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通港這地方嘛,雖然算作給洋人的租界,但由于時代和造價原因,也見不到什么通電的情況,整個城市依舊在用著燈籠蠟燭乃至于火把之類的東西當做照明,不過配合上那近現代化的建筑物,倒也算是別有一番風情。
到了晚上大煙味也散去了許多,畢竟現在連下了好幾場雪,氣溫驟降,抽大了的人又分不清冷熱寒暑,那些煙館也怕一夜過去好幾個顧客死在自己這里,所以除了少數幾個城邊開業的以外,其余的基本都是停業暫修,不再接待什么客人。
而周游就走在街上,聽著沿街的叫賣之聲,總算是難得的放松了一會。
手里現在還有些銀子,需要趕緊花出去——否則等五弊三缺的詛咒起效,估摸也得因為各種意外原因而沒了。首先肯定是吃頓好的犒勞下自己,還有這一路上白事的材料消耗了不少,現在也需要補充下,雖然這玩意能夠借著給雇主干活時虛報私吞些,但很可惜自己并沒遇到過那種大戶人家.
周游仔細盤算著這筆意外之財應該怎么花,卻沒有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是脫離了狹窄的街道,進入了寬闊的道路。周圍也不再是中西合并的風景,而是清一色的洋樓。
金發碧眼的洋人直線增多,少數的中國人要不同樣身著西式裝束,要不是板板正正穿著一身工作服飾——在這種環境下,周游這身打扮早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只是在好一會后,他才發現了這個問題。
而且還不是他自個發現的。
而是在一個餐廳前,一個侍者打扮的國人攔下了周游,昂著脖子,用一種很不友好的聲音問道。
“嗨嗨嗨,說你呢,有毛病是吧?好好的外城區不待,你跑到租界里干嘛?”
“租界?”
“是啊,沒錯,你是吸福壽膏吸暈了頭了吧?這地是你能進的嗎?還有那幫衙役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是,這天確實冷的有些過頭了,但他們也不能這么玩忽職守啊.”
周游打量了下旁邊的景色,接著終于也是恍然大悟。
當然,他這人并不是那種被人說兩句就開始‘莫欺少年窮’的爽文主角,也知道現在自己這身衣服確實不太上得體面——所以在笑著搖搖頭之后,便打算轉身離開這地方。
但就在此時,那侍者瞅著他的背影,突然鄙夷地啐了一口,然后暗罵了一聲。
“上不得臺面的狗東西,天生低人一等的黃皮猴子,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地是你能來的嗎”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從哪學來的,亦或者已經說過了很多遍,顯得是格外之順溜。
而聽到這話,周游身形一頓,然后饒有興趣地轉過身。
“那啥,兄臺,咱想請問你一件事。”
“你不滾等什么呢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什么事?”
周游打量了下這位的身體,然后也笑道。
“閣下這模樣,不也是你所說的黃皮猴子嗎?”
侍者一愣,接著痛罵道。
“你他媽說個狗屁!我再干幾年照樣入個洋籍,怎么可能和你們這幫家伙是一副德行.”
周游沒搭理他接下來來的一連串臟話,只是轉頭看了看周圍。
不知不覺間,那些金發碧眼的洋人已經聚攏了起來,看著他——包括那個侍者——就像是看著出有趣的馬戲,亦或者看著兩個滑稽到極點的小丑,眼神中充斥著戲謔之感。
再看看這個侍者,他仍然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處一般,嘴中的國罵之聲不絕于耳。
好吧,我得知道,如今這個時代,中國人是在鄙視鏈最底層的。
而且咱也同樣明白,所謂弱國無外交,這清朝雖然沒經過那幾次毒打,但由于其自甘墮落的模樣,也是一貫被人看不起,早在幾十年前就被踢出了列強之位。
但問題是吧.
他怎么感覺這么不爽呢?
——而按照以往的慣例,周游他對于不爽的解決方式只有一種。
只見他慢悠悠地走了幾步,用一句話制止了那侍者的話語。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你爺爺我他媽的——怎么了?”
周游未答,而是笑瞇瞇的抬起手,接著
那就是一個大嘴巴子抽了下去。
那侍者被這一下給活活抽懵了——他剛才之所以這么肆無忌憚的謾罵,也是看著家伙的穿著破爛,覺得其應該沒什么本事。
但誰能想到,這家伙居然真的直接動手了!
“你——”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又是一個嘴巴子抽了下去。
接著,又是一個。
很快的,這位就被活生生地抽成了個陀螺——眼前的某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弱,但不知為何,那力道卻是又準又狠,他幾次反抗都被那嘴巴輕而易舉地扇了回去。
直至侍者暈頭轉向地癱在地上,周游才蹲下身,仍然擺著那笑瞇瞇的表情,問道。
“知道我為什么抽你嗎?”
侍者已經有些神志不清,只是含糊地回答道。
“.因為我罵你?”
“不是。”
“因為我忘本?”
“.你自己還知道啊?不過也不是。”
“那到底是為了什么?”
“其實也沒啥,只是我單純地想抽你而已。”
侍者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而周游則站起身,掃了周圍一圈,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苦笑。
剛才這一番爭執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已然足夠引來這區域的巡警——這可不是外城區那些衙役,都是配了槍的。
雖然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臺面的前裝槍,但這畢竟不是自個原本的身體,多了也屬實麻煩,更別提本地的駐軍離這也不遠,為了避免陷入汪洋大海里,總而言之吧
還是學蔣公,轉進下為妙。
周游暗嘆了一聲。
可惜難得弄點錢,也沒吃上頓好的,而且這大冷天的還得露宿野外——自己是實在不想再和熊瞎子搶山洞了.
只是就在他打算拍拍屁股開溜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
那聲音并不算威嚴,用的也是漢語,但不知為何,在其落下的一瞬間,那些已經開始半蹲瞄準的巡警居然真的停下了手。
周游有些詫異地轉過頭。
意料之外
不,應該算是意料之中的。
正好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酆千粼的臉。
和初遇時不同,此刻這位正站在那餐廳之前,已然脫去了那身骯臟的走商裝束,換上了身筆直的西裝,頭上帶著個低頂禮帽,臉上也經過了一番精細的打理,乍一看去就仿佛是個真正的留洋紳士一般。
而對著這么一位,那巡警中的頭領——一個大概是本地出身的男人——連忙放下手里的槍械,湊上前去,點頭哈腰的問候道。
“原來酆先生也在這里吃飯打擾您雅興了實在不好意思,請您放心,我們這塊很快就會處理完畢.對了,您看用不用招呼我們局長一聲?自從上次見面后,他老人家就一直念叨著您,十分希望再款待您一次.”
“不了,我這次只是吃頓便飯而已。”酆千粼搖搖頭,笑著回絕道。”而且我現在有些不方便見別人,所以還請代我謝謝趙局長吧——哦對了,還有一點,這個人是我朋友,請問這回你們是否能當成沒看見?”
“.酆先生能認識這種人?”
巡警頭領愕然地看了看酆千粼,又看了看仍在笑瞇瞇的周游,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算是個剛交不久的朋友,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再去問問趙局長.”
聽到這話,巡警頭領立刻慌不擇忙地說道。
“方便,當然方便!酆先生發話,就沒有不方便的時候!”
說罷,巡警頭領吹起了口哨,然后便帶著自家隊友徑直離開,臨走前還不忘架走了那個鼻青臉腫的侍者。
至此,酆千粼才轉頭看向周游。
某人也在笑瞇瞇地看著他。
好一會后,還是周游先開了口。
“我說酆老兄啊,你們那批貨脫手了沒?我當初可是聽說你們要賣不出去,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跳河的——說實話,自從分別之后,我可是一直為這事擔心的緊啊。”
酆千粼毫不在意,甚至說沒有一絲羞恥地回答道。
“托小兄弟你洪福,東西已經全賣出去了,甚至還賺了不少,要不然的話,我也不能在這種地方吃飯不是?”
雙方又對視了一眼,緊接著共同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半晌,笑聲放歇,周游又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這次也是欠了酆老兄你一個人情哎——想不到老兄你在這城里居然這么有勢力,隨便一句話就能讓巡警直接滾蛋.”
酆千粼只是笑著搖搖頭。
“其實也沒到那種程度,只不過那局長同樣也欠了我一個人情而已。”
酆千粼環顧了下四周,看著那群圍觀的洋人仍然未散去,甚至還越發地多了起來,于是對著周游做了個請的姿勢。
“看來看熱鬧這天性不論國界.這里也不是什么說話的地方,如果小兄弟你還沒吃飯的話,那進來吃一口如何?當然,也是我請客。”
周游看著那和善,似乎沒有任何惡意的面容,也是咧開嘴,同樣笑了起來。
“那就卻之不恭了。”
——
片刻后。
雖然外表不顯,但這餐廳似乎算得上十分高檔,內里的裝飾雖然稱不上金碧輝煌,但處處都彰顯出典雅精致,從擺設來看,似乎專門花了大價錢,請過精通于此的大師進行過專門的設計。
里面的客人也并不多,并且除了周游兩人以外,近乎全都是金發碧眼的洋人,至于酆千粼帶他進來后,也未在大廳落座,而是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很快就來到了一個包廂似的地方。
里面只擺放著一個桌子,上面還是干干凈凈,似乎并未開餐。而三個人正侍立在兩旁,其中兩個和外面那人穿著一樣,看起來應該是餐廳里的侍者,而另外一個周游看著有些眼熟。
想了半天后,他才終于想起。
這不正是當初跟在這酆千粼后面的一個走商嗎?
此刻這位也穿著一身西服,沒了那大棉襖的遮掩后,顯出了一身分外強壯的體格。而在見到周游進來后,不知為何,這位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周游分明自己自己沒招惹過他——這敵意從哪而來的就不不得而知了。
酆千粼落座之后,還未等他發話,敲門聲忽然又響起。
這回不用他動彈,那走商走自然走了過去,打開門,和下面人說了幾句,然后回來小聲對著酆千粼稟告道。
“是餐廳的老板,他希望為剛才的誤會道個歉,并且也希望親自見上尚君您一面.”
然而和剛才的和氣不同,這回酆千粼卻只是冷然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誰都見的話,那么從今天開始我也不用干別的了,光見人就可以了.你先回絕他吧,順便告訴他一句,我只是想請朋友吃上一頓飯,不會計較那么多,只是希望他今后好好教育下自己的雇員——畢竟別忘了,哪怕他現在再怎么有錢,但他老祖宗也依舊是個中國人。”
隨從點點頭,然后走過去,對房門外的那人說了幾句——對方誠惶誠恐地應下,不過就在還想再說幾句的時候,隨從已經毫不留情地再度關上了門。
然后酆千粼才結果侍者遞過來了菜單,像是十分熟絡地點了幾個菜。
“今天有點餓的狠,也就不論頭盤什么的了,直接給我上一份碳烤鱈魚,一份奶油松茸湯,一份.還有”
在說完菜名后,他又將菜單遞給了周游。
“小兄弟,你又想吃點什么?別在意,西餐那些規矩除了煩人以外屁用沒有,你直接隨便點就是了。”
然而周游并沒有接過來,只是笑著說道。
“這倒是不著急.我說,酆老哥,到了現在,你總該和我說下你真實身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