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總,你看這邊。”
劉明帶著三人上了二樓,推開一扇貼著“打樣部“褪色標簽的鐵門。
二十平米的小房間里,幾個老師傅正圍在木案板前忙碌。
有人拿粉筆在牛皮紙上畫版型,有人用老式縫紉機噠噠作響地車著樣衣,墻角堆滿五顏六色的邊角料。
見幾人進門,老師傅們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動作,將好奇的目光投了過來。
“這是咱們的新老板,路總,”劉明介紹道,“旁邊是顧總管和凌顧問。”
最年長的張師傅扶了扶老花鏡,沾著粉筆灰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遲疑地問:
“那咱們這個月的工資”
“照常發(fā)!”劉明連忙開口,“前東家拖欠的三個月先發(fā)一半,后續(xù)的之后補。”
這話一出,房間里緊繃的氣氛頓時松動了起來。
幾個老師傅互相交換著眼色,角落里傳來小聲的嘀咕:“總算盼到個靠譜的”
劉明生怕路知塵不高興,湊近低聲解釋:
“路總,這幾位可都是咱們康杰的頂梁柱。靜夜思那邊傳過來的版型圖,最后都得靠他們手工打樣才能投產(chǎn)。”
路知塵頓時恍然,隨即疑惑道:“我記得我們的版型,是用電子郵件附著CAD文件傳來的吧,你們這”
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劉明笑著開口:
“路總您放心,我們這兒還配著個技術(shù)人才呢,專門負責溝通這些。”
他扭頭尋找了一下,朝角落里招招手:“劉星!別睡了,趕緊過來!”
又叫了幾遍,路知塵這才看見,房間角落的布料堆里,慢悠悠探出個雞窩似的腦袋。
“過來過來!”
那年輕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白T恤上還沾著幾根線頭,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站到了幾人身前。
劉明一把拍在他背上,拍得他一個踉蹌:
“這是我侄子劉星,去年服裝學院畢業(yè)的,專門負責跟你們對接數(shù)據(jù)然后和老師傅們交流。”
“劉星,這是靜夜思的路總,咱們康杰的新老板。”
劉星打量了路知塵幾眼,下意識開口:“這么年輕就當老板?”
“臭小子胡說什么!”劉明又是一掌拍在他身上,“這叫年少有為!”
“對、對不起路總!”劉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漲紅了臉道:“那個,我剛剛沒睡醒”
“沒事沒事。”路知塵笑著擺擺手。
年輕確實是年輕了點。
眼前這位劉星好歹還是畢業(yè)了的,他可是連大一都還沒上完。
路知塵看著左右堆積著的布料,隨口問了句:“對了,靜夜思之前傳過來的兩件新品開始做了嗎。”
“做了做了,”劉星連忙回道,“一件已經(jīng)下放開始生產(chǎn)了,另一件上午剛做好樣衣。”
“這么快?”路知塵倒是有些驚訝,“我看看樣衣。”
劉星小跑著去工作臺取了件湖藍色連衣裙,小心翼翼地捧了過來。
路知塵接過衣服左右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款湖藍色連衣裙正是靜夜思將要在雙十一推出的款式,還是邱柯靜找他一起設計的。
衣襟處的花紋、腰間的掛飾,每一項都完美復現(xiàn)了設計稿的要求。
“怎么樣?”一位老師傅自豪地湊了過來,伸手點了點,“看看這雙針回線的手法,臨城能做到這么密實的,除了我們康杰找不出第二家。”
“確實可以。”路知塵贊嘆道。
即便對服裝工藝了解不深,他也能看出這件樣衣做工的精良程度。
真絲混紡的面料滑如流水,卻在轉(zhuǎn)折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筋骨感;翻開內(nèi)襯,所有接縫都用0.2cm的包邊工藝處理得干凈利落,連一個線頭都找不到。
如果說邱小姐的設計圖紙是骨架,那么眼前這件樣衣就是被這群老師傅們賦予了靈魂。
他轉(zhuǎn)頭看向劉明:“大貨成品和這件樣衣的差別有多大?”
聽到這話,劉明苦笑一聲:
“路總,這件是樣衣,純手工制造,用的工藝和面料都是最好的,大貨.恐怕得差上不少。”
手工制造.
路知塵腦袋里隱隱約約閃過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定了定心神,“具體表現(xiàn)呢?差在什么地方?”
劉明搓了搓手,指著樣衣解釋道:
“您看這領(lǐng)口的暗紋刺繡,樣衣是一針一線手工繡的,大貨只能用機器印花。”
“還有這腰間的立體剪裁,樣衣是老師傅一剪刀一剪刀修出來的弧度,量產(chǎn)時只能靠模板機批量沖壓”
他翻開內(nèi)襯繼續(xù)道:
“最關(guān)鍵是面料。樣衣用的是意大利進口的醋酸真絲混紡,120支的高密度織法。”
“大貨.只能用國產(chǎn)仿綢,60支都算好的了。”
“還有針腳,我們這針距能控制在0.1毫米。”老師傅帶著幾分得意補充道,“大貨用的電動縫紉機,針腳能整齊就不錯了。”
路知塵盯著樣衣又看了看,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行,劉主管,看下一個環(huán)節(jié)吧。”
“行,那幾位請跟我來。”
康杰的辦公室旁就是廠房,相隔不過幾十米路程。
劉明推開廠房大門,有些自豪地介紹道:“路總,這邊就是我負責的車間了。”
路知塵抬眼望去,只見眼前是條二十多米長的流水線,三十多個女工正埋著頭在尾端的縫紉機前忙碌。
“所有面料到廠后,先送到這邊開始加工。”劉明領(lǐng)著路知塵走到流水線起始處,指著幾個正在拆包裝的工人,“面料得先過一遍檢驗,然后過一遍蒸汽預縮機。”
他指了指后面:“再之后就是排版裁剪,然后正式開始縫制。”
路知塵跟著劉明一路看過去,整個流水線幾乎全靠人工操作,只有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零星點綴著幾臺進口機器。
“這兩臺可是咱們廠的寶貝,”劉明停在兩臺正在工作的鎖邊機前,語氣里帶著心疼,“98年托關(guān)系從廣交會淘來的兄弟牌,現(xiàn)在連替換零件都難找。”
他說著踢了踢腳邊的零件箱,里面散落著幾個手工打磨過的齒輪:“喏,這些還是老王師傅自己車出來的。”
一路下來,路知塵越看眉頭是皺得越緊,直到在流水線的末端見到了蹲在箱子邊的蔣志源。
“路哥,你們來了?”這位靜夜思的店長站起身來,一臉的喜色,“按照現(xiàn)在的進度,十月底我們肯定能鋪上貨。”
“質(zhì)量呢?品控達得到我們的要求嗎?”路知塵打斷道。
蔣志源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扭頭看向劉明。
劉明趕緊上前兩步,緊張道:
“路總您放心,咱們有老師傅來抽檢的,一批貨的瑕疵率要是超過百分之五,我親自帶人返工!”
路知塵神色稍霽,點點頭拿起一件成衣。
一上手,到手的質(zhì)感便和樣衣完全不同,雖說還算過得去,但和樣衣那種流水般的柔滑截然不同。
翻開衣領(lǐng),鎖邊線勉強稱得上整齊,只是毛線的邊角留著些線頭。
“行,那麻煩劉主管了,”路知塵點點頭,“有什么需要盡管和我說。”
“哎好好好,”劉明這才放下心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時間也不早了,我在對面那家'老張記'定了桌菜,咱們邊吃邊聊?”
路知塵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想了想,好像自己是和辭夜說過不回去吃飯的來著?
“行,走吧。”
“好嘞!”
不得不說,這家‘老張記’不愧是劉明鼎力推薦的餐館,雖然和廚神邱沒得比,但味道顯然比路邊的小餐館高多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又交代了幾句后,路知塵帶著三人回到卡宴,踏上了回靜夜思的道路。
窗外風景變換間,副駕的顧曉博看了路知塵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路知塵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什么事還吞吞吐吐的?”
顧曉博抿了抿嘴,還是問道:“路哥,你剛剛好像.對康杰生產(chǎn)線很不滿的樣子?”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路知塵挑挑眉,坦然道:“對,我是稍微有些不滿。”
“路哥,”后排的蔣志源忍不住插嘴道:“不是我夸他們,康杰的生產(chǎn)線已經(jīng)算好了。”
路知塵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道:
“這樣嗎,那猴子你講講,我對這方面確實不太了解。”
“誒好,那我就說說據(jù)我了解到的。”蔣志源應了一聲,扳著手指開口:“第一,他們至少用正規(guī)廠家的面料,不會像有些廠拿黑心棉充數(shù)。”
“第二,車間起碼有質(zhì)檢員來回巡查,不像那些草臺班子,衣服里藏著針頭都發(fā)現(xiàn)不了。”
“第三么”蔣志源苦笑一聲,“他們至少舍得花錢留老師傅,光這點就比九成小廠強。”
“路哥你是不知道,那些貨不對板的衣服廠可太多了,樣衣是修身剪裁,大貨直接做成了直筒,連腰線都找不著了。”
“不是,”路知塵皺著眉打斷,“既然樣衣和大貨不一樣,那要樣品還有什么用?”
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欺詐。
蔣志源嘆了口氣:“路哥,你應該也看過樣衣了吧,和大貨區(qū)別是不是也蠻大的?”
路知塵怔了一下。
“康杰這邊是老師傅手工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大貨達不到精度才做的妥協(xié)。”蔣志源搖了搖頭,“而那些小廠呢,純粹是故意偷工減料。”
“但在合同上有什么區(qū)別呢?”
“康杰至少會在合同里寫明'因工藝限制允許±2cm誤差',那些黑心廠連這行字都沒有,直接寫'參照樣衣'四個字就糊弄過去。”
路知塵眉頭越來越緊:“這也能交付嗎?”
“能。”蔣志源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些無奈,“合同找不出毛病,買家又急著要貨。這時候廠家再來一句'因為精度問題給您降價百分之二十'。”
他聳了聳肩:“十家有八家就認了,剩下兩家也只能自認倒霉。”
路知塵嘖了一聲。
他忽然意識到,在這2009年的蘇省服裝業(yè),這個車間昏暗、設備老舊、老師傅們用土法子修修補補,讓他處處皺眉的康杰生產(chǎn)線,居然已經(jīng)是方圓百里最頂尖、最規(guī)范的了。
就像在沙漠里找水喝,明知道手里這碗混著沙子,卻已經(jīng)是能找到的最干凈的一瓢。
路知塵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能是樣衣把期待值拉得太高了,再看大貨.就感覺心里落差有點大了。”
蔣志源了然地點頭:“就像是米其林和路邊攤的差距對吧。”
——錯了,是廚神邱和路邊攤的差距。
路知塵暗暗吐槽。
“這也沒辦法,畢竟生產(chǎn)樣衣的都是老師傅中的老師傅,”蔣志源搖搖頭,“這幾天我了解過,那些都是起碼十年工齡的了。”
路知塵若有所思道:“猴子,你說那些老師傅的產(chǎn)能怎么樣?”
“產(chǎn)能?”蔣志源一時沒反應過來,滿臉疑惑。
倒是一旁的顧曉博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路哥,你是想按樣衣的品質(zhì)來賣?”
蔣志源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詫異道:
“這些可都是純手工的精細活,老師傅們就是搓出火星子來,一天也做不出幾件像樣的。”
——我賣的就是這幾件。
路知塵搖搖頭:“扯遠了,這些以后再說吧,先說點現(xiàn)實的。”
雖說靜夜思現(xiàn)在有著那么一些知名度,要想像前世那些打著‘純手工定制’旗號就能賣出天價的奢侈品牌看齊,還是太嫩了些。
但.已經(jīng)有了些苗頭,不是嗎?
路知塵收回發(fā)散的思緒,開口道:“猴子,你們這段時間除了備戰(zhàn)十一月的大促以外,盡量多往康杰這兒跑一跑。”
“跑一跑?”蔣志源遲疑道,“主要是?”
路知塵解釋道:
“把他們整條流水線的制作過程、工時消耗,還有精度的瓶頸做成表格列給我。”
“特別是生產(chǎn)線上那些用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老古董,看看有沒有能換的型號,有的話一起報給我。”
聽到這話,蔣志源眼底露出恍然,反倒是一直默默聽著的凌初雪忍不住開口:
“路總,這樣的話我們靜夜思的開銷會很大,如果要徹底更新生產(chǎn)線的話,恐怕會比收購康杰的支出還要高。”
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那些機器要是得升級,怕不是得統(tǒng)統(tǒng)換成進口的。
身為財務,她是真有點心疼那些小錢錢了。
“沒事,”路知塵聳聳肩,“總會賺回來的。”
凌初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嗯了一聲。
路知塵開著車,先是將蔣志源和凌初雪送回了靜夜思,這才又帶著顧曉博一路開回了東湖區(qū)。
臨大門口。
“曉博,我就先送你到這兒了,”路知塵隨口道別,“有事打我電話。”
顧曉博下了車,看了路知塵一眼,囁嚅著嘴唇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路知塵嘿了一聲,“你從哪兒學的這毛病?”
“哦哦哦,”顧曉博不好意思地摸著下巴:“路哥.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路知塵挑挑眉:“什么?你和秋悅悅吵架了。”
“那倒沒有。”顧曉博連忙否認,但隨即,他表情頓了頓,苦笑一聲道:“是悅悅媽媽。”
聽到這話,路知塵的眉頭皺了皺:
“阿姨?雖然她斷了秋悅悅的卡,但不是不反對你們的嗎?變卦了?”
顧曉博抿了抿嘴,還是開口道:
“阿姨說周末想來靜夜思一趟,看看我工作的地方怎么樣。”
“所以路哥,能不能請你還有蘇姐一起,幫我鎮(zhèn)鎮(zhèn)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