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盧平正俯身添著柴火,絲毫沒有察覺到鄭三蛋的異常。
微弱的火光重新燃起,也讓周圍這陰冷潮濕的感覺散去了少許,看著稍微明亮起來的火光,盧平這才抬起腦袋,對坐著的那位埋怨道。
“鄭叔,你這也不看下火堆啊,像是這種天氣篝火一旦滅了,再想點起來那可就難了。”
而在此刻,鄭三蛋的容貌已經外面恢復成了正常,他看著盧平那張青澀的臉,笑道。
“不好意思,我剛才睡著了,沒有注意周圍,一時也沒顧及到篝火倒是麻煩你幫手了。”
盧平有些奇怪的仰起腦袋。
鄭三蛋守夜時睡著他倒不是不奇怪,畢竟以前這人一直都是這樣的,他奇怪的是這位的說話方式
怎么感覺這么奇怪呢?
不過終歸還是小孩心性,盧平也沒在意太多,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塵,然后對著鄭三蛋說道。
“鄭叔,這火也燃起來了,你就先回去吧,剩下的我看著就行。”
然而鄭三蛋并沒有挪動地方。
他只是用過于明亮的眼睛盯著盧平,好一會后方才開口。
“……不急,反正現在沒有別的事,咱倆先聊會天唄。”
盧平歪歪腦袋。
“聊是可以聊但有啥說的啊?鄭叔你不是又要夸你那個未過門的媳婦吧?這你可饒了我吧,您那事八字還沒一撇呢,甚至連你那寡婦的面都沒見過呢,每次我就是在那聽你硬夸.”
看著突然苦起臉的盧平,鄭三蛋只是笑笑,接著說道。
“今天咱們不聊這事,就聊聊你師傅吧。”
聽到這話,盧平滿臉的苦色瞬間消失,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好啊好啊好啊,就是不知道鄭叔你想聊什么?對了,我師傅最近教了我一式新的劍招,要不我給鄭叔你看一看?”
然而鄭三蛋未答,他就保持著那個笑容一動都不動。直至盧平已經撿起一根樹枝,打算演示的時候,他才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一般,又緩緩地再度開口。
“不用不用,這個一會再說,咱先說說別的。”
見到沒法炫耀,盧平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來。
“.好吧,鄭叔,你想說啥?”
鄭三蛋輕笑著說道。
“其實也沒啥,我就想問問周.道長他究竟都有什么能力?”
盧平疑惑地撓了撓腦袋。
“.鄭叔你不也都看過嗎,師父他不外乎劍術,以及景神食餌歌訣,通常用的也只有這兩樣……”
鄭三蛋的表情未變,又繼續問道。
“除此之外呢?你作為徒弟,應該也見過一些他藏起來的招式吧?”
“除了這些有是有,但是.”
盧平話語忽地中斷。
他忽然皺了皺眉頭,然后謹慎地站起身,上下掃了鄭三蛋一會。
“鄭叔,你問這個干什么?”
鄭三蛋的回答依舊是那么平常。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我自己有點好奇而已。”
此時此刻,盧平也感覺到有些不對了,在某種本能上的不安感之下,他謹慎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雖無劍,但也悄然握住了他老叔給他防身的短刀,接著冷冷道。
“不好意思,未經師傅他老人家同意,這些東西我也沒法開口,鄭叔你如果好奇的話,親自找我師傅問便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拒絕之后,鄭三蛋卻是直接選擇了放棄。
只見其搖搖頭,然后笑著說道
“——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想說也就算了,正好也快接班了,我自個就先回去了.”
就見這位兩腿一用力,站起身,然后便向著住宿的院子中走去。
看到他十分平常的背影,盧平也感覺自己是不是有些過激了,他猶豫一會,打算先道個不是。
“鄭叔.”
話音剛落,幾步開外的那人便轉過頭來。
盧平的身體當即僵住。
鄭三蛋確實轉過頭了。
但是只有頭。
他的身子是向前的,甚至腿都已經邁了出去,但腦袋卻轉了個對個,就仿佛沒有脊椎一般,正正好好地面向他。
而且此刻這位還像是忽然不覺一般,依舊用那不變的笑容問道。
“怎么了?”
盧平未答。
這一瞬間,他感覺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思維中只有一片的混亂。
——這是什么玩意!
——鄭叔怎么會變成這樣的!
——我現在應該怎么辦??
紛亂的思緒劃過腦海,最終只化作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盧平直接將短刀抽了出來,學著周游當初教的那些,橫在了身前。
——不管打不打得過,先拼了再說!
但就在盧平即將沖出去的時候,一只手輕輕拍到了他的肩上。
盧平下意識的反身揮刀,但卻被一只手輕輕握住。
“混蛋,你——”
話說說完,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張十分熟悉,也是十分欣慰的臉。
——他的師傅,周游。
只見某人帶著笑容,如是說道。
“表現不錯,面對詭異之事沒尿褲子,反而想著拼盡全力搏一搏.十來歲就有這種心性,看來收你這個徒弟真沒收錯。”
盧平的腦瓜子仍然沒有反應過來,最后他只是憋出了兩個字。
“師傅?”
周游笑了笑,接著輕飄飄地卸掉那把短刀,將其揣回到盧平懷里,接著才拍拍這位的肩膀。
“但心性不錯歸不錯,可你仍然太冒進了,又不是生死相搏,面對這種很可能自己打不過的玩意,你最好還是先跑路為好”
聽著那平緩的話語,盧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而在這邊教訓完,周游又抬起頭,看向那個鄭三蛋。
對方依舊維持著那個頭部一百八十度扭轉的樣子,但從面容上來看,他卻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甚至話語都是一如既往的平常。
“這不是周道長嗎?怎么這么晚都不睡啊?”
周游則是十分普通的笑道。
“也沒什么,只是覺得心有點跳的厲害,所以想要出來散散步而已。”
——明明此情此景是如此的詭異,但雙方表現的卻像是在閑聊著家長里短一般。
“那我也就不打擾了。”鄭三蛋緩緩地說道。“周道長您就陪著盧平慢慢守夜吧,我就先回去了。”
說罷,那扭曲成麻花的脖頸漸漸翻轉了回去,宛如鬼物的鄭三蛋就這么邁著平穩的腳步,向著院子中走去。
此時,盧平的大腦終于回過味來,他一把抓住周游的袖口,急聲說道。
“師傅,鄭師傅他他他他他,他好像變成了個妖邪啊!”
周游平穩地點點頭。
“是的,我知道。”
“那師傅,他正往著鏢局的院子里去啊!”
周游依舊用同樣的聲音道。
“是的,這我也知道。”
盧平已經急得快要跳起來。
“師傅,既然您全都知道,那趕緊攔他一攔啊,否則鏢局的大家都得.”
但是周游卻伸出手,拽住即將沖出去的盧平。
“徒弟,都相處這么久了,你相信為師嗎?”
盧平一怔。
“我當然是相信師傅,但這妖鬼”
周游只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說道。
“既然相信師傅,那你就別動手,這個東西不能砍——起碼現在不能砍,畢竟這東西事關你鏢局是否能安全下山的關鍵——而且你也別跟其余人說,畢竟咱們還要維持表面上的平靜,以免驚動他人。”
那正遠去的鄭三蛋也聽到了這句話,就見他再度轉過頭——
然而。
這回他臉上卻不是那種機械一樣的笑容,而是像換了人一般,更加和善的笑意。
他嘴巴微微張開,但聲音卻只有周游一人能聽到。
“看周道長的意思,你是同意我之前的提議了?”
周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咧開嘴,露出了了個玩味的笑容。
“這個嘛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那披著鄭三蛋皮的東西沉默了一下,然后也未再說什么,只是再度轉身,很快的,那身影就隱于黑夜之中。
——
數日后。
在周游的囑托下,盧平居然真的未和任何人提及晚上發生的事。
不過相對應的,每天他都握著短刀,時時刻刻躲藏在暗處,盯著鄭三蛋,謹防著任何的異動。
畢竟在他看來,師傅是絕對可信的,而且自己既然答應了就得一諾千金——但問題是同樣的,他也得為自己家人的安全負責。
所以在糾結一晚后,他還是下定決心。
——如果這人沒什么舉動,那就聽師傅的話,免得驚動了那什么幕后黑手,如果這人想對鏢局其余人不利.那他盧平就先宰了這家伙。
而關于他的這些心思,周游倒是窺見過幾次,但也都是笑著搖搖頭,沒去做任何阻止。
盧平防著這東西,他也同樣在防著別的,不過盧平防的只是‘鄭三蛋’,而他防的則是幕后的那人。
于是時間就平靜——亦或者說表面平靜——地到達了今日。
那了塵主持在早早地就已經通知了過來,說是經過寺內僧眾的幾日勞作,那下山的路總算是徹底疏通開了,不過在下山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囑托下鏢局的眾人,希望能過來一趟。
覺得欠下不少人情的盧修遠自然無不應承,在徹底收拾了下行禮后,就扛著大包小包,奔著講經室而去。
很快地,所有人就都來到了地方。
但就在進入的時候,盧修遠卻是一愣。
之前他每次到這里時,基本都是昏暗無光,屋子中也只能見得了塵和尚一人,頂多旁邊有一兩個隨侍的沙彌——但如今這講經堂里竟是燈火通明,所燃起的東西也不再是那廉價的蠟燭,而是昂貴且明亮的燈油。
而且,就在這光芒下,數十名沙彌正分座在兩側,所有人都是雙手合十,帶著慈悲寧靜的笑意,看著走進室內的眾人。
面對這種情形,盧修遠著實是嚇了一跳。他先是退了一步,看了眼頭頂的牌子,確定自己沒有走錯地方,然后才探頭探腦地問道。
“那個.我是來錯時間了嗎?看起來各位師傅都在修行要不我在外面等一會,等各位完事了再來?”
然而講經堂的深處卻傳來了一個聲音。
“盧鏢頭請進吧,這不礙事的。”
——是了塵主持的聲音。
直至此時,盧修遠這才松了一口氣,跨門而入,同時還對那些沙彌們拱手行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擾了哈,主持這面有話要和我說,等說完了就走,絕不打擾各位師傅做晚課”
并沒有任何人回答。
所有沙彌都維持著那一樣的笑容,在緩緩輕頌著經文。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經聲無比整齊,就仿佛是由一個人所念誦一般。
不知為何,盧修遠忽然感覺后背有那么一點發寒。
咽了口吐沫,他腳步又放緩了幾分,如同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向著室內走去。
然而。
很快的,他又發現了另一點問題。
那些沙彌微笑的目光正鎖在自己身上,身體依舊盤坐在蒲團上,但視線和腦袋正隨著自己所挪移。
——奇怪,這些和尚以前也是這么瘆人嗎?
現在盧修遠只希望趕緊找到了塵,也不搞什么感激涕零不能自己了,客套幾句就直接帶著所有人下山,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在走到講經堂的最末,他的表情才終于松弛了少許。
亦如同原先,了塵和尚此刻正坐在地藏王菩薩的法相之下,手捧著那尊黑色的佛像,面容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慈祥。
見狀,盧修遠急忙走上前去,帶著客套的笑容說道。
“主持,我們是來找您辭行的,這段時間也麻煩您和寺里的師傅們了,今后我一定會做幾次供奉送過來,只不過現在時間緊迫,我得趕緊帶著鏢局里的人下山,還請您.”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了塵和尚卻突然擺擺手,制止了接下來的言語。
“盧鏢頭,您不用這么急的,我這次找您來是想和您說點正事。”
盧修遠一愣。
“額那個,請問您找我有什么正事?咱就是個小鏢頭而已——難不成您有什么貨想讓我們順手捎下去?那倒是沒問題,畢竟您都這么照顧我了”
但話剛說完,了塵便輕聲打斷,笑容也是越發地和善。
“盧鏢頭,我這次來找您的事只有一件。”
“不知道”
“施主您是否想要做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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