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月搖了搖頭,“奴婢不清楚,怕是碧桃心里有顧忌。”
燕霽雪干脆直接將碧桃叫了過來,打算最后問她一次。
“娘娘!”可沒想到碧桃聽了她的話,當即眼圈瞬間就紅了,“您別再為奴婢操這份心了!奴婢說過無數次,奴婢不嫁人,這輩子就在宮里伺候您,哪兒也不去!”
燕霽雪放下書卷,嘆了口氣,伸手去扶她:“快起來,地上涼,你這又是何苦?女子終歸要有個歸宿,我總不能耽誤你一輩子。”
碧桃卻不肯起,反而抬起頭,眼神異常決絕:“娘娘若是嫌奴婢笨手笨腳,打發奴婢去灑掃庭院也好,去浣衣局也罷,奴婢絕無怨言!但若是再用成親的事趕奴婢走……”
她猛地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地面,聲音顫抖卻清晰,“奴婢……奴婢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也好過離開娘娘。”
燕霽雪被她話語里的決絕驚得心頭一顫。
看著地上單薄卻倔強的身影,深知這丫頭外表柔順,內里剛烈,說得出就做得到。
她無奈地閉了閉眼,終是軟下心腸:“罷了罷了,快起來,本宮不提了,總行了吧?”
碧桃這才抽噎著站起身,依舊低著頭,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
燕霽雪看著碧桃這般模樣,心中疑竇漸生。
她并非真想趕碧桃走,只是覺得她與雁鳴之間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情愫流動,若兩情相悅,成全他們也是一樁美事。
可碧桃反應如此激烈,莫非是雁鳴那邊……
思及此,她揮退了其他宮人,只留下心腹小太監,低聲吩咐:“去,悄悄請御前侍衛雁鳴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有事找他,莫要聲張。”
不多時,雁鳴隨著小太監躬身入內。
他身著侍衛勁裝,身姿挺拔,面容英朗,行動間帶著武人的利落。
見到皇后,他立刻單膝跪地行禮,神色恭敬:“卑職雁鳴,參見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召見,有何吩咐?”
燕霽雪讓他起身,賜了座,并未繞太多圈子,溫和地問道:“雁鳴,你在宮中當差也有些年頭了,本宮瞧著你一向穩重可靠,今日叫你來,是想問問……你覺得本宮身邊的碧桃如何?”
雁鳴顯然沒料到皇后會問這個,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飄忽了一瞬,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都低了幾度:“回娘娘話……碧桃姑娘……她、她很好。”
“哦?哪里好?”燕霽雪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語氣依舊平淡。
雁鳴似乎放松了些,眼神里透出真誠的光彩:“碧桃姑娘心地善良,待人真誠,做事又細心周到,性子活潑,笑起來……很好看,而且她很堅強,從不抱怨辛苦,卑職覺得……她各方面都很好。”
他話語里的欣賞和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
燕霽雪觀察著他的神色,心中有了幾分底,但還有一個心結必須解開。
她放下茶盞,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絲審視:“雁鳴,你是個實誠人,本宮再問你一句,你心里……可還放著靈兒?”
雁鳴聞言猛地一愣,神色變得有些復雜,但很快便化為一片坦然的釋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娘娘明鑒,過去的事……卑職早已不敢奢望,也真正放下了,如今對碧桃姑娘……并非是尋求慰藉或移情,
是日久天長,不知不覺就被她吸引,是真心實意覺得她好,想……想一輩子對她好,護著她,讓她開心。”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格外真摯有力。
燕霽雪看著他眼中堅定的光芒,終于滿意地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今日之事,勿對外人言。”
“卑職明白,謝娘娘,卑職告退。”雁鳴行禮后,躬身退了出去,步伐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待雁鳴的腳步聲遠去,燕霽雪才轉向內側那面精美的蘇繡屏風,輕聲道:“出來吧。”
只見碧桃慢吞吞地從屏風后挪了出來。
她顯然將剛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指緊張地絞著衣帶,眼神躲閃,不敢看燕霽雪。
“他的話,你都聽到了?”燕霽雪拉過她的手,感覺她指尖冰涼,“雁鳴是個可靠的人,他的話,本宮聽著是真心的,他既已放下前塵,又對你情深意重,你……”
“娘娘!”碧桃猛地抽回手,再次跪了下來,這次卻沒有哭,只是倔強地搖著頭,“奴婢謝謝娘娘為奴婢費心!雁鳴……雁鳴他的心意,奴婢……奴婢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感動,可是……可是奴婢還是不能答應成親!”
“這又是為何?”燕霽雪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你既知他心意,也并非對他無情,為何……”
碧桃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抗拒,聲音急切:
“娘娘,成了親,奴婢就要出宮了,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日日在您身邊伺候了,宮規森嚴,嫁為人婦的宮女,哪能輕易再入宮闈?奴婢舍不得娘娘!”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語氣里帶著超越她年齡的清醒:
“再者……成了親,就是進了另一個籠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打理家務,終日困于方寸之地。
奴婢在宮里這些年,雖為奴婢,卻有娘娘護著,行動起居,反而比許多高門里的夫人奶奶們更自在些,奴婢不想失去這份自由!”
她頓了頓,又認認真真開口,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
“奴婢覺得,現在這樣就好……能偶爾見見他,說幾句話,心里記掛著,但不必被名分束縛,不必去應付那許多繁瑣人事。
成了親,日子未必就如現在這般輕松快活,說不定……反而不會幸福。”
燕霽雪怔怔地看著碧桃,這番話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為碧桃只是舍不得她或是害羞扭捏,卻沒想到這丫頭心里竟藏著這般透徹甚至近乎叛逆的想法。
她對自由和現狀的珍視,遠超過對成親的向往。
她沉默了良久,終于緩緩嘆了口氣,目光變得復雜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