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并未靠近。
披斗篷之人停止吹奏,將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巷口一塊石頭下,然后迅速駕車離去。
侯府內的黑影則警惕地觀察四周良久,才快速上前取走那物件,消失在府內。
遠程交接!
更加隱蔽!
上官撥弦記下了馬車離去的方向,以及那特殊的笛聲音律。
她意識到,“玄蛇”組織的行動已經全面升級,變得更加謹慎和難以捉摸。
明日“龍抬頭”,必將是一場硬仗。
她必須盡快將笛聲和馬車線索傳遞給蕭止焰。
然而,當她潛入靈堂,試圖用老方法聯系時,卻發現之前約定的信號點——窗臺的花盆,被人移動過了!
雖然只是細微的角度變化,但上官撥弦立刻警覺!
有人發現了他們的聯絡方式?!
是李婉茹?
還是那個神秘車夫?
或者是侯府其他的眼睛?
她立刻放棄投遞蘆葦蜻蜓的計劃,蟄伏下來。
現在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蕭止焰的信號,等待“龍抬頭”之日的到來,等待那個早已設下的追蹤香粉發揮作用。
這一夜,長安無數人無眠。
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色未明,長安城卻已蘇醒。
坊間有兒童拿著草木灰灑出“引龍道”,農戶準備祭祀春耕,市井百姓則期待著晚上的廟會慶典。
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氛圍之下,暗流洶涌。
皇宮內外,甲胄鮮明的侍衛比平日多了數倍,巡邏隊伍交錯往復,氣氛肅殺。
各宮門檢查異常嚴格,許多原定入宮的官員和命婦都被婉拒或經歷了繁瑣的盤查。
永寧侯府內,卻似乎一切如常。
李婉茹一早便盛裝打扮,那枚含有追蹤香粉的香囊依舊佩戴在身。
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去向侯爺請安后,便以“入宮探望受驚的淑蘭太妃”為由,申請出門。
她的申請合乎情理,侯爺并未起疑,甚至叮囑她代為向太妃問安。
上官撥弦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探望是假,恐怕是要親臨宮廷附近指揮那場所謂的“乙案”行動吧!
她必須想辦法跟上去!
然而,李婉茹只帶了蘭香和兩名護衛,并未帶上其他丫鬟。
上官撥弦正焦急間,機會卻自己送上門來。
曹總管忽然急匆匆來找她:“阿弦,三小姐馬車上的暖爐似乎出了問題,路上需人照看添炭,你手腳還算麻利,趕緊跟去伺候!”
上官撥弦一愣,隨即立刻應下:“是!”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曹總管此舉,或許是李婉茹的試探,或許只是巧合,但無論如何,她獲得了近距離跟隨李婉茹的機會!
她迅速準備好,低眉順眼地跟在馬車后面。
馬車并未直入皇宮,而是在離皇城不遠的一處精致別院前停下。
這里是永寧侯府名下的產業,平時無人居住。
李婉茹下車入內,吩咐道:“在此等候。蘭香隨我進來。阿弦,看好暖爐。”
上官撥弦恭順應答,心中卻明鏡似的:這里恐怕就是“玄蛇”組織今日的一個前沿指揮所!
她一邊假裝照料暖爐,一邊極力擴展聽力,捕捉院內的動靜。
院內似乎人不少,但聲音壓得極低,只能聽到模糊的“時辰”、“方位”、“信號”等詞語。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
皇城方向,隱約傳來慶典的禮樂聲,但似乎比往年簡略了許多。
突然,皇城東南方向(巽位!)升起一道淡淡的、近乎無形的青煙,若非仔細觀察,根本難以察覺!
幾乎同時,上官撥弦聽到院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命令:“巽位得手!按計劃,坎位、兌位準備!”
她的心猛地揪緊!
巽位對應宮廷!
他們已經在宮里動手了?
得手了什么?!
緊接著,城內北方(坎位)和西方(兌位)相繼傳來數聲沉悶的巨響,如同地動山搖!
隨即是隱約的騷亂和驚呼聲!
是爆炸!
他們在破壞北方的漕運碼頭或倉庫,以及西市的某種重要設施?!
混亂開始了!
上官撥弦看到別院門口出現動靜,李婉茹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快步走出,臉上帶著一種狂熱而冷靜的神情。
“即刻入宮!‘乙案’目標,清思殿!”她低聲下令,迅速登上馬車。
清思殿!
那是靠近淑蘭太妃寢宮的一處偏殿,也是當年廢太子年少時常去讀書的地方!
他們的真正目標果然是那里?!
馬車立刻啟動,朝著皇城側門疾馳而去。
上官撥弦不及細想,立刻將暖爐里的炭火故意撥弄得煙霧大了些,然后驚呼:“哎呀!走煙了!”
趁機跳下馬車,撲打身上的煙灰,看似狼狽不堪。
馬車并未停留,快速遠去。
上官撥弦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必須立刻將“清思殿”這個關鍵信息送出去!
她轉身就跑,沖向最近的金吾衛巡邏隊,假裝驚慌失措地大喊:“官爺!官爺不好了!那邊……那邊有爆炸!好多煙!還有好多人往皇宮那邊跑!”
她故意指了一個錯誤但靠近皇城的方向,試圖引起金吾衛對皇城周邊的注意。
然而,此刻城中已有多處騷亂,金吾衛忙于彈壓,對她一個小丫鬟的話并未十分重視,只派了兩人前去查看。
上官撥弦心急如焚!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馬車疾馳而來,在她身邊猛地停住!
車簾掀開,露出蕭止焰焦急的臉:“上車!”
上官撥弦毫不猶豫地躍上馬車。
“你怎么在這里?!”兩人幾乎同時發問。
“追蹤香粉!李婉茹去了皇城旁的別院,剛下令目標清思殿!”上官撥弦語速極快。
“我知道!宮中巽位藏書閣小范圍起火,已被撲滅,但吸引了大量守衛!”
“坎位漕運碼頭和兌位西市望火樓發生爆炸,制造混亂!”
“他們的真正目標是清思殿!”
“那里有直通禁苑的舊水道和一條鮮為人知的密道!”蕭止焰臉色鐵青,“陛下和太后已在嚴密保護之下,但清思殿此刻守衛相對薄弱!他們是想從那里突入禁苑,還是另有圖謀?”
“我們必須立刻去清思殿!”上官撥弦急道。
“已經晚了!”蕭止焰猛地一捶車壁,“皇城各門已戒嚴,我們根本進不去!而且……我剛收到消息,永寧侯……失蹤了!”
“什么?!”上官撥弦大驚失色。
永寧侯在這個關鍵時刻失蹤?
是也被“玄蛇”控制了嗎?
還是他本身就有問題,此刻正在別處指揮?
馬車在混亂的街道上穿梭,試圖靠近皇城,但越靠近戒嚴越嚴,根本無法通行。
“一定有別的辦法!”上官撥弦大腦飛速運轉,“密道!你剛才說清思殿有密道!出口在哪里?!”
蕭止焰一怔,猛地想起:“據陳舊檔記載,出口似乎在……在永寧侯府后園的那片廢棄桃林之中!”
永寧侯府?!
竟然就在侯府之內?!
所有線索瞬間貫通!
為什么“玄蛇”要將煉毒密室設在侯府地下?
為什么李婉茹能輕易在府內活動?
那條密道,恐怕才是他們真正的殺手锏!
利用皇城外的別院吸引注意,制造混亂,真正的精銳卻通過侯府內的密道直插皇宮心臟!
“回侯府!快!”上官撥弦尖叫。
馬車立刻調頭,沖向永寧侯府。
然而,此刻的侯府也已大門緊閉,護衛森嚴,顯然也得到了命令。
“從密道進去!那個廢棄花園的入口!”上官撥弦喊道。
馬車繞到侯府后墻,兩人跳下車,沖向上官撥弦最初逃出的那個洞口。
撥開藤蔓,洞口仍在!
兩人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然而,剛進入甬道沒多遠,就聽到前方傳來激烈的打斗聲和怒喝聲!
只見黑暗的甬道內,數名黑衣蒙面人正與另一批人廝殺!
刀光劍影,勁氣四溢!
被圍攻的那一方,為首的赫然是那個神秘車夫!
他此刻已撕去偽裝,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目光如電的臉,手中一柄短刃使得出神入化,但顯然寡不敵眾,身上已帶傷痕!
而他拼命護在身后的,竟然是——永寧侯!
永寧侯衣衫破損,面色蒼白,似乎受了些驚嚇,但眼神卻異常復雜,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決絕?
“侯爺!”蕭止焰驚呼。
一名黑衣刺客獰笑道:“叛徒!尊者有令,格殺勿論!”
叛徒?
永寧侯是叛徒?
他背叛了“玄蛇”組織?!
上官撥弦和蕭止焰來不及細想,立刻加入戰團!
上官撥弦銀針連發,專打穴位,雖不致命,卻瞬間讓幾名刺客動作遲滯。
蕭止焰長劍出鞘,劍法凌厲,護在永寧侯和車夫身前。
“你們……怎么來了?!”車夫看到他們,又驚又急,“快帶侯爺走!密道另一端已被他們的人堵死!他們的目標是……”
話音未落,甬道深處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轟隆!
整個地道劇烈搖晃,土石簌簌落下!
“他們炸毀了通往清思殿的密道!”車夫嘶聲道,“快退出去!”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而上官撥弦最擔心的是——李婉茹呢?
她佩戴著追蹤香粉,此刻在哪里?
如果密道被炸,她是否還被困在侯府?
還是另有圖謀?
“龍抬頭”的危機,并未結束,而是以另一種更直接、更兇險的方式,降臨到了永寧侯府本身!
地道內煙塵彌漫,土石堆積,將前路徹底堵死。
殘余的幾名黑衣刺客見事不可為,互遞一個眼色,虛晃一招,迅速向出口方向退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窮寇莫追!”車夫捂住流血的臂膀,嘶聲制止了欲追擊的蕭止焰,“外面情況未明,恐有埋伏!”
蕭止焰收劍,立刻轉身查看永寧侯情況:“侯爺,您無恙否?”
永寧侯臉色灰敗,依靠著濕冷的洞壁,喘息稍定,眼神復雜地看向車夫,又看向上官撥弦和蕭止焰,澀聲道:“你們……為何會在此?又為何要救本侯?”
車夫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傷口,冷聲道:“侯爺此刻何必再裝糊涂?”
“若非你暗中命人修改‘血瓷’釉料配方,使其遇冷熱并非顯影密信,而是滲出那駭人‘血水’,引得宮中大亂,提前引發陛下警惕,打亂了‘玄蛇’的全盤計劃,他們又何至于要殺你滅口?”
上官撥弦與蕭止焰聞言俱是一震!
修改釉料配方?!
“血瓷”滲血竟是永寧侯暗中做的手腳?!
永寧侯面露慘笑:“本侯……終究是大唐的侯爵,世受國恩。”
“他們……他們竟欲以‘血瓷’為幌,將隴右布防圖的真正密信送入宮中,借太妃之手直達天聽,行那惑亂圣心、挑撥君臣之事,甚至可能作為發動宮變的信號……”
“本侯……豈能坐視?!”
他聲音顫抖,帶著后怕與決絕。
“那日撥弦的師姐……夫人她……她偶然發現外宅與突厥往來密信,驚慌之下告知于我,我本欲壓下徐徐圖之,卻不料她……她竟又私下探查,發現了地宮煉毒之事……招致殺身之禍……”
“我……我愧對老友……”
他提及上官撥弦的師姐,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痛楚。
“所以二夫人也是因此而死?她發現了你修改配方?”上官撥弦急問。
永寧侯閉目點頭:“她無意中看到我書房內廢棄的釉料試驗殘渣,心生疑慮,前去質問婉茹……”
“那孩子……早已被他們教得心如蛇蝎……”
一切終于串聯起來!
“血瓷驚變”并非意外,而是永寧侯在最后關頭反水“玄蛇”,試圖阻止陰謀的絕望之舉!
他用一種看似驚悚的方式,提前引爆了危機,卻也暴露了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侯爺,那真正的布防圖密信,現在何處?”蕭止焰急切追問。
這才是關乎邊境安危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