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書生在利州混了這么多年了,自然知道‘開陰門’是什么意思。
那是走陰路的時候,突然失去了庇護,導致整個隊伍淪陷其中的情況。
只是...
怎會發生在此?
白面書生只感覺頭腦中盡是一片亂麻,無論怎么去想都想不到絲毫的緣由。
難道是那正德和尚?
不,不可能啊。
那正德和尚已經失去了地獄道,松央大師又封了他的羅漢舍利,他怎么都不可能在此開出一條真正陰路來的。
但這樣的話....
然而。
沒給他更加細思的時間,就在隊伍之中,忽地再有一聲慘叫響起!
白面書生仰起頭,方才驚恐的看到,一個下半身是手掌,上半身是美婦的怪物正摟住一個一個漢子,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
僅僅幾息的時間,那漢子原本精壯的身體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樣,變得猶如朽木般枯萎。而那名美婦則將那還在抽搐的身體往旁邊一扔,就像是甩開一件大號垃圾,接著白面書生露出了一個媚笑。
但這已經算是比較好的死法了。
就在隊伍之中,還有那渾身上下爬滿蠕蟲,被蛀蝕得千瘡百孔的;被一群小鬼撕成了七八塊,一時間還不得死的;以及那被個巨大的胖子拿到火上烤,不斷哀嚎慘叫的......
能夠到這里來的卻是沒一個庸手,但問題是.......這些怪物實在是太多了!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所能看到的就只有無數雙眼睛——
而每一雙之中,都帶著饑渴而又貪婪的食欲。
白面書生當場就下定了決心。
艸,不管發生了什么,現在都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常年廝殺帶來了十足的經驗,他或許腦子不是那么靈便,但也很快地反應過來一件事。
——現在仍然有活路!
——趁著那幫白癡被怪物分食的時候,自己還有機會從其中殺出去的!
不過。
有同樣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之前那個麻子臉也趁著怪物捕食同伴時飛速后退,在經過白面書生時特地朝著他看了一眼。
“玉郎君,這究竟是什么回事?”
“你問我我問誰去?誰知道這大好情況突然變成這樣了!”
“那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白面書生一咬牙,“結伴殺出去吧!”
說話間,他手中四五只飛鏢擲出,轉眼間就將個鬼童釘死在地上,還未等其慘叫,鏢尖上淬著的蝕魂毒便立刻發作,當即就將其融化了個干凈。
而那個麻子臉也不再藏招,那一雙巨眼睜到了最大,粘稠如同血液般的光亮從其中探出,只要被其掃過,那便立刻是一陣的筋斷骨折。
當然,在二人這毫不顧忌的施展能力之下,肯定有不少同伴被誤傷,但如今兩人已經顧及不了這么多——
甚至說,很多時候他們都在有意無意地朝著那些家伙身上掃——
畢竟這群家伙每拖延一分鐘,自己活下來的希望就大上一點。
路程就這么一點一點的往回推移,來時不算多遠的距離,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很快的,那些被當成炮灰墊底的人漸漸被消磨干凈,越來越多的怪物盯上了這幸存的二人。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最后一聲慘叫啞下去的同時,那連接現世與陰路的交界地也已然在望!
但是,突然間,雙方的抵抗卻同時啞了火。
白面書生往袖子里連摸了數下,卻始終沒找到哪怕一件的暗器,而那麻子臉眼眶中都迸出了血淚,卻根本無法再發出絲毫的紅光。
毫無疑問,他們倆都已經油盡燈枯。
可是嘛....
忽然,二人都彼此對望了一眼。
接著,同時出手!
麻子臉用盡最后的力道,爆碎了自己的一顆眼珠,朝著白面書生投出一道血光,而白面書生也掰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從中彈出了一塊骨骼的碎片。
電光火石之間——
白面書生被那道血光掃掉了半邊手掌,而麻子臉也被骨片炸碎了一條小腿。
但是手掌沒了并不耽誤白面書生逃,而小腿沒了......
“狗日的玉郎君,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還有你也別得意,你遲早也會死這的!!!”
最后的詛咒才剛剛付之于口,便被無數殘忍的嬉笑聲所吞沒。
白面書生看著那仿佛破布玩偶一樣,被肆意撕扯毀壞的麻子臉,毫不猶豫地啐了一口,然后直接便轉身飛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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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了自己最后的隊友之后,白面書生最終還是勉強沖出了包圍圈。
在爬上一個山坡之后,他也終于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屬于松央大師的臉。
看著那張臉,白面書生一瞬間有種淚流滿面的沖動。
......在此刻,對方甚至勝于他的親爹。
白面書生捂著仍然血流不止的手掌,一邊滿臉悲戚地朝著大師蹣跚而去。
“大師,您聽我說,那狗日的正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把陰門給打開了,現在我們已經全軍覆沒,必須趕緊通知.....”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卻忽地一怔。
之前和那小賊打的難舍難分的大師,在此刻卻仿佛閑庭信步一般,悠哉悠哉地站在那里。至于蔡元魁和本善縮在一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而那個小賊....此刻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白面書生只是遲疑了數秒,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大師不愧是大師,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居然就將那賊子打的身形俱滅!
他那蒼白的臉上硬生生地扯出了個笑容,如今他也顧不得之前那年積怨了,直接就想死死地抱住大師的粗腿——
然而就在忽然之間,他卻感受到了些許的違和。
大師身上....好像是多了點什么?
只是沒等他仔細尋找,大師就帶著一如既往平和的笑容,朝著他走來。
“辛苦你了,我也是真沒想到,你居然能從那絕地中跑出來....”
白面書生當即討好地笑道。
“大師謬贊了,我只是走了狗屎運....”
然而謙遜的話才說了一半,就又再一次的中斷。
.....等會,大師人明明沒跟過來,他是怎么知道我們陷入絕地了的?
白面書生視線下移,此刻,他終于發現大師身上多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柄劍,一柄如同被馴服的猛虎般,兇厲卻又格外乖巧的劍。
事至此,除非白面書生是真正的白癡,否則再怎么他都明白過來了。
“你根本就不是密宗的巡行僧,你是那個殺穿利州的劍客——”
然而,已經晚了。
他話語剛剛說完,凄冷如月色的寒光閃過。
而此刻,某人的聲音才堪堪響起。
“既然辛苦完了,那你也可以去了。”
白面書生當場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搖搖晃晃間,他只看到了本善那驚恐駭然的臉,以及某人那從始到終都沒變過的平和笑容。
腳下一滑,跌落山坡。
而在那之下,正有無數饑渴戲謔的眼光,在安靜地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