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李正德的眼角狠狠一抽。
蠢貨!
他心中暗罵。
抓起來?抓五六百個士子?
他這個縣令是不想當了?
還是想直接被這群士子生吞活剝了?
只不過,他也不敢得罪丁明智,只能轉頭,小心翼翼地看向丁家大公子道。
“大公子,這是您的意思?”
丁家大公子此時已經恢復了從容。
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他并沒有失去理智,聲音冰冷道。
“李大人。”
“嗯?”
“外面那些士子,只是情緒激動了一些罷了。”
丁家大公子緩緩說道。
“此事,不宜擴大。”
“大人現在出去規勸幾句,將他們驅散即可。”
他父親丁秀如今失了圣心,絕不能再給京城的政敵,遞上任何把柄。
“是是是!”
李正德如蒙大赦,連忙說道。
“那我這就去規勸規勸!”
李正德立刻整理官服,深吸一口氣,擺足了官威。
“開門!”
縣衙大門再次打開。
李正德站在臺階之上,看著外面依舊群情激奮的士子說道。
“肅靜!肅靜!”
“爾等皆是讀書人,光天化日,圍攻縣衙,毆打他人,成何體統?眼里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說罷,他對著衙役喝道。
“去!把那些受傷的家丁,都給本官抬進來!其余人等,速速散去!”
“否則,休怪本官以聚眾滋事之罪,將爾等一體拿下!”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沖入人群,將那幾個早已被打得哼哼唧唧的丁家家丁,護救了進去。
士子們本就余怒未消。
如今見縣令大人一出來,不問青紅皂白,不抓下令打人的丁家,反而先去救那些行兇的家丁,頓時就火了。
“丁家跋扈!”
“縣尊懼權!”
“清河縣,還有沒有公道了!”
士子們的怒火,又轉向了李正德。
李正德站在縣衙門口,聽著那一聲聲懼權、跋扈的呼喊,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既不敢得罪身后的丁家大公子,又怕徹底壞了自己在士林中的名聲。
兩邊都不能得罪!
李正德心念電轉,猛地抬起手,壓下了所有的呼喊。
“諸位!諸位靜一靜!”
他朗聲說道。
“爾等皆是讀書人,豈能如市井潑皮般在此喧嘩!你們既質疑本科案首的公允,丁公子亦覺受到了侮辱!”
“好!”
李正德一揮袖,義正言辭道。
“那本官今日便給你們一個公道!也給丁家一個清白!”
轉頭看向衙役。
“去文書房!將本次取中的所有答卷,盡數貼出!原封不動,公之于眾!”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本官就讓全縣的讀書人,都來做這個判官!”
“讓你們親眼比對,看看這案首的文章,到底當不當得!也看看,你們自己的文章,又到底差在哪里!”
此話一出,李正德不禁感到自得。
他若只貼丁明智的考卷,便是坐實了偏袒,是在挑釁士子。
可如今他將五十份全貼出來,便是一視同仁,丁家大公子也無話可說。
這既回應了士子的質疑,又全了丁家的臉面。
果然,那些本在怒吼的士子們,一聽能看到所有中榜考卷,怒氣漸消,紛紛轉為好奇,再次向著壁墻圍了過去。
眾人等待的過程中,陳尚澤也沒有閑著,他再查看自己有沒有考中。
“蘇墨兄!快看!我的座號!”
忽然,陳尚澤激動地拉著蘇墨,他眼尖,很快便在榜單的中下圈層,找到了自己的座號。
“丁字,二三一五號,我是第三十六名!”
陳尚澤欣喜若狂,可他高興了沒一會,又疑惑地看向蘇墨。
“蘇墨,這不對啊?你的文章恩師明明說遠勝于我,為何你竟是末位?”
聞言,蘇墨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失落。
“呵呵,你不懂,我只要能中即可。”
對此,他的心中明鏡似的。
李正德……這是在玩平衡之術。
自己那個廁號,定然是丁家的手筆。
丁明智在考前就已經篤定,自己絕無中榜的可能,所以才敢自吹自擂。
而李正德既不敢徹底得罪丁家,又不想背負埋沒神童的罵名,尤其是在舞弊案剛過的節骨眼上。
于是,便玩了這么一手。
他把自己點為第五十名,既給了自己一個中的身份,又用這個末位的名次,去安撫丁家。
如此看來,丁家在清河縣,并不是真的無敵。
想到這里,蘇墨心中最后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一直以來他都很擔憂,丁家有上百種方法,能讓自己這個農家子弟意外身亡。
但現在他知道了,丁家不敢。
今日,他為何要當著數百士子的面,公然與丁家撕破臉?
原因便在于是為此!
他就是要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畏強權、挑戰豪門的寒門象征!
他就是要讓全清河縣的讀書人,都記住今天這一幕!
他若是在鄉下,安安靜靜地被丁家派人暗害了,不過是死一個農家子。
可現在,他蘇墨是縣試榜上有名之人,是敢當眾質問丁家的神童。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意外落水,或是遭遇了匪徒。
全縣的士子,乃至全北源府的悠悠眾口,都會把這筆賬,算在丁家頭上!
丁家如今本就失了圣心,若再背上一個打壓寒門士子、手段狠辣的罵名,那便是給京城的政敵,遞上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所以,丁家非但不敢動他,反而要祈禱他蘇墨,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這便是蘇墨為自己爭取到,最寶貴的成長時間。
……
很快,隨著李正德那番公之于眾的話說出。
衙役們便手忙腳亂地,從文書房抬出了幾張長桌,將那五十份中榜的考卷,原封不動地一一貼在了壁墻上。
“讓開!讓開!”
等待許久的士子們,此刻紛紛涌了過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仔仔細細地比對起來。
“快看,那考卷是案首丁明智的!”
“還有那個,是末名蘇墨的!”
人群中,識貨的讀書人不在少數。
他們先是看了丁明智那篇案首之作,不少人當場便露出了不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