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與陳山長那番談話之后,蘇墨心中便有了明確的方向。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將《西游記》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復述出來。
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將陳山長平日講解過的圣賢道理,如同穿針引線般,巧妙地融入情節之中。
這天趁著休假,他將此前埋頭寫下的五冊存稿重新攤開,逐字逐句地修訂起來。
努力將一些自己寫得順手,卻可能過于晦澀的詞語,替換成更符合當下語境,連村塾孩童也能聽懂的口語。
務求讓故事既引人入勝,又淺顯易懂。
最后,他還煞有介事地在每一冊話本的末尾,添上了一個名為經義課堂的小章節。
他將故事中最能體現仁、義、禮、智、信等儒家核心道理的情節提煉出來。
與《論語》、《孟子》中的相關名句一一對應,并附上極其簡短的解說。
如此一來,這本《西游記》便脫胎換骨,不再是單純供人消遣的猴子妖精閑文。
搖身一變成了兼具趣味性與知識性,寓教于樂的經義故事書。
蘇墨相信這樣的形式,一定能精準地抓住,那些望子成龍的家長們的心。
將五冊稿紙仔細整理、謄抄完畢,檢查無誤后,蘇墨將其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揣入懷中。
“娘,我們再去一趟縣城。”
溫氏正在院子里,晾曬剛洗好的衣服,聞言有些猶豫。
“又去?可是家里的活還沒干完。”
“可是咱們這一次,是要去賺大錢的啊。”
蘇墨拍了拍懷里厚厚的稿紙,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聞言,對蘇墨深信不疑的溫氏不再遲疑,連忙起身收拾出門。
很快,母子二人再次來到了清河縣的書坊街。
這一次,蘇墨沒有絲毫猶豫。
徑直拉著溫氏,走向了街對面那家,如今已經門庭若市的雅集齋。
還沒等他們靠近,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嗖嗖地從店內沖了出來。
“蘇老弟!”
張浩眼尖地看到了蘇墨,迫不及待的沖了出來。
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狂喜,只有對故事后續追讀的喜悅。
“你可算來了!我等你等的花都謝了!后續呢?后續寫了多少?快給我看看!”
他有些期待的搓著手,視線死死鎖在蘇墨懷里的包裹上,那副急切的模樣,逗得溫氏都忍不住偷笑了起來。
蘇墨也不賣關子,穩步走進店內,將那厚厚一疊稿紙放在了柜臺上。
“不多不少,正好五冊。”
“五……五冊?!”
張浩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驚喜得差點原地跳起來。
“我的老天爺啊!蘇老弟,你可真是我的及時雨啊!”
話不等說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拆開油布包裹,拿起最上面的一冊翻閱起來。
只見他不自覺的靠在柜臺上,看得如癡如醉,時而蹙眉,時而拍腿,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好!好一個雖遭誤解仍守本心,批注得好啊!”
張浩猛地抬頭,激動地抓住蘇墨的胳膊,眼中放光。
“蘇老弟!你這改動,簡直是神來之筆。”
“額?張兄,此言怎講?”
張浩笑了笑,連忙解釋起來。
“你是不知道啊!自從你那前兩冊火了之后,孩子們是喜歡得不得了,天天在家學猴子翻跟頭。”
“那些當爹娘的,還有那些私塾先生,可就愁壞了!天天跑來跟我抱怨,說孩子光看故事不讀經,簡直是玩物喪志!”
“我是一遍又一遍的解釋,說這故事新鮮有趣,還能幫孩子多認幾個字,好說歹說沒讓這故事被禁。”
“但這事情不解決,日后遲早是個事。”
說到這里,張浩一攤手。
“這下可好了!你這批注一加,經義小課堂一附,正好解決了他們的痛點!”
“這哪里還是什么閑書?這分明是讀經輔助、課外教材啊!”
蘇墨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卻并不接話。
他拿起桌上伙計剛沏好的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氣,觀察著張浩的神情。
張浩見蘇墨不接后話、也不提價錢,心中便明白了。
經歷了上次的談判,他深知眼前這個孩童看似稚嫩,實則心思縝密,根本你是能被糊弄的主。
但好在,張浩也沒打算糊弄。
他定了定神,不再繞彎子,開始認真分析起市場。
“蘇老弟,不瞞你說,如今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普通話本,寫得再花團錦簇,一冊頂天了也就賣個二錢銀子,還得看銷路。”
“可你這《西游記》,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條細數起來。
“一來,故事新奇有趣,想象力天馬行空,市面上獨此一家,無人能仿,此乃天時。”
“二來,你這前兩冊的火爆,早已為你攢下了一大批忠實的書迷,他們可都眼巴巴等著后續,此乃地利。”
“三來,經過你這么一改,又能輔助讀經,寓教于樂,家長和夫子都樂見其成,此乃人和。”
說到這里,他看著蘇墨,深吸一口氣,一臉真誠的說道。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具備,其價值不可估量。”
“張兄所言不虛。”
蘇墨認同的點了點頭說道。
隨后便不發一言,靜靜的等待著對方報價。
張浩見此心中暗自叫苦。
這小子,真是個小狐貍!
他知道,這次若是不拿出足夠的誠意,恐怕這金蛋就要飛到對家去了。
想到這里,他猛地一咬牙,伸出三根手指。
“蘇老弟!哥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這五冊稿子,我一口價給你這個數,三十兩!你看如何?”
三十兩!那可是她們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溫氏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出。
一臉緊張地看著蘇墨,生怕他拒絕。
蘇墨放下了茶杯,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他看著張浩,眼神清澈。
“翰墨齋的掌柜,前幾日也親自去村里找過我。”
張浩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有些難看。
蘇墨沒有在乎他的臉色,而是繼續道。
“他言辭懇切,愿意出比你上次高兩成的價格,也就是一冊十二兩,買斷我后續所有書稿,并且承諾,在店內給我開辟專區陳列。”
張浩急了,脫口而出道。
“蘇老弟!你……你可不能見利忘義啊!當初可是我……”
“我拒絕了。”
蘇墨平靜地打斷了他,語氣真誠道。
“因為在我第一次賣話本,被所有書坊拒之門外時,是張公子你獨具慧眼,給了我第一份信任。”
“所以,三十兩的價格,我同意了。”
張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知道蘇墨這是在念他的舊情,更是看重這份情誼。
他猛地一拍柜臺,豪氣干云道。
“好兄弟!既然你如此看重這份情誼,哥哥我也絕不讓你吃虧!”
“也別三十兩了,這五冊,我給你五十兩!一冊十兩!一文不少!”
“后續每增一冊,都按這個價,只求你一件事,獨家供給!”
“以后你的書,只在我雅集齋刊印!如何?!”
五十兩!
溫氏眼前一黑,腳下一軟,險些暈過去。
若不是蘇墨注意到及時扶住她,溫氏怕是真的要癱倒在地。
蘇墨笑了笑,也沒有拒絕。
“既然兄長如此豪爽,我自然也不能掃興,那便這樣吧。”
“后續書稿,獨家供給雅集齋。”
“好兄弟!”
張浩用力握住他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
“你放心!哥哥我絕不會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