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李老頭的唱腔越發高亢。
“哭呀嗎哭七關哪啊,哭到了六七關.”
而這一回,白事隊伍中所有的紙人都開始同唱,而隨著這個唱詞,那棺材就仿佛受到了什么千鈞之力一般,一點一點的開始下沉。
然而,也是在這時。
棺蓋突兀地打開。
猶如垂死中的掙扎,那紅布陡然從棺材中飄出,而在這一瞬間,白事隊伍中數個紙人也開始一同燃燒!
但李老頭不管不顧,只是繼續高唱。
“六七關是衙差關,衙役大棍戳在路邊,兒女給你扯塊布,搭在了你的肩,您舍錢別舍布,做件衣服您老讓他穿”
眼見得紅布即將接觸到他的身體,但在紙人隊伍中,頃刻間,兩根水火棍已經掃出,雖然在觸及到那布的瞬間就如同被腐蝕一般發黑碎裂,但總算是用力將對方敲了回去。
而后,還未等老頭唱出下一句,白事先生已經是站了出來。
只見他手中的哭喪棒用力地往地上一敲,整個廳堂都似乎是一震——在這一下的威能中,甚至連那幻象都如潮水般褪去,顯露出下面的荒草枯墳。
而那紅布同時受到了壓制,整個布身都被迅速向后拉去,同時,李老頭的送亡曲也終于是進入了最后的一句。
“哭呀嗎哭七關哪啊,哭到了七七關,七七關是黃泉關,黃泉路上路漫漫,金童前引路玉女伴身邊,您老騎馬坐著轎,一路平安到西天,您老騎馬坐著轎,一路平安到西天!”
隨著這個話語的落下,紅布發出了不甘的尖叫,但終歸匹敵不過這冥冥中的偉力,硬生生被拽回到了棺槨里,然后那棺蓋被用力的合上。
接著。
只見殘余的白事隊伍一擁而入,起轎的起轎,扛棺的扛棺,甚至把那幾個扮**狗的侏儒都一塊裝到了棺材上,然后有一者撿起了地上的喇叭,再度用力地鼓吹了起來。
白事先生此刻終于開口。
那聲音模糊不清,就好似從深淵之中傳出來的一般。
但也只有兩個簡單的字。
“出殯!”
紙人們抬著棺材,魚貫而出——但就在他們走出這屋門的瞬間,身影也逐漸開始淡化,隱約間有某種東西與此界相互串聯。
如果周游在此地的話,他一定能認出來。
這相連的正是陰路!
棺材抖動的越發厲害了起來,可惜如今事已成實,它就算再怎么反抗也無濟于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隨著那隊伍一同淡化,最終歸到了那虛無之中。
李老頭顧不上休息,他先是抹去腦門頂上的冷汗,接著團團地朝著白事先生作了個揖。
“有勞閣下了,供奉之后必然送上。”
白事先生點點頭,接著身體驟然燒起,轉眼間就化作了漫天的飛灰。
李老頭到此才長舒一口氣,在驟然放松之下,好懸一屁股坐到地上——不過很快的,他就發現了個問題。
——自己的徒兒哪去了?
等會,我草,這小子不會剛才一起被送陰路里去了吧?
李老頭左右焦急張望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不大的腦袋從角落里鉆了出來。
看著那笑嘻嘻的臉,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就給了那后腦勺一下子。
“你小子差點嚇死我!剛才你跑哪去了!”
周游像是沒事人一樣訕笑著捂著自己的腦袋。
“師傅,剛才我不是看您做法做的正激烈嗎,我要在旁邊生怕你分心,于是就找了個地方貓了起來.”
李老頭本來還打算教訓幾句,但聽到這話后,一想之下倒也是這個理,于是也不惱了,而是砸吧兩下嘴,仰起頭,看向周圍。
隨著那棺材的消失,此間也在迅速的恢復原狀,轉眼間,又是一個荒廢已久的亂葬崗。
只不過其中仍然陰氣森森,就仿佛有什么東西潛藏在其中一般,擇人欲噬。
“當年饑荒時我師傅就和那幫混蛋說過,荒郊野嶺里埋骨太多,又常年無人祭掃,遲早得出事,結果那幫狗官連一個聽進去的都沒有這都是第幾個了.哎算了。”
一邊說著,李老頭滿臉心疼地又從懷里掏出了支香。
點燃,然后插進土地,虔誠地拜了三拜。
“這支返魂香上去,應能保得三年平安——就是可惜了,從那劉昊那弄來的材料也算是用了個干凈,也不知道這回是賺是虧.徒弟。”
周游在旁應了聲。
“師傅,怎么了?”
李老頭隨手招呼道。
“此間事已了,咱們該下山了。”
——
大約六七個時辰過后。
劉昊的府邸里。
雖然夜色已深,但整個宅子里都顯得是喜氣洋洋,到處都是張燈結彩,宴席上雖然不見什么山珍海味,但雞鴨鵝羊如同流水似的不斷擺到席面上,甚至說為了款待貴客,還特地去縣里的西山居買了幾壇陳年好酒。
此刻劉昊也顧不得體面了,端著個酒杯,一口一個老神仙。
這也怪不得他如此興奮。
——本來嘛,對他而言,請這兩位只是絕望中無奈的嘗試,雖然之前姿態做的足,但本來也是沒抱著什么希望的,但誰想
到這位居然真給弄成了!
老天保佑,他家這獨苗總算是保下來了!
“來來來,老神仙,我敬你一杯——您可真是再世活神仙,救了我們全家的性命啊!”
李老頭此時明顯是有些喝高了,不過他是一丁點謙虛的意思都沒有,只是大著舌頭樂道。
“那那不是!我紙人李的名頭你去打聽打聽,雖然三教九流這么多人,但唯獨我才能.才能這么漂亮的解決.這可是獨一號知道不!”
“是是是,我從第一眼就看出您的能耐的。”劉昊賠笑道,又親自給李老頭倒了一杯酒,“對了,老神仙,您如果不介意的話,在我們這休息幾天如何?正好我老妻也想好好的感謝一下您”
可李老頭只是揮揮手。
“就不了,我這一門沒法呆在一個地方太久,等過了今晚明天就走。”
見老頭神色堅定,無法再勸,劉昊也不再提這茬,而是拍拍手,讓下人抬上來了個箱子。
接著,就見這位笑道。
“不好意思,老神仙,我們家在本地雖然還算富裕,但也算不得豪門大戶,手里本身也沒太多盈余,這算是我聊表的一點心意,還請您不要嫌棄.”
話雖如此說著,但以那箱子沉甸甸的重量來看,里面的東西絕對稱不上少。
李老頭酒瞬間醒了一半,他用貪婪的目光掃了那箱子一會,甚至看其摸樣,是十分地想要親自上去摸一摸。
然則。
出乎意料的是。
在幾分鐘后,李老頭居然還是依依不舍地回絕了這份報酬。
“我這也算是半個出家之人了,用不得這么多東西,十來兩銀子就足矣,如果劉老爺有心的話,將這些錢多拿去修繕下那個亂葬崗,免得再出現祟亂禍害他人”
看到這幕場景,周游此刻已經有些目瞪口呆。
他和這李老頭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也絕對說不上太短,對于這位的性格他也基本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往好了點說這家伙是油滑,往差了點說這位就是那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家伙,屬于一頂一的賤人,這大把的錢放在面前他能夠無動于衷?
真出現這種情況.那除非是母豬能上樹。
然而如今不光是母豬上了樹,甚至還特么的在樹上拉二胡啊!
然而就在周游詫異的目光中,也是在劉昊的再三勸說中,李老頭卻只是堅定不移的一句話。
“不好意思,恕難接受。”
見對方死活不肯收下這份報酬,劉昊也只能無奈的舉起了杯子。
“老神仙品性性高潔,我敬你一杯!”
回應他的,則是李老頭那大著舌頭,總是感覺不情不愿的聲音。
“沒錯,我就是高潔.干了他娘的高潔!”
不多時,酒宴散去。
扶著醉醺醺的便宜師傅回到房間,周游也懶得去解那堪稱防彈衣的羊皮襖子,直接把李老頭往床上一扔。
李老頭身子一弓,作勢要吐,不過某人已經提前將馬桶踹到了其跟前,這才免于濺了一地的污穢。
不過經這么一番嘔吐,李老頭酒倒是醒了不少,他哼哼唧唧地看了一眼周游,然后更加不滿地哼唧道。
“我說小子,你這也太不尊師重道了,老頭子我好歹是你師傅,你起碼給我輕拿輕放點啊。”
“您老又不是什么易碎物件,我覺得用不著輕拿輕放。”周游拿起旁邊的水壺,隨意給其倒上了杯熱水,“喏,喝吧,喝下去胃能好受點。”
“這還差不多話說你小子明明灌的比我還多,怎么像是一點事都沒有啊”
待到李老頭嘀嘀咕咕地喝完之后,周游又開口問道。
“我說師傅,您老解釋一下吧。”
“.解釋什么?”
“為啥人家給的錢你一分不收?是打算放長線釣大魚還是搞什么陰謀詐騙?”
李老頭頓時不滿地嚷嚷道。
“什么放長線釣大魚什么陰謀詐騙?你師傅我就是品行高潔不成嗎?”
然而周游回應其的只有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說師傅,這話說出來您自個信嗎?”
“.不信。”
“那不就得了,說吧,你真實原因到底是什么?”
這回李老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就這么看著周游,好一會后,方才說道。
“徒弟,我這事本來不想這么快就告訴你的.但現在你也親自經歷過了除祟,那跟你說一下也無妨我說,你應該知道,這世上的功法都帶著污染吧?”
說起來我現在正失憶呢,這事我到底應該知道還是不知道?
想了一會后,周游還是點點頭。
“依稀好像記得。”
李老頭也沒做懷疑,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以前倒是有先賢嘗試凈化過功法中的污染,也同樣有人成功過,但不知為何,自從本朝建朝以來,就再無人能夠凈化任何一本功法,甚至連原有本來凈化過的也都重新受了污染,因此那些名山大宗不知在一夜之間毀了多少,而咱們這些九流中人也未能幸免于難。”
“你師傅我修的法門之前也和你說過了,是下九流中的白門,干的是喪葬的活,而背負的污染也很簡單,就是五弊三缺。”
周游并未接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于是李老頭的聲音又再度繼續。
“所謂五弊指的是鰥,寡,孤,獨,殘。而三缺則是財,命,權。想入我這一門的話,就必須從中選三個,你師傅我選的是鰥,財,權,一輩子注定無妻無財無權,所以說我那是不想要嗎?我是壓根拿不了。”
周游沉默一會,然后忽然問道。
“這種送上門的也不能拿?”
李老頭瞬間苦笑了起來。
說實話,相處這么長時間了,周游很少能見到他這種純粹的真情流露。
“可以拿,但拿了之后我必然會遭受報應,上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起貪心,結果就是.”
然而說到這里,李老頭又搖了搖頭,不肯再說,只是拿被子一捂腦袋。
“算了,不說這些了,睡覺吧!”
——
劉昊熱情款待之下,自然不可能讓他們兩人擠一個房間,而是特地收拾出了兩個廂房,讓周游師徒分別入住。
甚至說看周游年輕,這位還十分隱晦地提了下,說是不是讓個侍女過來暖床——但此等墮落的請求,自然是讓某人隨口給回絕了。
回到屋里,點燃蠟燭,周游拿出了點蒼戒看了看。
自亂葬崗中那一遭后,這玩意居然有了點松動的意思,可惜幅度并不大,從摸樣來看,頂多是能從其中取出幾張符紙來。
“不過總歸是好事吧,習慣了自己一身本事加持,如今全沒了是真不適應”
周游搖搖頭,收起戒指,然后往床上一躺。
夜色漸深,意識也逐漸朦朧。
但就在意識即將沉入夢鄉的時候,他卻忽然間霍地睜開眼。
隱約間,他聞到了一種味道。
那味道他也很熟悉。
是血腥味。
——屬于人類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