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風。
西側院本就空,風一穿過去,廊下燈影都跟著輕輕晃。青杏蹲在院角,拿小瓢一點點往海棠根下添水,添得很慢,像怕水多了會爛根,水少了又怕它真活不成。
這樹才挪過來幾日,枝葉還蔫著,根邊的新土也松。沈昭寧披衣出來時,青杏正蹲著拿手去攏那圈裂開的土。
“小姐怎么出來了?”青杏忙站起身,“夜里風這樣冷,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寧沒答,只低頭看了一眼那株海棠,便慢慢蹲下身去。
“根邊又松了?!彼曇艉茌p,還有些啞,“再不壓一壓,明早更難活?!?/p>
她說著,伸手扶了扶微微偏出去的樹身,又把根邊被風掀松的一圈濕土慢慢攏了回去。
青杏聽得鼻尖一酸,忙也跟著蹲下去,小聲道:
“小姐別碰,奴婢來?!?/p>
沈昭寧手上的傷還沒全好,指尖一沾泥,便隱隱發疼。可她像沒覺出來,只低著頭,一點點把松開的土壓回去。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夜里風這樣大,你倒還有心思出來侍弄這棵樹?!?/p>
沈昭寧的手指一下頓住。
青杏臉色微白,猛地起身回頭。
廊下風燈晃了一下,方承硯正立在院中,官服未換,肩上還帶著夜色里的寒氣,整個人仍舊端正冷峻,像這風吹不亂他的衣角,也吹不進他的眼底。
沈昭寧沒有立刻回頭。
她垂著眼,把最后一點松土壓實,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發黑,她卻還是站穩了,低下頭,輕聲道:
“方大人?!?/p>
從前不是這樣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這一句了。
方承硯看著她。
夜色昏沉,燈影落在她臉上,將那一點病后的蒼白照得愈發清楚。她披風攏得很緊,身形卻仍單薄,袖口邊緣還沾著一點濕泥,指尖也泛著冷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樹上,才淡淡開口:
“看來這樹,比你自己金貴。”
沈昭寧垂著眼,沒有接話。
方承硯也沒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廝立刻上前,將托盤奉到跟前。
托盤里壓著一張烏木邊的帖子,邊角燙金,在燈下顯得格外分明。
“謝家的帖子。”方承硯道。
沈昭寧眼睫輕輕一顫。
她伸手接過,那動作仍舊規矩安靜,仿佛接的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方承硯看著她,語氣沒有什么起伏:
“前兒遞過一回,今日又遞了一回,看來有人想盡法子要見到你?!?/p>
“既是正經邀帖,你去無妨。”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只是去了謝府,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
“你心里要有數?!?/p>
夜風穿過庭中,海棠枝梢輕輕一晃。
青杏臉色一下白了。
這哪里是送帖。
分明是親自來堵她們小姐的嘴。
沈昭寧捏著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緊,紙頁邊緣被她壓出一道極淺的折痕,卻仍垂著眼,沒有立刻出聲。
方承硯看著她,聲音更淡了些:
“若謝姑娘問起侯府里的事,問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該怎么回?!?/p>
沈昭寧靜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沒什么情緒,平靜得近乎空,只聲音還很輕:
“若謝小姐問起,我只說不知,未免太失禮?!?/p>
方承硯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卻見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說,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p>
庭中風聲忽然大了些。
這一句,字字都順著他的意思來,挑不出半點錯。
可不知為何,聽進耳里,卻比她爭一句、辯一句更叫人心頭發沉。
半晌,方承硯才淡淡“嗯”了一聲。
“這樣最好?!?/p>
說完,便再沒有停留,徑直出了西側院。
院門重新合上。
風還在吹,夜卻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紅,幾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見了……”
后頭的話到底沒說下去,只剩喉間一陣發堵。
沈昭寧卻沒有接話。
她只是低頭把那張帖子慢慢打開。
燈影落在字上,前頭的話都極規矩,只到末尾,畫了一只紙鳶。
沈昭寧的指尖忽然發緊。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見很多年前,后園春風正盛,哥哥站在墻邊替她放紙鳶,謝知微站在一旁笑,說她跑得這樣慢,再追下去,紙鳶都要飛進云里了。
那些年太遠了,遠得像一場早就散盡的舊夢。
可如今夢里的人,竟又隔著紙墨,輕輕喚了她一聲。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卻看得見她家小姐握著帖子時,指節一點點白下去。
“小姐?”
沈昭寧沒有說話。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許久,才低聲道:
“明日去?!?/p>
青杏鼻尖一酸,忙點頭:
“好。”
這一夜,西側院睡得比往常更靜。
第二日清早,天氣轉暖。
青杏替沈昭寧梳發時,動作比平日還輕。她看著鏡中那張清瘦得近乎單薄的臉,心里一陣陣發堵,最后只得強撐著笑意:
“謝小姐見了您,總會高興的。”
沈昭寧沒有接話。
青杏又小心替她把袖口理好,盡量把手上的傷遮住,像是這樣便能瞞過去似的。
又替她把披風領口攏正了些,連系帶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開半步細看。
等一切收拾妥當,外頭馬車已候著了。
沈昭寧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卻又頓了一下。
青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角那株海棠立在風里,枝葉仍有些發蔫。不過陽光已帶了幾絲溫度,照著海棠也多了些生氣。
沈昭寧看了它片刻,才低聲道:
“等我回來,再給它添一遍水?!?/p>
青杏忙點頭:
“好。”
她心口無端一緊。
可也只是一瞬。
沈昭寧沒有再回頭,扶著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