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這張桌子。
三年前他借住侯府,她第一次與他同席就在這里。那時事務初定,她替他添茶盛湯,他未曾推拒。后來日子久了,這張桌上,她總是坐得離他最近。
無人提禮數,也無人提名分。
今夜燈火如舊。
沈昭寧走進正廳,目光先落在主位旁,腳步也下意識往那邊去了一步。
“沈姑娘。”
宋嬤嬤的聲音溫溫響起,不高,卻剛好把那一步攔住。
“姑娘的位子,在下首。”
沈昭寧腳步一頓。
她順著宋嬤嬤的目光看過去——主位下首,兩席之外,一副新擺好的碗筷,杯盞齊整,位置規規矩矩,不偏不倚。
正是她剛在門口看見的那一副。
她沒有說話,只轉身走過去坐下。椅背碰到腰側淤傷,鈍痛猛地一竄,她指尖微蜷,背卻坐得更直了些。
宋嬤嬤這才含笑行禮。
“老奴宋氏,出自相府。今日前來,是大人請老奴走這一趟,教姑娘規矩。”
“教姑娘規矩”四個字落下,沈昭寧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緊。
她以為這頓晚膳是松動,原來不是。
她抬眼看向方承硯,想從他臉上找一點不是這樣的意思。
可他坐在主位,神色冷淡,連眉都沒動。
宋嬤嬤語氣平穩,像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差事:
“姑娘既要入府,有些規矩總該先學。名分未定之前,更要自持,免得外人看了,議論不清。”
“議論”二字落下時,廳里靜了一瞬。
沈昭寧抬眸,聲音很穩:
“規矩我可以學。”
“但若嬤嬤要拿清白二字做教訓,昭寧不認。”
宋嬤嬤看著她,笑意不減,像半點不意外:
“姑娘自重,自然是好的。老奴不過提一句——世人看事,先看禮數,再看旁的。”
她說完,轉頭看向主位,像把這話遞給了真正該做主的人。
方承硯指腹在茶盞邊沿停了停,終于抬眼。
“從前的事,不必再提。”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往后按規矩。”
廳中一靜。
沈昭寧指尖抵著桌沿,指節一點點發白,卻仍坐得端正,沒有出聲。
宋嬤嬤低頭笑了笑,像終于聽見了該聽的話。
“既如此,老奴便明白了。”
她轉向沈昭寧,語氣仍舊溫和:
“姑娘今日先記三樣。”
“這席上,坐下首,行下首之禮。”
“主位動筷,你方可動。”
“主位起身,你須先退。”
一句一句,說得慢,也說得清楚。
宋嬤嬤說完,便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下人布菜,神色平常得像方才不過是交代了幾句家常規矩。
沈昭寧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下人上菜,湯盅放在方承硯手邊,熱氣裊裊升起。沈昭寧垂眸看了一眼,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拿湯勺。
她以前總替他盛第一盞湯。
動作做到一半,宋嬤嬤的聲音便落了下來:
“大人的膳食,自有下人侍候。”
“姑娘坐下首,行下首之禮即可。”
勺子停在半空。
沈昭寧指尖僵了一瞬,慢慢將湯勺放回去。
瓷勺碰到碗沿,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湯面跟著晃了一下,燭火碎在里面,晃了晃,又慢慢平下去。
方承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落在她腰側,停得極短。
“你的傷還未好?”
聲音比方才低一些,像隨口一問。
沈昭寧心口輕輕一滯。
那一瞬,他的語氣太像從前,像她只要答一句“還疼”,他就會讓人撤了這頓飯,讓她回去歇著。
她指尖微緊,還是只道:“無礙。”
“府醫的藥沒吃?”
沈昭寧停了一瞬:“還未。”
宋嬤嬤在一旁輕聲接道:
“姑娘年輕,總覺得身子能熬。只是規矩既要學,身子也得先養好。大人請老奴這一趟,總不好白跑。”
話說得圓融,像在替她說話。
沈昭寧幾乎要信那一句“養好”。
方承硯卻放下茶盞,淡淡開口:
“我早同你說過,不要因為傷耽誤時間。”
“嬤嬤的行程,不是為你一人空出來的。”
他看著她,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你現在,沒有例外的資格。”
最后一句落下時,廳里連下人布菜的動作都輕了幾分。
沈昭寧喉間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把那口氣咽回去。
她垂下眼,指尖松開,又慢慢攥緊。
“是我思慮不周。”
聲音很輕,卻很穩。
宋嬤嬤看了她一眼,像是滿意,又像只是記下了這一句,語氣溫和地補了一句:
“姑娘明白就好。規矩立穩,日后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里。”
沈昭寧沒說話,只低頭看著自己的筷子。
一頓飯吃得極安靜。
方承硯動筷,她才動筷;他放下茶盞,她才伸手碰自己的杯子。下人來往無聲,只有瓷器相觸時偶爾發出一點輕響,反倒把她每一個動作都襯得更慢、更穩。
席散時,宋嬤嬤起身,理了理袖口。
“明日起辰時,姑娘來正廳。”
“規矩一條條學。”
沈昭寧喉嚨輕輕一動,她下意識想問,學到什么時候。
可話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只剩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
方承硯已經轉頭與宋嬤嬤說起明日時辰,語氣平常,像方才那一場不過是尋常安排。
從頭到尾,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沈昭寧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正廳。
廊下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著,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她袖口微微發冷。
她走到回廊拐角,身后腳步聲追上來。
陳管家躬身遞上一盞新煎的藥,藥盞外沿還燙著,熱氣直往上撲。
“大人吩咐。”
“今夜必須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