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倒不是那種濫發好心的人。
這回出手幫忙,一是看著崔二郎順眼,自己鉆了半個月林子了也急需找個地方發泄。
二是嘛,他突然萌生了一個極為天才的想法。
既然這個劇本的名字就叫做誅邪。
那自己但凡看到什么邪祟,一路砍過去不就得了?
——誅邪誅邪,只要把邪殺光了,指不定啥時候任務就完成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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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當天夜里。
——離村子三四里地,某個破廟之前。
周游正倚靠在廟里的一處樹冠之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將目光投在下方。
經過幾十年的風吹雨打,這廟宇早就塌陷的差不多了,連原先供奉的是啥玩意都看不出來,倒塌的磚石木塊堆積在了各個角落,就連棚頂都沒了大半。
——不過正好,這也方便他觀察情況。
根據那崔二郎所說,在前些日子上山尋藥時曾見到這里有火光,應是那些妖邪聚集之所,不過別的不太清楚,只知道妖怪大概是三個還是四個,而其中還有個神出鬼沒的僵尸——
不過這已是足夠了。
........
隨著時間的推移,月上中天。
不遠處,忽有一陣喧嘩聲傳來。
本來已經有些百無聊賴的周游當即打起精神,身子向后退了幾步,將自己全身都隱藏在樹冠的陰影之中。
俄頃。
只聽那喧嘩聲由遠到近,隨著那搖搖欲墜的廟門被一把推開,幾個身影也出現在了眼前。
首先進來的那位八字胡,禿尾巴,一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打進門開始就不住地四處踅摸,見得無礙,這才殷勤地拉開了門——看模樣應該是個鼠精。
其次的那個燈籠眼,大肚腹,渾身上下長滿疙瘩,長長的舌頭左右甩動,還沾滿了惡臭的粘液,是個蟾蜍成精。
最后一個則是三角頭,黑豆眼,一身鱗甲披身,雖也是人身,但兩只爪子比頭還大幾分,赫然是個化形才化了一半的鯪鯉。
不過看著這幾位,周游倒是有些撓頭。
這妖倒是有了,可那最主要的僵尸呢?
不過他的疑問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隨著隨后那鯪鯉用力一拽,就聽一陣鐵鏈的嘩啦聲,一個人影從門后被拽了出來。
只見這人扛著個漆黑的包裹,眼神呆滯,身長紅毛,渾身上下散發著異樣的尸臭,看起來崔二郎所說的那個僵尸——但見到這副情景,周游更是莫名其妙。
和前面三個妖怪不同,這僵尸除了腳和頭以外,其余所有地方全都被鐵鏈所纏滿,這感覺怎么說呢.....
就仿佛生怕其跑了一般?
......不是,你們就這么對待隊友的?。?/p>
不過雖然有些不解,周游還是耐下心,繼續看去。
于是片刻后。
就在這小小的廟宇之中,一團篝火升了起來。
那鯪鯉妖手持鐵鏈,坐在首座——其實也就是個最避風的位置,肥頭大耳的蟾蜍精陪在次坐,而那賊眉鼠眼的鼠精則坐在最差的位置,被早春的風一吹,便渾身不由得打起了擺子。
不過地位低是低,這位的手腳卻是不慢,前腳剛給火力添了幾把柴,后腳就架起了個鍋燒上了水,而后還不忘對著首座的鯪鯉妖恭維幾句。
“多虧大哥英明神武,咱們這段時間可是收獲頗豐,不光不用東躲西藏了,甚至連血食都不斷,哪像是往些年,不光被官府和鎮邪司追的東躲西藏,吃個人還得心驚膽戰......”
鯪鯉妖沒吭聲,只是握著那鐵鏈的一端,半瞇著眼睛,似是在假寐。
........裝模作樣的東西。
鼠精在心里啐了一口,但是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發燦爛。
“大哥,您既然收了這么一個大寶貝,又何苦在這鄉野之間廝混啊?我聽說國主要舉辦什么萬壽宴,廣邀天下豪杰,以您現在的身份那絕對是夠格了,咱們何不去博一個出身呢.....”
至此時,那鯪鯉妖終于睜開了眼睛,斜了鼠精一眼。
“——我說,這隊伍什么時候輪到你來帶頭了?還是說你到現在還惦記著我這個僵尸,想找個時間做做老本行,偷過去當老大?”
聽到這話,那鼠精登時慌了,連連擺手解釋道。
“不敢,不敢,大哥我哪敢啊,我只是看大哥您這天天在這鄉野村落之間廝混,著實太過于幸苦,所以想著是不是能幫你想個前程之類的.......”
鯪鯉妖也沒理會鼠精那齷齪心思,他慢悠悠地教訓了起來。
“你還是不懂啊,那萬壽宴是什么東西?能湊過去的哪個不是成名的英雄好漢,咱們這幾個過去怕不是早讓人生吞活剝了——還有,咱們三個既然都已經學那.....叫什么來著?哦對了,桃園三結義,那你也就給我搞那什么小心眼......”
但就在此時,那一直未曾發話的蟾蜍忽然拍了拍肚皮,發起了火。
“餓了,都這個點了,咱還不開飯嗎!”
那聲音狀若洪鐘,嘴里還往外噴著惡心的唾液,周圍兩個妖怪都并時露出了厭惡之色,但誰也拿這個家伙沒招,只能捏著鼻子準備期了飯食。
接著只見那鯪鯉妖擺擺手,那僵尸就順從地垂下身,讓對方拿下了扛著的東西。
但在那個包裹打開的一瞬間,它們幾個倒沒啥反應,只是樹上周游的眼神卻是微微一沉。
很簡單,里面裝的不是別的。
——是人。
硬生生分解成塊,已成食材的人。
觀其模樣,應該也是附近村落中的村民,一張臉上滿是勞作的痕跡,但如今眼中卻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神采——一只蒼蠅從半空中落入那瞳孔上,搓了搓手,剛想要進食,但馬上就被兩只蒲扇般的大手所轟飛。
腰間的斷邪微微顫了幾下,但旋即就被周游拍了拍,暫時停息了下去。
底下這幾個妖怪對付起來倒是不太難,但問題是那個僵尸.......不知為何,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只是實力上的原因,更主要的是。
……總覺的有些熟悉?
——怪了,咱在這個劇本中有熟人嗎?
到最后,周游只是搖搖頭。
........算了,這幾個家伙早一會殺晚一會殺都一樣,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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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這群妖怪就仿佛是人類般開始做飯料理——很快的,那鐵鍋之中就傳來一陣肉香。
最肥美的地方自然是歸了老大,然后那蟾蜍舌頭一卷,直接就撈起了半拉胳膊,鼠精搶不過這兩位,只能可憐巴巴地撈起個腦袋,拿著門牙一點點啃食。
不多時。
——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白骨。
大概是之前聊了太多,又也許是吃的太飽,現在實在懶得動彈,這幾個妖怪再無一人發話,只有那僵尸還在一如既往的站著。
鯪鯉懶洋洋地挑起一塊殘羹剩飯,像是逗狗一樣逗著那僵尸,全然沒將其當同伴看——不過就在它也感到有些無趣,打算找個地方睡一會的時候,那蛤蟆忽然像是山一樣驟然站起。
“......一驚一乍的干嘛啊,你有啥事嗎?”
“......撒尿。”
鯪鯉揮揮手,極為不耐煩地說道。
“行了行了,自己找個地就成了,你那玩意臭成啥模樣你自個又不是不知道,這破廟咱們還得住上一段日子,別搞得熏死妖的程度。”
那蛤蟆也不知道是聽到還是沒聽到,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了夜色中。
鯪鯉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看了看那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仍然諂笑著的老鼠,冷哼一聲。
——一幫廢物,如果指望你們,我他媽早讓人給除了。
然后他又轉頭看了看那個木然的僵尸。
.......也多虧咱機緣巧合撿到了個這玩意,反正就這么過著吧,咱也沒什么大志,吃吃人肉,混混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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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走到離小廟足足幾百米的地方,這才解開肥碩的褲腰帶,開閘放水。
直至此時,它仍然在舔著嘴唇,回味著剛才的感覺。
人這玩意遠比野獸要好吃,山間那些東西,要不柴,要不酸,哪像是這些大活人,肉質肥美,口感更是勁道。
可惜每隔幾天才能吃上一次,而且還得與那兩個混蛋分食,連牙縫都填不滿。
——要不......
然而就在此時,在那草叢中,忽然有什么東西動了下。
蛤蟆那遲鈍的腦子轉了兩圈才轉過來,但它想到的卻是......
“——兔子?”
肥厚的嘴巴就此咧開,它完全不在乎在晚餐后再加上一頓零食,只是就在它撥開樹叢,看到的卻不是想象中那蹦跳的身影。
而是一縷劍光。
以及......
一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龐。
.............
......
..
鯪鯉足足等了半刻鐘仍然未見同伴回來。
這位倒是不疑有它——畢竟蟾蜍這家伙四處亂跑是常有的事了——所以它只是不耐煩地對鼠精喊到。
“我說,你去看看,那家伙怎么撒尿撒了那么長的時間,是不是又他媽去捉兔子去了!”
那鼠精本來都以及你給躺下,也不咋情愿,但鯪鯉只是兩眼一瞪,便灰溜溜地找妖去了。
然則。
又是半刻鐘過去,別說蟾蜍了,就連老鼠都不見了蹤影。
事至此,鯪鯉也察覺到了不對,它緩緩地站起身,卻沒有走出廟宇,而是牽著那個僵尸,朝著外面高喊道。
“灰子,胖子,你們他媽跑哪去了!要是還活著的話趕緊吱個聲!”
然而夜色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回答。
鯪鯉冷著一張臉,試探著朝著外頭走了幾步。
但手中的鐵鏈卻是倏然繃直,甚至讓它一個趔趄,險些就那么摔倒在地。
回首一看,才發現那僵尸不止為何,還挺在原地,沒有挪動分毫。
鯪鯉妖怒從心氣,當即一個巴掌甩了過去。
“你他媽的看什么呢!別跟個木頭樁子在那杵著......”
見到那僵尸終于肯動彈,鯪鯉妖這才小心翼翼地朝外探去。
廟宇外的夜色漆黑如墨,早春的寒風呼嘯而過,甚至帶來的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鯪鯉不由得一哆嗦。
.......媽的,咱不是....遇到鬼了吧?
——艸,不對,咱是妖啊,一個妖怕什么鬼??!
但還沒等他走幾步,腳底下突然踹到了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也是蛤蟆的眼睛。
于是乎,冷汗唰一下就從后背流了下來。
這蛤蟆的實力他也知道,在沒得到這僵尸前,單打獨斗的話自己遠不是其對手,如果不是智力太低,這老大也輪不到自己來當。
可就這么一個家伙,居然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死在這了?
鯪鯉一咬牙,仰著脖子高喊道。
“灰子,灰子,你他媽在嗎,如果還活著的話回一句!”
俄爾。
卻有另一個聲音傳來。
“我說,你要找的灰子....是這個嗎?”
話語間。
一個橢圓形的東西擲了過來。
鯪鯉下意識的接住,接著定睛一看,方才發現。
——這正是那老鼠精的腦袋!
但還沒等它回過神來。
已經有那一抹輝光自上方斬落——
“鐺!”
的一聲巨響!
.......但它卻并沒有死。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僵尸居然自行靠了過來,為它擋下了這一擊。
雖然僵尸胳臂被硬生生地砍下了一整塊,但它也總算是沒有被一劍梟首。
感受到那性命的危機,鯪鯉霎時就感覺褲襠一陣濕潤。
它仰起頭,才發現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拿著一把長劍,嘴角似乎是帶著笑,但眼神卻沒有任何一絲的笑容。
“你他媽究竟是誰,我們找你惹你了,為何要殺我的兄弟——”
但話還沒說完,那人的身形倏動。
下一刻。
只見到一抹劍輝如匹練般劃過——
.........這劍怎么能這么快!
——還有,你他媽講不講武德??!
眼見得這次連僵尸都來不及阻攔,鯪鯉只能狼狽地身形一縮,使出自己天生的本領,將整個身體都化成一團球,這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下。
——艸,幸好老子這背甲堅若精鋼,尋常刀劍連一點印字都留不下來,否則......
但旋即,它就感覺到心尖一痛。
再看時,只見一段染血的劍尖穿透胸膛。
繼而,用力一絞。
——艸,這劍怎么還這么利......
這也成為了它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