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酆千粼只是笑道。
“不急,難得湊巧碰上一回,先點完餐,然后在吃飯時候再說吧。”
“所謂食不言寢不語.算了,我估摸你也不在乎這些。”
周游隨手接過菜單,隨便掃了一眼。
嚯,果不其然,上面連個丁點的漢字都沒有。
換成背的時候,這群家伙恐怕會樂得看好戲,但如今有著前車之鑒在前,旁邊的侍者不敢怠慢,剛想彎下腰給他做下翻譯,但某人已經學著他那便宜師傅,隨便地報起了菜名。
“給我來一塊菲力牛排吧,來全熟——你先別說話,我知道一般牛排沒全熟,但我是實在待見不了那紅色的肌肉紋理,然后這奶汁烤蛤蜊給我來一份,勃艮第牛肉來一份,再加上一例馬賽魚湯.哦對了,餐前面包麻煩多來點,我中午飯就吃了幾個饅頭半拉咸魚,現在著實餓的厲害。”
將菜單隨手扔給目瞪口呆的侍者——此時此刻,這位看自己的目光就是仿佛看一頭老母豬在天上飛——然后在轉過頭時,又看到了酆千粼那饒有興趣的目光。
“看起來先生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實在是大出人所料啊你看我是不是再開一瓶紅酒?”
周游靠在柔軟的椅背上,伸出一只手,忽然笑道。
“如果老哥不介意的話。”
燭光搖曳。
樓下大約是請來個演奏家,隱約有鋼琴的聲音傳來,配上周圍這高檔精致的裝飾,竟別有一番浪漫的氣氛。
可惜。
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大老爺們。
如果是個人美聲甜,腿長豐滿的妹子不,哪怕是小女鬼也好啊。
就在周游已經開始百無聊賴地敲起盤子的時候,菜也很快的上齊。
說實話,不愧是專供上流人士的高檔餐廳,味道堪比后世的米其林三星——雖然說實話周游也沒嘗過真正的米其林是啥味道——但怎么說呢東西從火候,到調味,乃至于擺盤都無可挑剔。
唯一的問題是,在一看之下總會讓人覺得自己的錢包實在是太癟。
所幸,今天有人請客。
周游切下一塊牛排,隨意地塞進嘴里,感受著那層次分明的肉汁充盈口腔,先是滿足地嘆了一聲,然后說道。
“那么酆老哥,麻煩請你現在說一下吧。”
酆千粼隨性地問道。
“說什么?”
“剛才的問題,老哥你的身份啊。”
酆千粼系著餐巾,以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禮儀吃著自己那一份餐食,聽到周游的話后,擦了擦嘴巴,然后道。
“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不過是一個比較傳統的世家大族而已我雖然不是其中的長子,但好歹打小就深受父母寵愛,而我老爹又是個高瞻遠矚的家伙,在國內經過一番傳統教育,等到稍微懂事些后,又把我送到國外深造,所以對此這算是有些了解。”
這回沒等周游提問,他又繼續解釋道。
“至于這些家伙為什么如此怕我嘛.大概是這通港當初建造時,我家里參了一股,而這份股份又落得我頭上了而已。”
周游的叉子停了下。
這酆千粼說的似乎是云淡風輕,但這通港中的一股.如果單獨拿出去,已經足以稱得上是一方權貴了。
“.那老哥你又是為何跑去當那走商?”
這回酆千粼停頓了下,然后忽然放下禮節,將手里的勺子隨意地往碗里一擲。
但回答的,卻是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說小兄弟,你看著這世道怎么樣?”
問這個干什么?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說道。
“.如朽木枯蟬吧,雖然一時沒有傾倒,但離分崩離析也差不多了。”
換成別的地方,這算是大逆不道的言辭,基本算是先斬后問的罪過,但這里是租界,不光是酆千粼,就連那幾個侍者臉上都沒出現什么驚訝的神情。
但酆千粼還是揮揮手,讓無關的外人盡數出去,只留下周游與他那手下兩人,然后說道。
“——我啊,只是覺得這世道太艱難了。”
他和周游同樣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錦衣玉食,居然頭一次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我呢,算是走出去過的,所以看的東西也比較遠一些——在我看來,這神州大地上的人非常鮮明地分成了兩個階層。”
“一個是底層,朝不保夕,賣兒鬻女是常有的事.你能想象嗎?咱們之前遇到的那個村子居然算是不錯的了,起碼他們有屋子住,有柴火燒,挖挖草根,剝剝樹皮,也算是能過的去,更多的則是活生生的餓死在荒野之中我倒也嘗試救過,但我很快就發現,以我的財力我確實能救得了一個人,就得了十個人,但我怎么可能救得了這成百上千,這整個王朝上下,數之不盡的人?”
“而另一個則是像我,和我族人這般高高在上的人,每日燈紅酒綠,揮霍無度,面對這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災荒,居然還在囤積居奇,和那些高官軍閥們一起高價倒賣著糧食——我說小兄弟,你可見過一座城,僅僅是一墻相隔,旁邊是夜夜簫歌,另一面是幾十上百,男人抱著老父,母親抱著孩子,被那活活餓死的尸體”
“.酆老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對周游的問題,酆千粼卻只是平靜地搖搖頭。
“我看這國家,底層哀嚎遍野,中層在大煙中渾渾噩噩,高層漠視著人命,只知道一味的貪婪**。”
“我在國外是學醫的,但回國后,我才發現,學醫是救不了所有人,也救不了這個國家的。”
說到這里,酆千粼忽然抬起頭。
“小兄弟,不知道你聽說過革命黨嗎?”
周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好一會后,他才答道。
“酆老哥,這就是你的真實身份?”
酆千粼笑著說道,
“也不算是真實身份,我只是覺得吧,自己作為一個出生在這里,成長在這里的人,總有些東西需要我去干而已。”
然而話說到這里,出乎意料的,這位酆千粼居然未再繼續下去,而是拍拍手,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我之后還有個邀約——隱藏身份久了,這應酬排的有些滿,小兄弟你先在這吃吧,不夠或者想帶走可以再繼續加,我之后會吩咐他們,把帳全算在我頭上。”
說罷,這位帶上帽子,居然真就這么直接走了出去,而他那侍從深深地看了周游一眼,也緊隨其后,順道還帶上了房門。
只留下周游在房間里,陷入了沉思。
說真的,他對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有點把握的,剛才酆千粼那番傾訴完全是情真意切,甚至說有些激動了,可以看的出他確實是想拯救這黎民百姓,也能看得出他對周游并沒有什么惡意。
甚至說,有些坦誠的過了頭了,起碼周游就知道,如果這革命黨的身份真見了光,他那豪族次子的身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這已經不是要掀翻大清朝的事了,而是要砸所有既得利益者桌子的事了。
但問題是。
——他到底想要干啥啊?
周游抓了抓頭發。
自己和這位照面不過幾次,甚至連熟人都算不上,滿打滿算相處最多的,也只是讓他參與到了那場法事里而已,他干嘛要對自己這么信任,甚至連革命黨的身份都告訴自己了?
憑什么?
周游撓了半天腦袋,仍然不得其解,最終也只能化疑惑為食欲——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服務員,加菜!”
——
酒足飯飽之后,周游背著一大袋的吃的——他倒是著實一點沒客氣——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己下榻的旅店。
這里離著租界不遠,中間就隔著幾條街,要不然他也不能不小心走過頭,而老板則就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帶著個瘸了腿的女兒,且十分地老眼昏花,在看到周游進來后,也沒看清楚他背的是啥玩意,只是告訴他房間已經給他收拾好了,便自行去睡了。
周游回到的屋子后,也沒著急去休息,而是先把那口袋掛到窗外,以這凜冬當做冰箱,免得其中那些難得的肉食變質,然后又拿出僅剩的材料,按照老頭和書里的教導,剪出了幾個做法用的紙人。
而在這一切結束后,他才稍稍吐出一口氣,然后一屁股坐回到床上,開始習慣地檢查了下點蒼戒。
自做掉那口大鍋后這玩意就有些松動,而隨著時間推移,松動的口子也越來越大,按照他的推測,估摸這幾天就能開一個口子。
結果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倒真給了他個驚喜。
大概是積累的已經足夠,就在此時此刻,上面的封印真破了一層,戒指上流散出微弱的光輝,現在看起來.
自己似乎能正經從其中取出點東西和法門了???
某人只覺得倍感驚喜。
“我槽,咱空手奮斗了這么長時間,總算是能用點趁手的東西了!”
只可惜的是,自進入這個世界以來,系統的提示音就仿佛失蹤一般,莫名其妙的徹底消失了,他現在只能靠自己琢磨——在翻來覆去的研究半天后,他才大概推測出這回自己能取出些什么。
兩樣。
無論法門亦或者裝備,這就是極限。
然后周游又陷入了一波更大的糾結。
所以自己取點什么東西出來好些?
一般來講斷邪絕對是首位,畢竟這把劍算是自己的主力武器,可惜如今其內部構造經過誅邪那一遭之后,早就是已經支離破碎,全靠著劍鞘里的煞氣在緩慢溫養,現在就算能用自己也不敢用,生怕一個不小心把這劍真折了。
死咒梵音?
那玩意在誅邪時就不咋好用了,畢竟是個初級副本里弄來的技能,自己現在還只補全了倆,剩下的幾個仍然遙遙無期
斷月弓?
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如今沒了震天箭,自己手里又沒現成的箭矢,這東西基本只能在晚上使用.
佛骨舍利?
這東西一個劇本只能使用兩次,而且靈光用完就沒了,算是打BOSS用的消耗品,現在取出來是不是太著急了
在思量許久之后,周游最終還是選定了倆——不過在取出之后,戒指上的微光又再度一黯,重新變回了那樸實無華,平平無奇的模樣。
不過干完這些后,夜色已經徹底變得深沉,周游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最后也只是搖了搖頭,打了個哈欠,便躺回到了床上。
不知是莫名其妙撿到了個驚喜,亦或者今天遇到了那個酆千粼的原因,周游總覺得這覺睡的有些不太踏實。
翻來覆去在床上折騰了半天,仍然無法徹底入眠,不知為何,冥冥中總有些聲音繚繞在耳邊,只是隱隱約約間聽不真切。
這老舊的旅館本來就沒什么保暖措施,夜色越深,則也越發的寒冷——而在那如螢蟲繚繞的聲音之后,又傳來整整齊齊的踏步聲。
而且,越來越大,乃至于不再像是幻覺.
等會,不對,這也根本不是幻覺!
周游猛然睜開眼睛,然后身體立馬向床邊滾去。
這對于危機的應對已經快要成為他的本能了。
但很快的,他便發現,這聲音并不是沖著自己來的。
而是來自窗外。
“.媽的,這幫當兵的瘋了,半夜走隊列?這又不是新兵營或者大學生軍訓,搞什么玩意,都神經病嗎.”
話說到一半,周游就感覺到了異常。
這也不像是隊列的聲音。
更像是一些僵硬的腳步,重重落在石板上之時,所產生的那種聲音。
“.”
周游緊皺著眉頭,微微抬起身,探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也十分簡單。
不知何時起,滿大街的燈火已經息了,只有凄冷的寒月照耀在這里——而在街上,整整十來個人正組成一個隊列,緩慢地前行著。
說來也奇怪,明明這幫家伙動靜不小,但周圍居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抱怨,在空無一人的的街道上,就只聽到這整齊踏步的聲音。
俄而。
月色微斜,將光芒投到了這些人的臉上,也照亮了他們的面容。
青紫,冰冷,并且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
很明顯,這些并不是活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