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的陰影并未帶來預想中的安寧。
就在林墨深入這片亂石與枯灌木交錯的區(qū)域不過半炷香時間,一種極其細微的、卻揮之不去的“被注視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上他的脊背。并非源自前方或明確方向,更像是從他剛剛離開的干涸河床方向,透過丘陵起伏的縫隙,遙遙投來。
玄天宗的人?這么快就察覺了?不,若是真發(fā)現(xiàn)了,絕不會只是這種隱晦的窺視。
林墨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右眼的視線如常掃視著前方崎嶇的地面,尋找著適合暫時藏匿或布置簡單預警陷阱的地點,但心神已然高度凝聚。
是追蹤,但并非鎖定目標的直撲而來。更像是在確認什么,或者……僅僅是對河床區(qū)域那絲“異?!保ㄋ桃庖龑У臐裢了`之氣)的不放心,進行的例行擴大搜尋?
無論如何,他不能賭。
體內(nèi)的狀況依舊糟糕。三顆“清濁丹”只來得及服下一顆,藥力化開,帶來一陣微弱的清涼感,如同杯水車薪,勉強壓制了濁氣最表層的躁動,卻無法根除那種深植的沉滯。靈力恢復不足四成,左臂的僵冷在藥力作用下緩解了些許,但活動仍不靈便。血瞳沉寂,噬靈蠱暫時安分,但方才遭遇玄天宗弟子時被強行壓制的悸動仍在暗涌。
他此刻的狀態(tài),絕非戰(zhàn)斗良機,尤其對手很可能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宗門弟子。
必須回避??桃獾?,徹底的回避。
他不再直線深入,而是驟然折向,朝著左側(cè)一片更加陡峭、巖石裸露更多、植被幾乎絕跡的亂石坡行去。同時,《斂息術》運轉(zhuǎn)到當前所能達到的極致,不僅收斂氣息,更將自身存在感與周圍荒涼堅硬的巖石“同化”。腳步落下時,刻意選擇松動的碎石或干脆是堅硬巖面,利用《殘陽訣》對力量細微的控制,發(fā)出或自然滾動、或輕微摩擦的聲響,混入丘陵間永不停歇的風聲與偶爾碎石滑落的自然音效中,不留規(guī)律。
上了亂石坡,他并未停留,而是快速橫移一段距離后,選擇一處背陰的巖縫,矮身鉆入。巖縫狹窄,僅容一人側(cè)身,深處有干燥的沙土和幾塊風化嚴重的碎石。他迅速將幾塊碎石在入口處擺出一個看似自然滾落、實則隱含警示意味的簡單陣型——若有外力觸動,碎石滑動的聲音和角度會發(fā)生變化。
然后,他蜷縮在巖縫最深處,身體緊貼冰冷粗糙的巖壁,呼吸近乎停滯,右眼微閉,僅以耳力與那微弱拓展的靈覺感知外界。
“被注視感”并未立刻消失,反而似乎增強了一絲,在亂石坡附近逡巡了片刻。林墨能隱約感覺到,至少有兩道不同的、帶著探查意味的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掃過亂石坡的表面,甚至幾次掠過他藏身的巖縫附近。
他心跳平穩(wěn),連體內(nèi)靈力都刻意放緩了流轉(zhuǎn)速度,模擬出巖石本身那近乎死寂的能量狀態(tài)。左眼的血瞳,被他以強大意志死死“封閉”,連那慣常散發(fā)的微弱寒意都竭力內(nèi)斂。噬靈蠱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威脅”和宿主的絕對靜默,罕見地徹底沉寂下去,如同從未存在。
時間一點點流逝。巖縫外的光線漸漸變得更加昏黃,丘陵間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卷起沙塵,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那兩道探查的靈覺,在亂石坡反復掃蕩數(shù)遍,甚至有一次幾乎貼著巖縫入口掠過,帶起的靈壓讓林墨袖中的殘骨刃都微微震顫了一下,但他依舊紋絲不動,如同真的化作了巖壁的一部分。
終于,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被注視感”開始減弱,那兩道靈覺也緩緩收了回去,朝著來時的方向,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他的感知邊緣。
追蹤者,放棄了?;蛟S是確信此處無異,或許是認為那絲“異?!敝皇亲匀滑F(xiàn)象,又或許是忌憚這片丘陵更深處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
林墨沒有立刻動。
他在巖縫中又靜靜等待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外界天色完全被污濁的夜色吞沒,丘陵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風聲如泣。
他才緩緩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從巖縫中悄無聲息地滑出。
沒有去看追蹤者離去的方向,也沒有任何放松的跡象。右眼在黑暗中掃視一圈,確認再無異常后,他選擇了與之前計劃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向——更加深入丘陵的腹地,那里據(jù)說連最低階的妖獸都很少涉足,靈氣貧瘠到令人發(fā)指。
刻意回避,不僅僅是躲避一次可能的戰(zhàn)斗。
更是對自身處境的清醒認知,對復仇大計的審慎維護。
在力量未曾真正恢復,計劃未曾鋪開之前,他必須像最陰險的毒蛇,潛藏于最不起眼的陰影之中,等待著一擊必殺的時機。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孤寂而警惕的身影。丘陵的荒涼,成為了他最好的掩護。這一次的回避,是忍耐的修行,也是復仇路上,另一種形式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