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觀察了一下劉景煜的神色,見他并無不悅,便繼續(xù)笑道,語氣更加溫婉體貼:
“臣妾想著,皇后娘娘身邊的人,和陛下您身邊的人,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話,豈不是美事一樁?
這豈不是說明陛下與娘娘身邊的人都如此和諧相配,正應(yīng)了陛下與娘娘伉儷情深?
臣妾一時心喜,便沒忍心追究,讓他們走了,陛下,您說是不是天賜的緣分?”
她這番話,聽起來句句都是在為兩對主仆和諧感到高興,想要成全美事,討皇帝歡心。
然而,劉景煜執(zhí)筆的手卻緩緩頓住了。
“皇后身邊的人,和朕身邊的人?”他重復(fù)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殿內(nèi)原本輕松的氛圍仿佛凝滯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赫連明月。
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驚疑和審視。
赫連明月則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低頭微笑,像是依舊沉浸在那件令人歡喜的小事里。
可她心里的盤算卻一絲也不少。
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與御前侍衛(wèi)若結(jié)為夫妻,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皇后的人和他身邊最親近的護衛(wèi)力量有了更緊密的聯(lián)系。
這究竟是天賜的緣分,還是有意為之的拉攏和安排?
燕霽雪在他心中是摯愛,他信任她,但帝王的疑心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尤其是在近期太子流言風(fēng)波未平之時,任何可能暗示皇后擴張影響力的蛛絲馬跡,都會讓他本能地警惕。
“莫要亂說,宮里禁止下人私通?!眲⒕办虾鋈粩R下筆,聲音驟冷。
赫連明月捕捉到他眼神那一瞬間的變化,面上卻立刻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陛下!臣妾……臣妾是不是說錯話了?臣妾愚鈍,只是……只是覺得那是好事,想著陛下若成全他們,也是一段佳話……臣妾初來乍到,不知宮規(guī),但絕無他意!請陛下恕罪!”
她仰起臉,美眸中瞬間盈滿了淚水,楚楚可憐,仿佛真的只是因為想討好卻不小心闖了禍。
劉景煜看著她驚恐跪地的模樣,眼中的銳利慢慢收斂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抬了抬手。
“起來吧?!彼曇艋謴?fù)平淡,“朕沒有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以后多熟悉宮規(guī)便好?!?/p>
赫連明月心有余悸的站了起來,余光敏銳地注意到,劉景煜重新拿起朱筆,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知道,有些種子,只需要輕輕撒下,自會在猜疑的土壤里慢慢生根發(fā)芽。
燭火搖曳,將內(nèi)殿照得溫暖而靜謐。
碧桃跪在燕霽雪腳邊的軟墊上,思來想去許久,終于將在宮道上撞到赫連明月、打碎玉瓶、雁鳴解圍以及赫連明月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皇后。
她的聲音里帶著后怕和深深的憂慮。
“……娘娘,奴婢蠢笨,闖下大禍,還……還可能被麗妃拿住了把柄?!?/p>
碧桃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自責(zé),“奴婢總覺得,娘娘最后看奴婢和雁鳴的那一眼,還有那些話,不像只是單純放過那么簡單,她……她會不會借此生事,在陛下面前……挑撥些什么?奴婢怕連累娘娘?!?/p>
燕霽雪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碧桃,這個從小跟在她身邊,看似活潑單純的小丫頭,原來心里竟藏著這般細(xì)膩的思量和敏銳的洞察力。
她能一眼看穿赫連明月溫和表面下可能隱藏的機鋒。
也能想到此事可能引發(fā)的更深遠的連鎖反應(yīng),這份心思,在深宮之中,實屬難得。
她伸出手,輕輕將碧桃頰邊一縷散落的發(fā)絲挽到耳后,動作輕柔。
“碧桃?!毖囔V雪的聲音溫和而沉穩(wěn),“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說明你真的長大了,懂得在這宮里看人看事了。”
她微微傾身,目光柔和卻堅定地看著碧桃的眼睛:
“但是,不要過于憂懼,陛下與我并非初識,我們之間經(jīng)歷了太多,生死離別,誤解困境,
一路走到今日,彼此之間的信任,并非外人三言兩語或是一點小小風(fēng)波就能輕易瓦解的。”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劉景煜的了解和信心,那是一種建立在共同歲月和深厚情感基礎(chǔ)上的篤定。
“赫連娘娘若真想借此做文章,那是她的事,陛下自有圣斷,不會僅憑一面之詞或些許猜疑就動搖根本?!?/p>
碧桃聽著皇后的話,看著她沉靜而強大的面容,心中的惶恐被一點點撫平。
但她依舊搖了搖頭,眼神執(zhí)著:“可是娘娘,就算陛下信您,這宮里暗箭難防,奴婢……奴婢還是怕。
奴婢不想因為任何事,讓您和陛下之間有一絲一毫的不痛快?!?/p>
說著,她眷戀一般輕輕地將額頭抵在燕霽雪的膝蓋上,聲音變得依賴,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剛進宮時懵懂無助的小女孩。
“娘娘,奴婢還記得剛進宮的時候,又怕又想家,晚上偷偷哭,是您把奴婢叫到身邊,給奴婢點心,教奴婢規(guī)矩……還有松月……”
她聲音更咽了一下,“奴婢常常在想,我們能伺候娘娘,是天大的福氣,這宮里冷,但娘娘這里暖。
奴婢們沒什么大本事,就只想守著這份暖和,誰要想破壞它,奴婢……奴婢拼了命也不答應(yīng)?!?/p>
燕霽雪聽著膝下傳來帶著哭音的傾訴,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觸動。
她想起碧桃和松月這些年來陪伴她的點點滴滴,她們的忠心,依賴,以及毫無保留的維護。
在這冰冷的宮墻內(nèi),這些真摯的情感,何其珍貴。
她緩緩撫摸著碧桃的頭發(fā),就像安撫一個孩子。
“傻丫頭……”燕霽雪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本宮知道了?!?/p>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你們既真心待本宮,本宮也必會護你們周全。”
她輕聲承諾,語氣卻重如千斤,“只要本宮在這永安宮一日,便無人能隨意欺辱你們。”
……
晨光透過長窗,灑在御書房光潔的金磚地上。
劉景煜剛批閱完一摞奏折,正捏著眉心稍作休息,便聽內(nèi)侍通報皇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