼正擦著城墻邊繞道走呢,結果還沒動幾步,便被周游給一把拽了回來。
“離這城遠點!”
酆千粼一開始還是莫名其妙,但馬上神情就變得極為嚴肅。
“有問題?”
周游這回卻少見的沒有回他話,而是帶著兩人身形急退,直至跑出了上百米開外,這才把二人撂下。
接著,他從腰包里拿出李老頭給他的那本破書,連翻了數頁,終于能確定這是個什么玩意。
“酆老哥,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一個?”
“.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這城與余三指無關,咱們大可安心不必怕遇到埋伏。”
“壞消息呢?”
“咱們他媽的遇到祟亂了!”
——沒錯。這城確實就是個祟亂,而且還特么的不是一般的祟亂。
之前李老頭曾經說過,祟亂這玩意是分三六九等的,正常來講不會超出這個限度,但這世上總有些規格外的玩意,而這海寧城就是其中之一。
而根據白門一個先輩所記載,這城出現的時間大概是在幾十年前,然后每隔四年準時現身一次,每一次都得吞噬掉幾十上百名性命,然后再度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名白門先輩也算是個有本事的,冒著生命危險,曾經多次探查過這個城。但除了根本無法破解,以及侵蝕能力極強,禁止外傳以外,到頭來也沒得出什么結果。
不過對于此城的危險度,他仍然只標注了個低。
畢竟每隔四年才死上百來人和這世上那些牛鬼蛇神比起來,這城已經算是極其之溫和了。
這回自己是好巧不巧,正撞上此城現身的時間——而且大概是由于自己看過筆記,還正正好好刷在了自己身邊!
周游拽著這兩人,剛想盡量遠離這地方——但忽然間,動作一頓。
他想到了某個關鍵點。
很快的,周游便偏過頭,朝著酆千粼認真問道。
“尚君,我這里有個法子,恐怕得讓你們兩個人冒些風險,但一旦成功就能脫離這個險境,不知你是否同意?”
酆千粼愣了愣。
說真的,自相遇以來,這是周游頭一次,叫他表字——但很快的,他就露出了個肝膽相照的笑容。
“既然周老弟這么說,那我當然同意。”
——他甚至沒問這法子是什么。
然后周游又看向寒露。
少女僅是點點頭,然后平靜地說道。
“全聽師兄吩咐。”
“那好。”周游深吸一口氣,接著望向那座城,“就請二位.陪我闖一闖這個祟亂了。”
——
大約五六個時辰過后。
隨著一陣人喊馬嘶的聲音,數十雙鐵蹄瞬間打破了山林間的寧靜。
本來在這種大雪剛過的時候,馬這玩意是很難行走的,但這些可不是普通的凡馬,而是以各種妖獸之血雜交而成的,馬蹄上又閃爍著法術的光華,哪怕在這種松軟的雪地之中也依舊能夠如履平地。
很快的,一個身披斗篷的騎士就跳了下來,
他隨手拾起旁邊的一具尸體,打量了下,又從其中扣了扣,帶出了點已然凍成冰碴的血液,放到嘴里品嘗了一會。
然后他才對旁邊為首者恭恭敬敬地說道。
“大人,從血漿凝固程度來看,他們應該沒走多遠,而且速度并不快,再這么下去的話,大概約有個一天的功夫咱們就能追上。”
騎士中的為首者——也就是余三指——平穩地吩咐道。
“很好,不過也別太大意了,寧可慢點也不能出事故,畢竟咱們好幾撥人都折在他們手上了,尤其是那個白門弟子,雖然李老鬼已經自甘墮落多年,但畢竟也是當年會議上的魁首,他這徒弟不知得了幾分真傳,但絕對是不容小覷”
說罷,他又轉向旁邊另一個人。
那人坐在馬上,手捧著一摞卦簽,雖然此時是寒冬臘月,但這位卻是滿頭大汗,不知是緊張的還是累的。
余三指的話語倒極為平常,從中也沒見什么催促,只是和善地問道。
“馬老,你這算的如何了?那革命黨是否有支援,亦或者中間有什么變故?”
那人一哆嗦,然后磕磕巴巴地說道。
“稟稟幫主不知道為何,卦.卦象總有些.”
看著他這副德行,旁邊不由得有幾個人嗤笑出聲,但余三指仍然是笑著安撫道。
“別著急,慢慢說。”
那人差點汗如雨下。
不著急?
你開玩笑呢!
那幾個巫覡的腦袋就在我馬旁邊掛著,我敢不著急嗎!!
然而就算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說出聲,只是用力一咬舌頭,用疼痛沖散恐懼感,然后才勉強說出了一句完整話。
“雖然,雖然卦像有點不穩,但未見任何支援,他們依舊只有三個人”
“很好,那么加快點步伐,爭取”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過來通稟。
“幫主。”
“怎么了?”
報告的人遲疑幾秒,然后還是說道。
“好像出現了點問題,還請您過來看一下。”
不多時,一行人停留在河畔,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色。
和周游之前見到的一樣,依舊是一座不大的小城,依舊是如織的行人,依舊是繁盛的集市。
看起來并沒什么異常。
但所有人都像是見了鬼一般,好一會后,余三指才對著旁邊一人開口。
“我說,你記得這地方有一座城嗎?”
被問到的也是一臉的茫然,他撓了撓頭,仔細回想起自個這些年在北地的摸爬滾打,然而卻始終記得不得這里有座城。
余三指又問了幾個,得到的答案依舊是一模一樣。
但很快的,又有人發現了問題。
“幫主,咱們這么多人在這挺了半天了,不說鶴立雞群,也算是顯眼的很了,這群家伙怎么連一個出來看的都沒有?”
這話說出來的,其余人也發現了問題,幾人對視一眼,還有人嘗試性地扔出了幾道法術,然而都如同泥牛入海般,沒掀起任何一丁點的波瀾。
這下眾人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幾分鐘后,還是那最開始嘗血的人說道。
“這會不會是白門那小子設下的陷阱?”
聽到這話,頓時有人冷哼一聲。
“如果能平白造出這么一大座城,那小子估摸早就到陸地神仙之境了,咱們還追殺個什么?人家不倒過頭來追殺咱們就算是不錯了!”
“那會不會是幻術?”
“你家幻術能搞得這么真實?如果真有這法子你教教我,給多少錢都行!”
“.你他媽嘴能不能別這么賤?”
“老子只是看不慣蠢貨而已”
眼見得鬧鬧哄哄的吵得不可開交,余三指暗中嘆了一聲。
這群家伙是倉促間糾集的,或許實力還行,但論紀律上就是純粹的烏合之眾。
——可惜,當年咱的家底耗干凈了,否則怎么需要這幫白癡.
余三指搖搖頭,瞥見這群家眼瞅著就要打起來,還是出聲制止。
“都給我安靜點。”
話不重,不過在這些日子的積威之下,倒也成功讓這幫雜碎消停了下來。
而余三指就那么看著這座城,沉思良久,后道。
“雖然那白門小子應該沒這么大能耐,但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圍網也仍在繼續,還是謹慎點好馬老,你確定那幾人沒離開是嗎?”
“.卦象確實未動,應該是沒離開這地方。”
“那好。”余三指平穩地說道。“所有人先撤出去,等那些迷了眼的炮灰趕過來,讓他們進這城試試虛實,咱們.”
但話還沒說完,余三指忽然感覺眼前一陣恍惚。
隱約間,那城上掛著的牌匾越來越大,那些大紅的文字也越來越清晰,甚至蓋過了自己的身形!
旋即,余三指就明白過來。
不是牌匾變大了,而是自己變小了!
他并沒有喊出撤離,而是趁著別人還在茫然的時候,當機立斷地急退而去,看樣子是打算舍了這群家伙,自己獨善其身——
然而。
就在忽然之間,那城門處傳來了一股巨大的吸力,轉眼間便吞沒了他們所有。
很快的,除了那些不知所措的健馬以外,城外再度恢復了平靜。
只有那牌匾上的文字緩緩融化,從城墻上滴落,就仿佛是數行猙獰的血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