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這劍勢一變,對面那兩個人頓時一怔。
刀客還好,立馬就反應過來,橫刀攔身,雖也未打算與周游賭,但長刀走的是持穩之勢——這樣哪怕周游長劍攻得再快,他至少可以站住跟腳。
如果旁邊那人也能穩住的話。
短打漢子看著那直指自己喉嚨的劍鋒,恍惚間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劍出則必攻,攻則必中,中則必亡!
所以說,他退了。
很簡單,他受余三指雇傭,只是為了求財求藥,而不是把自個的命搭這!
然而他一退,立馬讓僵住的掎角之勢分崩離析,以至于讓刀客不由得怒罵出聲。
“蠢貨!”
——確實是蠢貨。
此人一退,立馬讓周游得以長驅直入——那刀客還想要攔,然而一直做牽制的童男童女已經抱住了他的腳。
而后,一枚銅錢被輕輕擲起。
轉瞬間,周圍的一切都仿佛進入了慢動作一般,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某人提劍,沖出,然后斬落。
短打漢子甚至沒做出任何抵抗,就那么噴著鮮血,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周游在斬殺一人后,依舊沒有理他。
其只是甩去劍刃上血跡后,便腳尖輕點,轉瞬繼續朝著那卦門中人沖去!
幾番交手下來,周游也大致明白過來了,這幫家伙的主心骨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頭子——再加上卦門那天生的追蹤能力,無論如何都得先干掉這家伙再說!
然而,
面對這滿是煞氣的劍刃,那卦門中人卻陡然露出了個陰冷的笑容。
那拐杖又往地上敲了敲,沉悶的響聲再一次響起。
只不過.這一回畫的卻不是卦陣。
下一刻,周游只感覺身形猛地一滯,四肢就仿佛陷入了泥沼中一般,恍惚間,似乎又有什么東西趴在自己身上——而在轉過頭時,卻驟然看到了一張青紫的小臉。
一張涕淚橫流,卻鬼氣森森的小臉。
他聽說過這玩意。
用仿佛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周游低聲怒吼道。
“怨嬰啼,狗日的王八蛋,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剛才那白骨棍雖然說是邪道法器,但所用的材料并不出奇,只是需用上些剛死不久的路倒尸而已——這玩意在太平年間或許得正經找找,但在如今這‘大清王朝’的治下,那可是遍地都是。
但這怨嬰啼可不同,想要煉這東西,必須尋那陰年陰月的嬰孩,然后在其降生前十來天左右的時候,活生生地刨開其母親的肚子,接著并不著急殺死,而是反復折磨,在怨氣最重的時候煉化出一截陰骨——如此來回十八次,方才得此物的雛形。
至于之后的成塑.那更是不知得交代多少條人命。
如此傷天害理的東西,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這里遇到了!
那卦門中人笑的倒是愈發的陰毒。
“小友莫不是在開玩笑呢——如今這世道人吃人都屢見不鮮,我不過是拿一些嬰兒煉做法器,和那個太后娘娘所做下的殺孽相比,可謂是螢火之光相比日月,這又能叫做什么事?”
話罷,他又揮了揮杖頭,對著那刀客使了個眼色。
“這家伙被我困住了,你去把酆家小子的頭砍下來——別擔心那個枯禪寺傳人,他現在也是強弩之末,就算能打出剛才那兩拳,如今也已經算是用盡全力了,根本攔不住你。”
然則。
那刀客只是冷冷地看著那青紫色的嬰靈,也沒有動彈,只是臉色越發地難看——最終,他突然地拱拱手,復而說道。
“對不住了,雖然說某家確實是被你們所雇傭,但你們從來沒告訴過,還得與如此腌臜之事為伍某家在此告辭,你們愛怎么打怎么打吧,這次算我白來一趟。”
說完這句后,刀客居然真就收刀入鞘,然后幾個起落閃入林中,頭也不回的離去。
周游此時雖然仍被幾個嬰靈纏身,動彈不得,但仍然咧開嘴說道。
“我說老雜毛啊,這才打了不到一刻鐘,你們這就倆死一內訌——你這還堅持什么?要不咱打個商量,你舉手投降,我給你個痛快成不?”
老者并沒有搭理他,而是一邊揮著杖,指使著更多嬰靈纏上去,然后看著刀客離開的方向,冷冷地說了一句。
“潑天的富貴砸到頭上還不敢去取,也怪不得他們一門都快窮到要飯去了.算了,反正我這里還有后手——李雯!”
周游神色一凝。
本來他感觸到的確實只有五個人,那短打漢子,刀客,卦師,獵戶,還有化作影子的盜門——本來也是以此鋪開計劃的。
但在這時,就在景神食餌歌訣的感知中,忽然出現了個‘異物。’
那東西就仿佛是‘嗖’的一聲,憑空出現了般,就這么突兀地存在于森林之中。
然后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句嬌笑的話語。
“好的,老爺。”
在幾個嬰靈的糾纏下,周游仍然奮力地轉過頭去。
接著,他便看到了一個女人。
——或者說是,類似女人的的玩意。
那東西單看面貌來講,可謂是傾國傾城——也就比陶樂安差上了幾分,然而皮膚卻是皺巴巴的,時不時地還有一只像是蟲子般的東西在下面涌動。
如果具體點形容的話,那就是一只徹頭徹尾的怪物,披上了一張靚麗的人皮。
與此同時,卦門那位才嘆道。
“我本來是不想用這招的,每次都得向李夫人付上一大筆錢.不過所謂不去不來,這時候正好用上——李雯,干掉那家伙。”
那東西嬌笑著應了一聲,接著就那么飄著靠近了酆千粼——周游眉頭緊皺,他連續掙扎了幾次,然而卦師似乎已經開始了搏命,隨著其鼻子間涌出的黑血,那嬰靈越纏越多,其之密集,甚至讓他解放煞氣的空隙都沒有。
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其越來越近——然而,不知為何,酆千粼的臉色卻始終淡然。
甚至都沒有怕的。
直至那東西已經臨近身邊,酆千粼才嘆了一聲,說了一句十分不相干的言語。
“.幸好,這邊終于還是趕上了。”
“.什么?”
聽到這話,那卦門中人顯得是十分之莫名其妙——但很快的,一張已經燃燒近半的紙張飄了出來。
——那是酆千粼從下車伊始,就不斷寫著的紙張。
“枯榮寺的人手確實有夠慢的,我甚至都沒抱多大指望但終歸還是趕上了。”
此時此刻,那蒼白的手已經眼見得就要摸上他的身體——然而也正是在這時,數把小刀驟然從樹林中射出,直把那玩意逼退了數步。
小刀并不算利,甚至上面都沒附著什么法術,但見到其的一瞬間,那名叫‘李雯’的東西陡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怎么是你們!”
和曼妙的面容不同,那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刺耳,就猶如指甲刮著黑板一般——
林中的那位不答,只見個瘦弱的身影從樹梢間落下,直至靠近酆千粼的身邊,這才低聲說道。
“那個.酆.酆二爺,萬分抱歉,我來晚了,枯禪寺的大師已經在山下的鎮子里等候,您和那位陳師傅沒事吧?”
語氣很平穩,還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感覺。但不知為何,正在與嬰靈糾纏的周游忽然一皺眉。
等會,這聲音聽起來.
怎么這么耳熟的?
但他已顧不得搭理那面,就在那人現身的瞬間,卦師的動作也陡然陷入了慌亂——這家伙似乎也沒預料到這時候還有支援——而就在這么一個間隙,那幾個青紫嬰靈的動作也陡然停了不到半秒。
但僅僅是這點時間,已經足以讓周游掙脫束縛。
斷邪當機立斷地渡過來些許煞氣,經由萬仞劍身,驟忽化作了一團紅霧。
那卦師此刻才終于明白,自己犯下了個多么嚴重的錯誤——但還沒等他進行彌補,劍鋒已經悄然劃過。
于是,和那短打漢子一樣,只是在眨眼之間,這家伙也捂著喉嚨軟倒在地,再不動彈——同時,那披著人皮的玩意也伴隨著一聲尖叫,重新被扯到了森林的暗色之中。
失去了操縱者后,嬰靈也在轉眼間盡皆隨風散去,周游則是看著那根偽造成怨嬰啼的拐杖,皺了皺眉,然后隨意的一腳踩下。
剎那間,白骨破碎。
至此,他才吐出一口濁氣,托著劍,轉身朝著酆千粼走去,同時還在抱怨著。
“我說酆老哥,你這回可瞞得我好苦——早有支援你早說啊,何苦讓我費這么大的功夫哎。”
酆千粼雖然臉色不太好,但還是勉強笑著解釋道。
“抱歉,我本來也沒抱太大指望,所以也沒提,直至剛才紅紙亮起,這才發現枯禪寺居然真派人過來了.”
“算了,結果好什么都好,只是”
周游隨意的揮揮手,然后轉向這次的救星,剛想對其道一聲感謝,然而忽然間又是一愣。
對方同樣也是一愣。
接著,兩人共同發出了疑問。
“臥槽,你怎么在這里!”
“周師兄,你不是追著李掌幡去了嗎?!”
——
一波三折的惡戰之后,總算是得了些許的休息時間。
之前鍋里的粥還沒喝干凈,這時正好從背囊中取出來,架到火上,又添了點水和吃食,如今正在咕嘟咕嘟的滾著。
只是誰也沒注意這玩意。
酆千粼檢查著陳勛的傷勢,表情十分沉重,看起來那強撐著的兩拳實在不太妙,而周游則和支援過來的那位大眼瞪小眼,最后無奈的嘆了一聲。
“那啥,你不是桃門中人嗎?怎么和枯禪寺扯到一塊,又跑到這里支援酆老哥的?”
——沒錯,這次來的確確實實是他的熟人。
其身份正是那個花娘子的徒弟,名叫寒露的小姑娘。
如今她依舊是那般怯懦的模樣,三分膽怯帶著七分局促,但面對周游的問題,還是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回答道。
“我師傅以前曾欠過枯禪寺首座一個人情,之前在半路遇到他們,意外得知他們人手不足,又著急去救人,所以讓我這腿腳快的過來搭把手.倒是周師兄你,你不是抓緊去鬼市和李掌幡匯合嗎?怎么又跑到這里和人廝殺上了?”
聽著這個質疑,周游也是一時語塞。
好一會后,他才搖搖頭,說道。
“不過是個孽緣而已酆老哥!”
見到周游招呼,酆千粼隨之抬起了頭。
“怎么了?”
周游拿出酒仙葫蘆,然后指了指面色蒼白的陳勛。
“陳師傅的傷怎么樣了?用我再給他幾口酒嗎?”
酆千粼遲疑幾秒,最終還是搖搖頭。
“還是別了,那酒壺確實神異,但其中酒液都是以透支性命為前提的,現在陳勛屬于重傷下擅動真氣,再下猛藥的話很容易心脈受損”
說罷,他像是想起來什么,又轉頭望向寒露。
“這位姑娘,你之前說了,枯禪寺的大師已經在山下鎮子中等候了吧?”
對于這直接了當的疑問,寒露似乎有些怕生,話語越發的低微。
“.是的,大師歲數大了,腿腳不便,實在是難以趕到山上,所以讓我先過來搭一把手”
“那這樣,現在先不管別的,首先抓緊護送陳師傅到鎮子,把他交給枯禪寺進行治療,然后再做其余的考慮。”
旁邊陳勛已經快吐了半碗的血,本來他還想說些什么,但看看自己的模樣,也只能頹然坐倒在地上,無言地表示默認。
但忽然間,他又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了酆千粼。
“尚君。”
“什么?”
陳勛突然用無比認真的神情開口。
“說真的,我和你相處已經幾十年了,早就把你當成真正的兄弟——所以我這里斗膽說一句,現在你的目標已經實現了大半,要不就此放手吧,和我一起回枯禪寺去,那地方孤懸邊關,又有幾名大師護持,就算以老佛爺之能都難以動手,這樣的話.至少也能保得了你的命。”
酆千粼沉默半晌,然后緩緩地吐出了一句話。
“你先安心養傷,放心,你說的”
“我自會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