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噩的意識猛然間清醒。
周游下意識地拿起斷邪——但旋即就想起來,自家的劍已經壞了,而且如今被封到戒指里,想拿也拿不出來。
不過所幸的是還有武器。
短刀自袖口中劃出,然后被反手握住,接著周游扶著床沿,一翻身,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
未發出任何一絲的聲音。
不過那隱傷還是傳來一陣陣的鈍痛,遲來虛弱的感覺甚至讓腦袋不由得一陣一陣發昏。
奇了怪了,這小子不是說是武師嗎,怎么身子骨差成這樣?
疑惑的想法才剛剛浮上腦海,就被周游搖搖頭甩去。
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他并沒有選擇穿鞋,而是赤著腳,就這么摸向門口,然后隱蔽地開了一條縫。
外面依舊寧靜如常。
到了這點,劉昊一家基本早就睡過去了,外面基本就只剩下守夜的仆從.
等會。
守夜的仆從哪去了?
周游又掃了一圈,確定沒見到其余的人影。
換成平常他可能覺得是這位找地方偷懶去了,但今天是劉府大喜的日子,給他八個膽子也不敢選這時候偷懶。
所以說
周游伏著身子,就如同鬼魅般游了出去,借著陰影的掩飾,他無聲地摸到了那仆從本應站崗的地方。
血腥味在這里已經濃若實質,然而根本見不到任何的尸體,甚至連一點掙扎的跡象都沒有。
只是。
周游拿手指擦了擦旁邊的石臺,然后輕輕抹了抹。
那是血,十分粘稠的血液。
從凝固情況來看,這位大概才出事沒多久,周游皺了皺眉,然后順著那點點滴滴的痕跡一路前行。
最終他來到了院子的另一側。
出乎意料的是,血腥味中止的地方,是李老頭的屋子。
本來周游覺得這東西是沖著自己來的——畢竟前腳自個才剛剛被那倀鬼認破,而天命之人這個身份嘛在各個劇本里基本就屬于過街老鼠的級別,是人人喊打的那種。
但誰想到,這位找上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那便宜師傅。
怪了,李老頭這么一個靠捉鬼驅邪謀生的下九流人物,身上最貴的玩意就是那一件破羊皮襖子,有什么值得被人給盯上的?
周游眉頭皺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悄然摸了過去。
老頭房門依舊是那樣,里面傳來的鼾聲如雷,看起來早已是沉入的夢鄉,一切和他離開時似乎并沒什么不同。
但周游仍然發覺到了些許的不對。
門口的陰影有異常。
今天晚上雖然仍然陰的厲害,但劉府的燈火還算是點了不少,在火光照耀下,那門前的陰影卻不是向著對應的方向歪斜,而是始終都團聚在某一個角落。
但周游并沒有著急沖出去,而是抽出一張破邪的符紙,輕輕地擦拭起了短刀。
片刻。
果不如他所料,那團陰影像是燒開了一樣開始沸騰,很快的,一個渾身漆黑的東西從其中‘生長而出’。
初看去,這東西像是個人形,但是沒有任何的臉面,整個身體就仿佛一團漿糊——用現代點的話來說就仿佛是堆史萊姆一樣,不斷地融化,變形,而后又再度重組。
不多時,它終于凝聚出了個類似于手臂的東西,顫顫巍巍地摸上房門,就想要拉開。
但此刻,周游也已經潛到了那玩意的身后。
短刀瞄準了其的頭部,接著毫不猶豫地飛快斬出!
聽到那揮動的破空聲,那玩意方才意識到有人摸了過來,它費力地轉過頭,卻只見到一道劃過的流光。
那感覺就仿佛斬入了沼澤中的爛泥,又仿佛是陷入了粘稠的瀝青,雖然確實成功偷襲,但刀鋒才進去不到三寸,就再難以寸進。
不過周游也是有經驗的,直接變削為絞,瞬間碾碎了其半邊的腦袋,接著眉頭忽地一皺,幾個踏步間,抽身避開。
下一瞬。
在人形的身體中,猛然迸發出了另一條手臂——雖然由于周游撤的及時,并沒有被抓住,但是仍然被其擦到了一點衣物。
自接觸的地方,布料開始飛速腐蝕,轉眼間便只剩下了個偌大的洞口。
冬日的冷風從破口處不斷鉆入,甚至讓身體不由得汗毛倒豎。
現在他知道為啥沒有尸體了。
然則。
周游在深吸一口氣后,卻是選擇了不退反進。
剛才那短暫的交手之中,他也多少辨認出了這東西的性質——它整個身軀都是由一種奇特的物質所構成,在其主動驅使下或許有著極高的腐蝕性,但問題終歸是
太慢,而且也太傻了點。
腳底踩下地面,利用灌入肺腑的寒風強行壓下身體中一切的不適,周游幾個重踏,似乎是直往著懷里鉆去——但就在拿東西想要用兩條怪異的手臂做應對的時候。
周游的身形強行止住,接著,順勢往另一邊一拐。
短刀再一次的劃出,本來因為剛才的無功而返,那東西并沒有在意,甚至打算用身體將刀鋒腐蝕個徹底——但就在接觸的瞬間,它突然察覺到了不對。
在短刀接觸的地方,倏然產生了一種灼燒般的痛感。
再往時,只見得一抹隱約的金光自鋒刃上綻放。
——正是周游最開始加覆于其上的符咒!
當然,哪怕傷口無法自愈,這一下對怪物也遠不至死,它身體中分裂出更多的手臂,打算展現出自己真正的形體——
但這一刻,另一張符紙已經塞入了那被刀割開的地方。
“咄!”
一聲輕呵。
接著,火焰于此間綻放,并且轉眼間便覆蓋了那整個身軀!
——片刻后。
在巨穢的烈火之中,那玩意被徹底的焚燒殆盡。
一切都是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甚至都沒有吵醒屋內酣睡的李老頭。
周游則是皺著眉,蹲下身,用指頭抹了一下地面。
那東西并沒有任何的留存,甚至說其就如同那真正的陰影一般,在死后就瞬間潰散殆盡。
但周游仍然隱約間感覺到了些許的東西。
和那棺材一樣,其中仍然有著那域外天魔的留痕。
當然,這可能是單純來找李老頭來尋仇,但問題是吧.
周游想了一會,但最終還是搖搖頭。
“感覺.這劇本是越來越有趣了嘿。”
——
第二天一早。
整個劉府都鬧騰了起來。
畢竟丟了一個下人在這個年代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算不上多小了——更別提在這下人失蹤的地方還有著血跡留存。
往輕了點說這可能是有盜匪摸入了宅子里,往重了點說那就是宅邸里可能有人監守自盜,引得外人入門!
而在這一片嘈亂之中,李老頭是一臉的懵逼。
而這種懵逼在看到周游時,又達到了另一個峰值。
“我說徒弟,怎么一宿沒見你衣服怎么破成這樣了?那劉昊派的侍女就這么厲害,能把你給折騰成這副德行?”
周游看了看李老頭那毫無作偽的表情,笑了笑。
“師傅你這就說笑了,我壓根沒要那陪睡的——只是昨天晚上我睡覺時不小心打翻了燈燭,雖然沒走水,但也不小心把衣服給燎了個洞.對了,這是發生了什么?怎么亂成這樣?”
李老頭環顧了一圈,最終還是莫名其妙地說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只知道昨晚好像是沒了個人不過這和咱也沒啥關系就是了.”
不過話說到這里,李老頭打量了下周游,又是晃了晃腦袋。
“我說徒弟,你昨晚睡得咋樣?”
“.還成,咋了?”
李老頭不知從哪摸出了個小包,扛在背上,然后笑道。
“那既然吃也吃了,睡也睡了,咱爺倆也該繼續上路了。”
保定。
不知為啥,最近的雞總是叫的特別早,這天還蒙蒙亮的時候,那公雞便扯著嗓子開始叫了起來。
很快的,那敲鑼人的梆子也隨之響起。
“卯時已到,各路”
霍恩的意識也在這聲音中逐漸蘇醒。
睜開朦朧的睡眼,首先看到的,依舊是那一成不變的天花板。
他家在城中的東邊,雖然從祖上開始就是地地道道的老保定人,但這祖屋保存的實在說不上多好,夏天時總有蚊蟲繚繞,冬天則總是漏著風——他倒不是沒想過換個地方住,但想想別的地方與他當差的距離,最終也只能咬咬牙,年復一年的將就了下去。
起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做好了例行的洗漱。
最后,他從柜子里找出根煙,叼在嘴里,拿著個火柴,隨手點燃。
煙并不是那常見的卷煙,里面也沒加什么料,單純就是那幫洋人傾銷過來的香煙——雖然老佛爺一直不待見這些舶來品,但說實話,他自個還是挺喜歡的。
每一次見到那些洋人都會捎一些,但每一次他們都能帶來更多的新鮮玩意。
香皂,香煙,各種精致的食物——哦對了,還有那更加精致的時鐘.
可惜的是,自己的俸祿實在不多,部門中雖然有不少的油水,但自己又實在懶得去貪,更懶得和那些家伙扯皮,所以這些舶來品哪怕再好,自己平日里也弄不到多少。
披上外套,再一次整理的一遍儀容,霍恩叼著煙,就這么走出了屋子。
外頭已經變得有些熱鬧了起來,早起的各路攤販占了不少的地方,而賣早食的鋪子也開了起來,老黃家的油條,慶方齋的包子,還有孫家的羊湯.香氣就仿佛繚繞于整個街道,就連這冬日的寒氣都驅散了不少。
見到霍恩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和他打起了招呼。
“我說霍爺,今天起的可真夠早啊。”
“霍爺,剛出爐的包子,來兩個嘗嘗?”
“霍爺,您看這.”
然而無論是什么人,霍恩都是一一笑著做出了回應。
他在這街里就是這樣,因為當著差,所以被人叫一聲爺,但他平日里連絲毫的傲氣都沒有,反而與人為善,見誰都笑臉相迎,逐漸也在街坊鄰居里落得了個好名聲。
等走出街的時候,他手里已經多了倆拿油紙包的包子,還有一根炸的金黃酥脆的油條。
街尾的黃包車見到他,立馬也笑道。
“霍爺,今天坐車上差去嗎?”
這也算是個新鮮物件,霍恩平日里如果有閑心的話,倒也會坐上那么一兩回,但他這次只是搖搖頭。
“不了,我這回有點別的事,就不坐了。”
而在此之后,霍恩又走過了幾條街,終于來到了自己干活的地方。
霍恩所當差的地方叫做‘府馬號’,顧名思義,就是養馬的地方,本來還算是個不錯的衙門,但由于幾次改制,其中馬沒了近九成,人員自然裁減了不少,如今就只剩下了寥寥幾個而已。
對著看大門的老頭點了點頭,霍恩走入了院里,但并未向著自己平日干活的官廳走去,而是順著小道,走入了個隱蔽的角落。
這府馬號只是名義上的差事,但實際上.
霍恩拿出自己的官牌,灌入法力,對著某個地方按下。
薄霧漸起,轉眼間便吞沒掉了身軀。
而待到他再睜眼時,已是處于了另一個地方。
高聳的紅墻延綿無盡,金碧輝煌的斗檐映著初生的朝陽,那盤龍雕鳳的裝飾證明著此間唯一的名稱。
——皇宮大內,紫禁城。
然而在此刻,這偌大的宮城之中卻是寂靜無聲,那感覺.就仿佛在其中沒有任何活物存在一般。
霍恩對此倒是早已習慣——甚至說他也知道,自己現在身處的地方壓根就不是現實——所以只是整了整衣裝,繼續如常地繼續往里面走去。
穿過了幾道宮門,越往里,則道路越發的寬敞。
然而,味道也是越發的難聞。
終于,在來到一處廣場的時候,他也看到了那味道的來源。
那是一座骸骨堆成的高塔,幾百個骷髏就這么看著他,他也在看著那些骷髏。
作為一個正了八經的清朝官員,霍恩自然知道這是什么:這東西學名叫做京觀,通常是征服者用來炫耀自家武功與威懾敵人之意。
同樣,他也知道這京觀的材料是什么。
那是整個王朝中所有的鎮邪司。
盡皆堆壘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