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那整齊的,就仿佛是有人在同一時間按下了靜音鍵一般。
半晌。
方才有一陣咳嗦聲響起。
就仿佛是有嚴重的肺部疾病一樣,出聲之人咳的異常之厲害,在這個漆黑的殿堂之中,就只能聽到他那撕心裂肺的聲音。
直至好半天后,那聲音才勉強停止,在又費力地喘息了一會后,那人方嘶啞地發聲道。
“現在討論原因也沒有意義了,慈恩寺已滅,封鎖的節點也被破掉,正德完全可以借著地藏王菩薩的威能來打開陰路,繞開一切阻礙直達這里,各位可有什么應對方法?”
幾秒后,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半途截殺掉怎么樣?”
和之前一樣,他話音剛落,馬上便有人接道。
“截殺?你備不是開玩笑呢?那不知深淺的劍客先不說,正德六道之術可是通了三道的,甚至說那羅漢舍利都可能落到了他手里,身體恢復同實力暴漲之下,你又怎么截殺?”
旋即,又有一人補充道。
“而且咱們現在外面也沒太多戰力了——之前為了對付鎮邪司的道騎,噶舉派連帶著外面僅存的上師都已經死完,而戰力比較高的大喇嘛扎巴和多吉又死在了那劍客和正德手下,除非從菩提寺里再調,否則不可能再有什么戰力去攔截了——但問題是以現在的情況,咱們又有誰能出去?”
連續不斷地問答終于暫停了一小會,半晌,那蒼老的聲音才說道。
“確實,這點是我們忘了。”
不過很快,他又說到。
“——但那些聚集起來的三教九流呢?反正也是要舍了的炮灰,讓他們去攔一攔如何?”
“.倒是個好辦法,可惜恐怕時間上有些來之不及”
討論聲又大了起來,但是隨著一聲輕咳,一切忽地安靜了下去。
那個被稱為法王,如肺癆鬼的聲音再次開口。
“正德雖然無法撼動大計,但也是一個意外因素,如果不想法會出什么麻煩的話,還是別讓他過來為好.不過各位說的也都是確實,咱們密宗雖然上師仍然眾多,但現在也無人可派.那這樣,我請尸陀林主再干涉一次怎么樣?”
屋子中一陣寂靜,好一會后才有人說道。
“法王不可!您現在的狀態本身就不好,如果再請尸陀林主現身的話”
然而話才開了個頭,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嗦所打斷。
這一次咳嗦持續的時間格外之長,許久之后,那被稱為法王的人才再度說到。
“無妨,反正法會即將開始,屆時大家都可一同成佛,我這殘軀舍了就舍了.那事情就這么定下了,各位可還有什么要說的?”
無人回答。
屋外的月色已然偏斜,或許是因為年久失修,些許的光亮終于透過窗欞,照亮了方寸之間。
然而。
明明之前討論的那么熱烈,但屋子中間卻是空蕩蕩的。
唯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佛像之前,轉動著念珠,輕聲頌出了一句。
“阿彌陀佛。”
——
另一邊。
鏢局的眾人正膽怯而緩慢地前行著。
也怪不得他們現在這副神情,畢竟這短短一天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先是了塵主持突兀叛變,接著隊伍里的鄭三蛋又化作妖邪,被周道長所斬,然后整個寺廟又化作了蟲界,等到眾人回過神時,又被那熊熊烈焰所包圍
而到了現在.
盧修遠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周圍。
所見所得盡是一片斷壁殘恒,無數高聳巨大的石塊堆積在周圍,僅從細微的痕跡中就能看出,這座城池曾經是有多么的雄偉壯觀——然而在如今,卻只剩下了殘骸點點。
但這并不是讓盧修遠如此心驚肉跳的原因。
他走南闖北十幾年了,看過的廢城雖然不多,但怎么也有十來個了——這些有些毀于戰火,有些毀于妖魔,基本也算是見怪不怪,但唯獨這個.
盧修遠膽戰心驚地斜了斜眼。
廢墟間偶然還有一些身影出現,看起來似乎是居住于此的流民,可是
這些‘人’中,連一個有人樣的都沒有啊!
只見蹲在左面的那人高頭低腰,頭及三丈高,腿卻不及兩尺半,走動間歪歪斜斜,就如一尊怪異的人偶。
石縫間的那個三手三腳,關節全是反著長,臉間全是密密麻麻的復眼,此刻正如蜘蛛般在地上爬行。
閣樓間那巧笑嫣然的女人倒是看起來很正常,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她腰間以下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手掌,看到盧修遠看了過來,那手掌還在輕輕揮舞,似是和他打著招呼。
還有那將自己頭顱當皮球拋著玩的女童,身體上長滿骨刺的男子,以及如水蛭般在地上涌動的胖子
而且最主要的是,此時此刻,這所有的畸怪全在看著自己一行。
那些眼中透露出的視線盧修遠也十分的熟悉。
正是純粹至極,不加掩飾的食欲。
——如果不是有這層佛光攔著的話,恐怕是自己一行早被撕成碎片了吧.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周圍。
此時此刻,隊伍中的眾人都被一層淡淡的金光所籠罩——這是那個名叫正德的和尚給出的加護——也因此才讓那些怪物投鼠忌器,不敢靠近自己一行。
可就算如此,盧修遠仍然有些忐忑不安。
原因很簡單。
這個和尚他們才剛剛見過一面,又不像是周道長那么相處已久,誰知道這家伙會不會像是了塵那樣,是個人面獸心的敗類.
——自從經過慈恩寺那一遭后,他現在對一切剃光頭的人士都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之感。
不過看著和周道長相談甚歡的正德,他又實在不好意思去打擾,在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會后,他忽然瞥見了一個人。
盧平。
于是他當即小聲呼喚道。
“平兒,平兒,你去問問周道長咱們什么時候能從這地方走出去,這景色也忒瘆人了點.”
然而。
不知為何,那一直對他言聽計從的侄子卻沒理會他分毫,而是看著周圍叢生的野花與雜草,怔怔地出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