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的風,像是忽然小了。
連著幾日,院里都沒再起什么動靜。禁足的口令還掛在院門口,守門的護衛換了兩茬,人卻始終沒撤。
青杏的熱退得干凈,背上的傷也漸漸結了痂,只是稍一翻身,仍疼得直吸氣。她趴在榻邊替沈昭寧上藥,指尖半點不敢用力。
“小姐,這兒又青了。”
她撥開一角衣襟,看見沈昭寧腰側那片淤痕,顏色沉得發黑,邊沿還泛著紫。藥粉落下去時,涼意直往皮肉里鉆,沈昭寧肩背微微繃了一下,到底沒動。
“少涂些。”她低聲道,“這罐藥快見底了。”
青杏擰著眉:“都這么些日子了還不見好,再省下去,只怕更難好。”
她說著,目光落到那只快空的瓷瓶上,聲音忽然低了些。
“這藥……還是小姐從前給大人備下的。”
屋里靜了一瞬。
沈昭寧沒接話,只將衣襟一點點攏好,又把那只藥瓶收回手邊。她的動作很慢,像只是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這幾日,院里看著倒像是恢復了幾分舊樣子。
送東西的下人低著頭,不敢再當面怠慢;廊下有人來往,腳步也輕了許多。連每日端進來的那碗藥,都還是熱的,擱在桌上,藥氣一陣陣往上浮。
沈昭寧一次都沒喝。
等人出去,便原樣倒掉。
她不敢喝。怕起疹,怕發熱,怕自己一旦倒下,連青杏都顧不住。
可她也明白,不喝藥,傷就只能拖著。
拖得久了,會拖成什么樣,她不敢想。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燈籠剛點起來,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管家帶著個小廝站在院門外,隔著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吩咐,請您去正廳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針“啪”地落在膝上。
她猛地抬頭,眼睛一下亮了:“小姐——”
沈昭寧也怔了一下,呼吸竟慢了半拍。
去正廳用晚膳。
不是傳話,不是問責,不是祠堂,也不是規矩。
只是用晚膳。
她站起身時,腰側那一下鈍痛還在,卻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半點也沒露在臉上。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能走。”
沈昭寧搖了搖頭,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涼,系衣襟時卻系得很穩,一粒一粒,都扣得整整齊齊。
她忽然想起從前。
也是正廳,也是這樣的時辰。有那么一段時日,他們幾乎都在一起用膳,好幾回她伸筷子沒夠著前頭那盞羹,他順手替她挪近了些,神色仍是淡淡的,像不過隨手一動。
她那時竟覺得,那就是不同。
“小姐?”陳管家在外頭低低喚了一聲。
沈昭寧回過神,抬眼問:“大人今日在正廳?”
“是。”
“我這就去。”
院門外,兩名護衛側身讓開。門閂卻還橫著。陳管家遞出手令,守門的人這才把鎖扣解開。
“咔噠”一聲,清脆得刺耳。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顫,沒說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廊下燈影一盞盞亮著,照得青石路面泛著冷白,像是剛灑掃過,連一點浮灰也看不見。她一路走得很穩,背挺得筆直,衣襟一絲不亂。
只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她逼著自己不去想,可腳下還是不自覺快了半步。
正廳的門開著,里頭燈火通明。
沈昭寧踏進去時,先看見桌上擺好的菜,熱氣還未散,順著燈影裊裊往上,竟真像是在等人。
她目光一掃,竟看見桌上擺著一碟雞髓筍。那是她從前最愛動的菜,廚房做得細時,連筍尖都切得整整齊齊。
隨后,她看見了方承硯。
他坐在主位,官服已換,神色冷淡,目光落在桌上,像這一頓飯不過尋常家常,沒什么值得在意。
沈昭寧站在門口,喉嚨輕輕一動,正要開口。
下一瞬,目光卻頓住了。
主位左下首,最靠前的客席上,坐著一名婦人。
她年紀不輕,發髻梳得一絲不亂,衣襟平整,袖口繡紋壓得極穩,手邊放著一盞清茶。她坐得很端,腰背挺直,像是連抬眼看人,都帶著一股規矩里養出來的審度。
那目光落過來,并不鋒利,卻像把她從頭到腳都看了一遍。
沈昭寧的指尖,一下涼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想這人是誰,心已經先沉了下去。
像不小心踩空了一步。
她的視線一點點落到桌上。
從前挨著主位擺著的那只青瓷盞,不見了。
主位下首,兩席之外,新擺著一副碗筷。
杯盞齊整,位置規規矩矩,不偏不倚。
像是早就替她算好了,她今夜該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