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抬眼看了看那幾位。
為首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者,杵著一根拐杖,襖子外披著個道袍,遠看起來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跟在后面的是個大漢,約莫三十多歲,在這大冷的天氣里居然只穿了一身短打,鼓起的肌肉就這么裸露在朔風之中,隱約間還能見到熱氣蒸騰的白霧。
最后則是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穿著沒什么可說的,唯有其手中出鞘的長刀寒光四射,就仿佛融入了這漫山遍野的積雪之中。
周游就這么看著,然后嘆了一聲。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這應該是卦門的巽卦吧?中間這位.是腳行中的力役?至于最后這個不咋認識,不知兄臺究竟從何處.”
他這話語還沒說完,酆千粼就冷冷接過。
“渾刀門的掌刀手,沒想到你個南蠻子還來湊熱鬧了注意點,他身上八成本事都在那把刀上,去了他的刀就是個廢物。”
那胡子拉碴的男人苦笑一聲,接著抱拳拱拱手。
“沒想到酆二爺居然認識我們這小門派,真是不勝榮幸不過實在抱歉,酆二爺,這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也只能得罪了。”
酆千粼未答,而周游又笑道。
“那么幾位大半夜的找上我們又有什么事?如果只是路遇的話麻煩讓讓,我們這邊還有點事,還需要趕路.”
老者瞅了瞅他,忽然冷哼一聲,敲下了拐杖。
“小子,你也別在這裝傻充愣。你知道我們是為何而來的,如果束手就擒的話我還可以饒你一命——畢竟余大幫主真正要的人只有這位酆家二少,至于你看在你師傅的面子上,我們幾個倒是能放你一馬。”
嚯,這還有李老頭的事呢?
周游饒有興趣地撓了撓下巴,然后笑道。
“嘶可惜的是我師傅從來沒提過你老呢,大概是他老人家貴人多忘事,亦或者實在記不住路邊的一條阿貓阿狗,實在抱歉了哈。”
“你!”
老者被嗆的一噎,他拿拐棍指著周游,剛想說些什么——但這時間,旁邊又有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傳過來。
“我說,各位爺,我帶你們找到這些人了,咱們說的賞錢.您看是不是現在能結了?”
周游循聲望去,才發現樹影處居然還躲著個人。
也不用多說,就是那個剛離開不久的獵戶。
見到這位,周游倒是沒有一丁點憤怒,反而陡然樂了起來。
“我說你,我們這都高價買下你的兔子了,你還再三保證說絕不會將我們告知他人——怎么一轉眼的功夫就把我們給賣了?”
那人依舊是恬不知恥,甚至還有著幾分小人得志——就見其得意洋洋地說道。
“二位,你們可別怪我。何況再說了,這可是你們對不起我在先的。”
“.怎么說?”
那獵戶嘿嘿笑道。
“你們連舍點粥給我都不肯,還對咱口出惡言——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嗎?有幾個臭錢你就可以看不起我了嗎?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對,咱這是劫富濟貧嗎!”
——得,這臉皮兒居然比我還厚。
就在周游無言感慨的時候,這獵戶又舔著臉看向那幾人。
“各位爺,你們看我這辛苦半天,您們看”
當然,這位只是想著拿即將到手的橫財,所以.
也沒看到那三人看著他的目光,同樣如同看著條在地上蛄蛹的蛆一般。
好一會后,還是那卦門的老者招了招手。
“.做人也得言而有信,和之前說的一樣,這幾人的賞錢得分你一份。”
獵戶頓時喜不自勝。
如果按照之前所說,這幾人的賞金——哪怕只是漏出一點,都足以讓他幾輩子都花不完,更別說那各種隨之而來的好處.
——三位啊,可別怪我,誰叫你們招惹到了這么大的事端呢?大不了我過年給你們燒點紙錢就是了.
然則。
就在他湊上去的瞬間,一把拐杖輕輕點到了他的頭上。
獵戶一愣。
這是何意?
然而,他很快知曉。
就在其驚恐的目光中,他的身體越吹越大——先是頭,然后是四肢,接著是身子,很快的,他整個人就變得猶如那不倒翁一般。
我這是發生了什么?
還未等思緒轉過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經先至——他用力的張開嘴,但喉嚨中發出了卻只有像是豬叫般‘噗,噗’的聲音。
老者和漢子就那么看著他,看著那求饒和涕淚橫流的臉,笑的是越發開心,最終還是那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不過去,隨手一刀,讓其仿佛漏了氣的氣球一般,伴隨著高射出的鮮血與穢物,就這么軟軟地泄在了地上。
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張空蕩蕩的皮囊,仿若其中所有東西都已經融化了一樣。
而周游也只是在旁邊看著,直至血液已經染紅的雪地,方才說道。
“我說,你們這可真夠有意思啊,這連打都沒打呢,居然先宰了個自己人?”
老者完全沒有在意,隨口回答了一句。
“什么自己人?不過是一個蠢不自知的家伙而已,帶個路也就罷了,居然還妄想分錢?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說罷,他瞅著周游,又突然陰冷地笑了起來。
“不過嘛,這可是確確實實的平民百姓,你們幾個好歹也是正道中人吧,居然就那么看著,也不來制止一下?”
而對于這個問題,周游也是笑容滿面。
“我那便宜師傅或許是正道中人,但很不幸我可不是,至于酆老哥嘛.”
他轉過頭,與那面無表情的酆千粼笑道。
“.放出個誘餌一波解決確實是個處理方法,畢竟我現在就一個人,被個卦門中人天天盯著也不是事,酆老哥你這隨機應變的本事也是真夠高的啊。”
然而酆千粼并未肯定,也并未否決,只是低聲說道。
“時間快到了,趕緊抓時間解決吧。”
“好吧好吧,你是雇主,你說了算.”
就在那‘算’字落下的瞬間,周游已經提劍而出——
伴隨著幾個踏落雪地上的腳印,轉眼間,他的身影已經在三四米開外!
老者一愣。
周游確實干掉了渾家老鬼,也確實是干掉了列車上一票人,但由于這時代消息通行不暢,再加上余三指刻意在某方面的隱瞞,導致他們只知道這是個白門弟子。
卻沒想到他還會使得一手快劍!
——原來這丫的腰間兩柄劍不是白門的法器!
但他也不是白活了這么多年,拐杖連敲幾下,身影就如同沒有重量般向后飄去,而取代他位置的.則是那個短打大漢!
其不知從哪掏出了把長棍,如潑水般連點數下,將周游的勢頭硬生生攔了下來。
當然,如果僅是如此也就罷了,但那棍子每次揮舞之間,總有尖銳的嚎叫聲響起,在傳到耳中時,甚至能使得三魂六魄都隨之一顫!
“白骨棍?你們腳行也墮落至此了嗎,居然煉這種邪門玩意?”
周游緊鎖著眉頭,劍鋒作勢一挑,磕飛了那棍子的前端。
雖然這人功法邪門,棍子用的又猶如毒蛇一般,但他還算是能對付的了。
——只是.
這不止其一人。
算卦的哪個不提,一身本事多在卜算之上,但旁邊.還有個使刀的刀客!
一匹刀光如同劃破夜空一般,朝著周游腰間橫劈而下。
那長刀不出則已,出則宛如星辰一般,墜落于整個森林,瞬息便點亮了一切!
“好手段!”
在此等刀勢頭之下,周游也無法追擊,而是退了一步,劍鋒回轉,迎面撞上了對面的刀勢!
“鐺!”的一聲脆響!
周游與那位齊齊退了兩步——但就趁著這一個空隙,那把棍子又猶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來,而慘白的棍頭直指那毫無防護的腰間!
不過霎時間,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符箓已于半空中燃起。
只見得雷光乍起——雖然威力并不大,但足以逼退短打漢子的身形。
于是乎,轉眼間,三人又變成了僵持之勢。
短打漢子松了口氣,然后瞥了遠方的酆千粼一眼,但刀客馬上就搖搖頭。
——只要周游橫在這里,他們三人就無法突破這快劍,朝著真正的主要目標動手。
不過
漢子凝神定氣,棍子如霹靂般掃出,而刀客則輕彈刀身,轉眼間就有數道刀光斬落。
周游選擇繼續硬剛掉漢子的棍子,然后幾個起落間,已然退到三四米開外。
然后,唱腔聲忽地響起。
“前面來路八百里,后面跟著一道梁”
早就遠遠退出戰圈的卦門中人忽地一愣,接著連忙喊道。
“是他們白事的引亡曲,別讓他唱完!”
但時間上已經來之不急。
只見滿天紙錢飄起,數個長相詭異的童男童女搖搖晃晃地從夜色中走出——雖然和之前相比,這些多只是粗糙趕工的玩意,但起碼足以給周游分攤點壓力。
而只是這點空隙,就足以讓他將人數上的劣勢扳平!
可面對這種情況,老者維持著那焦急的模樣,但拐杖卻是在輕輕敲打著地面——那摸樣看起來只是屬于老年人的顫抖,然而不知不覺間,一個卦陣不經意間已經成型。
然后,他忽然對旁的使了個眼色。
那邊并沒有任何人。
但林間的陰影忽然一陣蠕動,在誰也沒注意到的地方,某團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從其中分了出來。
只見其接著打斗的聲音和卦陣的掩護,瞧悄無聲息地向著酆千粼旁邊摸過去。
他們幾個可從沒有忘了,周游和陳勛單純的只是添頭,余三指真正的目標是這個‘天命之人’!
只見那影子越來越近,也是越來越淡,已然和周遭的白雪融為一體——而酆千粼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那戰場,似乎對此一無所覺。
老者嘴巴越咧越大,最后已經有幾分繃不住的意思。
——這就是要成了?!
很快的,那影子鉆到了酆千粼的腳下,一團模糊不清的黑影從其中浮現,并且那朦朧的手即將觸及到對方的腿。
只要讓他碰到,憑借著自身秘傳的毒功,那么就憑一個凡人,只會有慘死當場這一種下場!
然則。
就在其旁邊。
那傻狍子忽然像是不經意一般,橫過了一腳,也正好擋住了他的手。
——艸,該死的畜生!
但影子并沒有慌張,而是換了個角度,再度摸了上去。
這回終于沒有任何阻礙,但當他觸及到身體時,卻忽地一愣。
觸感不對。
酆千粼雖然身體不錯,但絕對沒有練到這種渾身肌肉的程度。
所以說
是誰?
而就在旁邊,‘昏迷’已久的陳勛,豁然睜開了眼睛。
他雖然依舊面如金紙,但那拳頭已然高高舉起,然后用力砸下!
在不動明王法門的驅使之下,這一拳真仿若是千鈞之重,硬生生將那影子給砸散了開來。
而此時陳勛也啐了一口,接著惡狠狠地說道。
“盜門的雜碎,你爺爺我等你多時了!”
然而那身影仍然未潰,硬挨了一拳后,居然隨著風又飄了幾米——眼見得就要脫離范圍之時,半空中忽然又有一道符箓燃起。
戰團中的周游在百忙中轉過腦袋,露出了個大大的笑顏。
雷光劈下,硬是將影子阻了阻——然而就這點功夫,足以讓陳勛拖著重傷的身體,往前走了兩步。
接著,又是一拳砸下。
黑影尖叫一聲,終究是灰飛煙滅。
而陳勛也搖晃了幾下身子,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旁邊酆千粼還想要扶,但他馬上就揮揮手。
“多虧尚君的丹藥,現在不礙事的。不過短時間內倒是行不了氣了,如果也只能看那周小兄弟的能耐了。”
——那位自然指的是周游。
聽到背后那聲巨響之后,他終于是安下心來。
——我特么就知道不對,哪有搞埋伏還大大咧咧現身的?
果不其然,這不止是三個人。
沒了后顧之憂之后,他的劍勢驟然變得激進起來。
畢竟之前也說過。
他擅長的是賭。
賭劍,賭勝負,還有賭命——
但現在很顯然。
對方
并不敢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