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明哲拖著滿身的疲憊,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溫氏跟在他的身后,揉著酸痛的腰背。
往日的這個時辰,他們本該在自家破屋里,就著昏暗的油燈,喝著清可見底的菜粥。
可是今天大有不同,蘇家大院的中央,破天荒地擺上了一張矮桌。
此時的蘇老太爺,已經沉著臉坐在了主位,沒有開飯,似乎是在等著什么。
“爹,這是……”
蘇明哲靠近過來,有些不解的說道。
“坐。”
蘇老太爺的眼皮抬都沒抬,輕輕的吐出一個字來。
大房媳婦一反常態,沒有在屋里待著,而是正從廚房往外端菜。
“哎呀,三弟,三弟妹回來了!”
“快坐,快坐!今天可是爹特意吩咐的,讓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此言一出,蘇明哲和溫氏更是受寵若驚。
要知道,平常對方別說是叫弟弟弟妹了,就連稍微客氣一點的稱呼都沒有,而今天卻一反常態。
蘇墨在最下首的小凳上坐下,打量著眾人沒有吱聲,暗暗揣測著大房在打什么主意。
緊接著,最后一盆菜被端了上來。
那是一大陶盆色澤醬紅,油光锃亮的五花肉炒菜。
濃郁的肉香,混雜著大料的芬芳,瞬間壓倒了眾人所有的雜念。
蘇明哲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溫氏更是死死地盯住那盆肉,眼睛都忘了眨。
三房一直都是干著最多的活,吃著最糟糕的食物。
別說吃肉了,上次嘗到肉味,那都是年節之時。
“哇!有肉!有肉!”
蘇文歡呼一聲,從正房里躥了出來,撲到桌邊,立刻指著盆里叫嚷。
“我要那塊最肥的!娘!快給我!”
“哎,好,好,都是我們文兒的!”
大房媳婦連忙夾起幾塊最大的肥肉,夾到了蘇文的碗中。
這肥肉放到現代都覺得膩,但在這時候可謂是不可多得的精華,能夠補充大量的油水,不至于平時無力。
往常在給蘇文加完后,大房媳婦都會順勢將整盆菜,都拉到自己和兒子面前,不給三房留下一口。
可是今天,那盆肉卻穩穩地留在了桌子正中間。
蘇明哲和溫氏不明所以地對視一眼,兩人都不敢動筷子,只是低頭扒拉著面前的白飯。
家里備上這么豐厚的肉菜,還難得不做高姿態,定然是有求與我。
且不說要求是什么,答不答應,這難得一見的肉菜,要是不吃上一口,下次說不定要什么時候了。
不如,先落袋為安。
蘇墨坐在小凳上,眼睛轉了轉,心中有了想法,他看向溫氏說道。
“娘,盛菜吧。”
聞言,溫氏下意識拿筷子,想去夾離自己最近的咸菜。
“娘,我想要吃肉。”
蘇墨見此暗道不對,連忙說道。
溫氏的手一僵,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大房媳婦。
生怕對方說些什么難聽的話。
蘇墨見此,目光轉向主位上的蘇老太爺,平靜地問道。
“爺爺,父親和母親終日勞作很辛苦,我們今晚能吃肉嗎?”
蘇老太爺的老臉緊繃著,似乎想斥責,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強裝出和藹的笑容,干澀的說道。
“都是一家人,隨便吃,隨便吃。”
聞言,蘇明哲和溫氏猛地抬頭,兩人眼中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大房媳婦臉上刷的堆出來夸張的笑容。
“哎呀!聽見沒?爹都發話了!三弟,三弟妹!你們還愣著做什么?快吃啊!”
她不容分說,主動夾起幾塊油汪汪的肉片,夾到蘇明哲和溫氏的碗里。
“三弟你腿腳不便,最該補補!多吃點!”
“三弟妹你操持家里也辛苦了!別客氣,快吃!”
蘇明哲和溫氏看著碗里那冒著油光的肉,只覺得是在做夢。
但那股香氣不斷地鉆進鼻子,勾起他們腹中壓抑已久的饞蟲。
他們終于抵擋不住舉起筷子,將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塞進了嘴里。
那一瞬間,油脂和醬汁的香氣,在口中猛然爆開。
太好吃了!
兩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時候了。
他們不敢多想,立刻埋頭扒拉起碗里的飯菜。
筷子飛快地在飯碗和陶盆之間移動,發出輕微而急促的碰撞聲。
陶盆里的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砰!”
蘇文將碗里的肉吃完,抬眼一看盆里,肉已經所剩無幾,下意識叫道。
“娘!我的肉!他們把我的肉都吃了!”
大房媳婦沒忍住,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
“你們是餓死鬼投胎嗎!吃相就不能好點?!”
蘇明哲和溫氏的動作瞬間停下,兩人拿著筷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娘,我還沒吃飽。”
蘇墨卻沒有在意大伯母的憤怒,再次開口道。
溫氏猶豫片刻,一咬牙便無視了大房媳婦的目光。
又夾起幾片肉,放進了蘇墨的碗里。
“你……”
大房媳婦正要發作。
“好了,繼續吃飯!”
蘇老太爺突然低喝一聲,打斷了她。
大房伯母像被掐住了脖子,滿臉漲紅,卻不敢再多言。
蘇老太爺的耐心用盡,目光落在蘇文身上,將憋在肚子里的話說了出來。
“文兒蒙學的內容,也快學完了。”
“下一次進學,若想要進縣里的書院,則必須得有王夫子的引薦信……”
“我看王夫子他,最近對蘇墨很是喜愛啊。”
話落,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蘇明哲和溫氏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會如此一反常態。
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呢!
對于蘇老太爺的話,蘇明哲和溫氏的應對策略是放下碗筷,一刻也不敢耽擱。
“爹,娘,農時緊,我們下地去了。”
兩人拿起靠在墻角的鋤頭,沒敢答復蘇老太爺的話,風風火火地走出了院門。
蘇老太爺黑著臉,轉頭看向蘇墨,剛要開口。
“墨兒……”
“我吃飽了,回去溫習功課,爺爺再見。”
蘇墨卻是將最后一塊肉吞下,起身告別道。
回到屋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沒有理會蘇老太爺黑下來的臉,以及大伯母唧唧歪歪的抱怨聲。
雖然他希望,像今天這樣的糖衣炮彈,能夠持續得久一些,至少能讓父親母親多吃幾頓好的,把身體補一補。
但他知道,以大房伯母那刻薄的性子,她的忍耐怕是撐不過三天。
果不其然。
第二日清晨,桌上又變回了那寡淡的稀粥。
蘇墨心中暗道可惜,卻也不多話。
他沉默地喝完粥,擦了擦嘴,便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要抓緊時間。
蘇墨在桌案前坐下,從床下摸出藏好的稿紙。
繼續埋頭書寫《西游記》。
進度很慢,他畢竟年幼,手腕力量不足,寫字極耗心神。
從石猴出世,到他尋訪仙山,拜師學藝,這短短半章的內容,就花了他足足好幾天。
但對此,他并不焦躁。
他看著紙上那逐漸成型的故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寫完它,賣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