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擦黑,才回了家。
沈嘉彥大包小包地從后備箱往出搬年貨,脖頸還帶著兩道抓痕,衣領一拉就看見了。
而溫嘉淼,唇瓣紅紅的,正吃著火龍果。
這時,朵朵的電話打來了,陳易年小聲和她說:“淼淼,我先上去接個電話。”
“嗯好。”
沈嘉彥把剛買的年貨往邊上一擱,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還順口咬了下她手里的火龍果:“累死了。”
然后那剩了一半的火龍果就被溫嘉淼扔到垃圾桶。
沈嘉彥:“……”盯著垃圾桶看了兩秒,氣笑了。
他忽然傾身壓過去,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溫嘉淼下意識往后靠到沙發背,卻被他的手掌一把按回,強勢地撬開她唇齒,吻得很深。
舌尖還帶著火龍果清甜的氣息,糾纏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直到兩人呼吸都亂了,他才稍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嗓音低啞地哼笑。
“讓你嫌棄。”
溫嘉淼推開他,擦了擦嘴:“這是在我家。”
“你要是同意的話,去他家親都行。”沈嘉彥斜嘴一笑。
“癡線。”
“哈哈哈多罵,我愛聽。”
“祝你不孕不育,兒孫滿堂。”
“閉嘴。”
沈嘉彥的臉唰一下就黑了:“太毒了吧你。”
剛剛樓下客廳這一幕,被樓上的陳易年看得清清楚楚,他倚著二樓的樓梯扶手,拿著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轉身進了房間。
“朵朵,淼淼在忙,等什么時候不忙了再給朵朵打回來,好嗎?”
朵朵那邊的表情有些失落:“好吧爸爸,拜拜。”
“拜拜。”
電話掛斷,陳易年的心情也沉了下去,再也笑不出來。
不是不能接受,相反,他一直試圖說服自己接受。
在第一次分手又復合的時候,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都會栽到淼淼身上,所以一直都有一個心理準備,要忍受她的背叛,要忍受她身邊有別人。
他其實做了很多心理準備,可真親眼看見的時候,那種難受、難以名狀的感覺還是超出他的預料范圍。
算了,自己消化吧。
吃晚飯的時候,溫嘉淼還在和沈嘉彥打打鬧鬧,而溫父溫母早就習以為常,還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們兩個孩子囑咐了句:別光顧著鬧,多吃點菜。
陳易年埋著頭,默默把碗里的飯扒完,胸口那股堵著的難受非但沒散,反而更沉了,于是就出去走了走,反正也沒人發現他不見了。
屋外路燈亮著,光線昏黃,不算黑,卻莫名讓人喘不過氣。
這兒也不算冷,比上海暖和太多,可周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年味氛圍著實冷淡,除了每戶門口掛著一對紅燈籠外,就沒有其他了,甚至一些小洋房都沒開燈,應該是過年也不回來的。
不得不承認,這個村子挺有錢的,家家戶戶都是二三層樓,他突然恍惚了一瞬,原來不是所有村落,都像他記憶里那個貧瘠的故鄉。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父母在鄉下過的那些年,那時候雖然日子苦,但一家人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好,后來他考出去了,日子也真就好了點,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老天卻總喜歡跟苦命人開玩笑。
……他沒有家了。
這也不是他的家,是溫嘉淼的,雖然她爸媽對他也很好,但那種好是客客氣氣的。
他看著夜幕上稀疏的星星,不禁想到那句哄小孩的話,人走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那爸媽看到他現在這樣,會為他開心嗎。
會的吧。
隨著老房子的拆遷,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了,這世上只有朵朵,那個和他血脈相通的家人。血緣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就算不見面,心里想著,也會有動力,就好像這個世界上,還有讓他留戀的地方。
陳易年不想說,其實他挺想和溫嘉淼有一個自己孩子,這樣她是不是能收心了……但這念頭太自私,他始終壓在心底。
正想著,他就被人從身后抱住了。
溫嘉淼在他肚子上捏了兩把:“嗯~吃飽了,你肚子都鼓了。”
陳易年心頭一軟,轉身把人抱住,那點難受頓時煙消云散。
他心里嘲笑自己沒骨氣,又把人抱得緊了些。
“淼淼,怎么穿這點就出來了。”
“我感覺你不是很開心。”
陳易年眼圈有些紅:“……沒有。”
淼淼還是在意他的,這就夠了。
下一秒,他唇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溫嘉淼問:“你想你的家了嗎?”
陳易年還是有些詫異的:“你怎么知道?”
溫嘉淼學著他的模樣抬起頭,看著星星:“太明顯了,我想家的時候,也像你這樣。”
“你也會有想家的時候?”
“我怎么沒有?我也是人,當然會想家。”
“我以為對你來說,自由更重要,家反而像種束縛。”
溫嘉淼愣住,看他這副破碎的模樣,不知道剛剛又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淼淼,你愿意……”他戛然而止,沒說完。
溫嘉淼聯想出一大堆,愿意什么?愿意和他結婚生孩子?還是放棄項目回到國內?哪個都有點不太愿意。
他話鋒一轉:“你愿意一直陪著我嗎。”
“愿意愿意。”溫嘉淼拉著他往回走,“走啦回去打麻將,三缺一呢。”
“可我不太會打廣東麻將。”
“沒事兒,咱們玩大眾玩法,規則簡單好上手。”溫嘉淼聊起,“其實我之前還想學你們上海麻將來著,但規則太復雜了,到現在都沒弄明白。”
陳易年唇角輕輕一揚:“那有空我教你。”
“好~”
麻將一打就是半夜,打到最后已經不是贏不贏錢了,是尊嚴戰。
陳易年和沈嘉彥僵持不下,都在算牌,生怕出了個牌給對方放跑了。
溫嘉淼打了個哈欠,實在撐不住,拉著溫母上了樓。
“你倆慢慢磨吧,我和我媽睡了。”
偌大的客廳只有他們倆,夜里還是有點冷的,這里只開了個地暖,卻還是透著涼氣。
沈嘉彥修長的手指從麻將牌上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扯出個笑:“妹夫,講和吧。”
陳易年靜坐著沒動,臉上看不出情緒。
“你看啊,你在國內,我在國外,本來也碰不著。咱們沒必要這么互相看不順眼,各退一步,我不計較你半路殺出來,你也別覺得我死不放手,畢竟我也是真心喜歡她的。一起伺候她得了,我不介意。”
“……”陳易年站起身,聲音平靜:“我介意。”
心里試圖接受是一回事,要他完全承認其他人的存在,又是另一回事。
他沒再看沈嘉彥,轉身上了樓。沈嘉彥也沒攔,就坐在那兒,臉上看不出情緒。
陳易年回去的時候,溫嘉淼還在里面洗澡。
他坐在沙發上,按了按太陽穴,想起沈嘉彥說那種話心里壓不住的煩躁。他倒是看得開,說得那么輕松,偏偏他沒那么灑脫。
睡覺時,陳易年抱著她,可憐兮兮道:“淼淼,沈嘉彥說你根本不喜歡我。”
溫嘉淼一下清醒了:“放屁,我才不喜歡他呢。”
陳易年:“有點難受。”
溫嘉淼吻了吻他:“沒事,我明天去揍他,睡吧乖了。”
陳易年不得不感慨,果然還是綠茶的路好走……
·
第二天一早,就雞飛狗跳。
溫嘉淼追著沈嘉彥滿客廳跑,他邊躲邊喊,竄上桌子:“停停停!祖宗!我投降,你是不是又聽信了小人讒言?別信啊,我冤啊!”
“我管你冤不冤!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整天選些花里胡哨的英雄,玩得明白嗎你就拿,一個回傘給自己回死了還好意思吹自己兩萬分!”
“你看你,又扯到游戲那點事了。”沈嘉彥笑嘻嘻的,“再說了,那不是有你嗎,你嘎嘎亂殺,我負責躺好~”
他小聲道:“不止游戲躺好,床上也躺好,等你臨……”幸。
“看你倆就沒個消停兒時候。”溫母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朝幾人招手,“孩子們都過來,家里阿姨剛煮了涼茶,都喝一點。”
沈嘉彥率先接過,仰頭就是一大口,表情非常之夸張:“哇!真好喝!太好喝了!絕世大美味!”
溫嘉淼將信將疑地接過杯子,湊到嘴邊小心嘗了一口,結果苦出痛苦面具:“沈嘉彥你這次絕對完了。”
“哈哈哈哈哈!”
人在使壞的時候,耐心總是格外地好。
溫嘉淼:“……”她默默放下杯子,自己也是,跟沒喝過涼茶似的。
陳易年這時也走了過來,順手拿起一杯:“很苦嗎?”
溫嘉淼:“不苦。”
沈嘉彥:“包不苦的!”
陳易年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喝得干干凈凈,喝完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兩人都愣住了,這不對勁,沒人能逃過廣東涼茶的靈魂沖擊,除非不是人。
沈嘉彥甚至都心疼他的嘴了:“妹夫,你味覺還在嗎?”
溫嘉淼遞了水:“你別嚇我,快吐出來。”
這架勢,就像陳易年喝的是敵敵畏。
溫母笑著搖頭:“看看易年,喝得多干脆。就你倆從小在廣東長大,到現在還怕這口涼茶。”
沈嘉彥振振有詞:“媽媽~涼茶這個東西,到了年紀會自動解鎖的,強求不得。”
溫嘉淼下意識道:“我贊同。”
她好像說錯話了,這不拐著彎說陳易年年紀大嗎。
溫嘉淼瞬間反駁自己:“我反對,喝不喝涼茶,跟年紀沒關系,要看個人的承受能力。”
沈嘉彥豎起大拇指:“好一個左右腦互搏。”
·
新年也過得差不多了,溫父溫母初二就走了。
臨走前,溫母拉著溫嘉淼叮囑:“淼淼仔,工作也別太忙了,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溫母又忽然瞥到陳易年,禮貌性補上一句,“有空也多陪陪易年,別總顧著自己忙,把人家晾在一邊。”
溫嘉淼敷衍應著:“好好好,知道知道知道了。”
陳易年立刻接話:“不用的伯母,我工作不忙,我去找淼淼就好了。”
“哪用這么麻煩,”溫母擺擺手,“你出國還得層層報備,多不方便。淼淼那個項目是階段性的,忙完一陣就能休幾天,到時候讓她飛回來找你,正好也去看看上海部的情況,總不能他倆都調走了,上海部就沒人管了。”
溫嘉淼聽出來了,嘴上說著讓她多陪陳易年,其實主要還是上海部。
畢竟去年剛擴建完分部體系,正是脆弱的時候,轉眼間她和沈嘉彥都回美國了,沒人留下坐鎮,而且原本計劃去年推動的IPO,也擱置了大半年,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券商團隊,這也是塊問題,早晚都得解決。
“知道了媽,”她笑著上前擁抱父母,“我明天就回上海看看,你們一路平安。”
沈嘉彥在一旁夸張地抹眼淚:“爸爸媽媽一路平安啊!”
溫父被他逗笑了:“行了小子,反正明后天就能見著,那邊項目會議還等著你主持,別在這兒耍寶了。”
“哎呦爸爸~我這不是配合小淼淼,讓離別戲碼更感人嘛。”
溫父溫母一走,住家阿姨們也陸續離開了。
沈嘉彥拖地拖到懷疑人生:“我說,誰這么缺德,口香糖吐地上。”
此時沈嘉彥嘴里正嚼著口香糖:“……我一定不是故意的。”
陳易年從樓上下來:“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明早去祠堂燒香,就可以直接去機場趕飛機。”
沈嘉彥笑了笑,拄著個拖把說:“現在家里就咱仨,也不用藏著掖著,晚上要不要一起睡?我睡中間就行。”
溫嘉淼一個抱枕就扔來:“你怎么不吊天花板上睡覺?”
陳易年臉色一沉:“不了,三個人睡我不習慣。”
沈嘉彥差點笑死:“不是這話我和bb說說也就算了,你一個有孩子的還說不習慣三人睡?難道你們一家三口沒在一張床上睡過?”
“朵朵出生前就已經離婚了。”
“什么??”沈嘉彥詫異,“那時候語琴姐還懷著孕你就和人家離婚了?你有沒有點責任心?又老又壞啊。”
陳易年深吸口氣:“我沒必要和你解釋。”
“你心虛了。”
“我當時不知道她有了朵朵,離了婚才知道,她說要打掉,最后也沒打,如果早知道,我不會同意離婚。”
沈嘉彥驚得拖把都從手里掉了,敢說,妹夫,敬你是條漢子。
他看了看溫嘉淼的表情,自己也是嘴賤,非得問這個。
一旁安靜啃著蘋果的溫嘉淼動作頓了頓。
不會離婚。
這幾個字聽起來,有點刺耳。
陳易年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不妥,連忙轉向她:“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淼淼,我的意思是我會負起全部責任。”
對于陳易年這樣責任感極強的人來說,情理之中。說到底,總比那些對自己孩子不聞不問的人強得多。她在理智上,欣賞這份責任感,但感性上,她此時的心情很復雜。
溫嘉淼接著啃蘋果,裝作若無其事:“沒事。”
懶得爭辯,懶得生氣吃醋,她早就過了那個作天作地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