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盡頭,方承硯停下了腳步。
他原本就是來看正院布置的。
昨日窗紗只定了顏色,今晨他特意過來,是想將其他陳設一并看清。
正院是清漪的住處,每一處擺設、每一道見光、每一抹顏色,都不能出錯。
只是才轉(zhuǎn)過回廊,便聽見院中一聲“住手”,又急又厲,劈得人步子都停了一瞬。
他抬眼,便看見沈昭寧站在海棠樹前。
她發(fā)絲有些亂,斗篷也未系緊,臉色白得發(fā)透,卻偏偏擋得極直。像這樹若真砍下去,先斷的會是她自己。
而下一刻,她已經(jīng)望了過來。
那一聲“承硯”,喊得太快,太急,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顫。
方承硯眸色微頓。
這一聲稱呼,已經(jīng)很久沒從她口里聽見了。
自宋嬤嬤入府后,她對著他,便只剩“大人”“是”“知道了”。
可此刻,她什么都忘了。
她只是站在樹前,眼底那點急得發(fā)亮的光,竟讓人心口無端滯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滯間,沈昭寧袖中的手指猛地松了一下。
那枚玉扣從袖口滑了出來。
“啪嗒”一聲,落在青石地上。
白玉不大,落地時卻格外清脆。邊緣纏著一截舊青絲絳,在晨光里微微一晃,像一截被舊年時光浸過的影子。
沈昭寧臉色一變,下意識彎腰去撿。
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方承硯已經(jīng)走了過來,彎身將那枚玉扣拾起。
白玉落進掌心時,冰涼一片。
他垂眼看著那枚玉扣,指尖有一瞬極輕的停住。
這是他送她的東西。
那年他病了一場,她守過他一夜。后來她腕上那只舊玉扣裂了一角,他便讓人照著原來的樣子重新打了一枚,只在邊緣磨得更平,又系了一截她慣用的青絲絳。
送她時,他只隨手放在她案上,說了句:“舊的裂了,就換新的。”
她那時握著玉扣,怔了許久,耳根一點點紅起來。
那之后,她一直收著。
他知道。
只是沒想到,到如今,她竟還留著。
晨光下,那枚玉扣躺在他掌心,白得有些晃眼。像許多年前那些本以為早被塵土壓下去的舊事,忽然被輕輕翻起了一角。
青杏也看見了,心口狠狠一縮,忙別開眼去。
沈昭寧站在樹前,手還按著樹干,目光卻不受控地落到了那枚玉扣上。那一瞬,她眼底那點急迫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狼狽。
可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她便重新看向那把斧子,嗓音發(fā)啞:
“讓他們停下,好嗎?”
方承硯這才抬眼,看向樹下那幾個人。
那婆子早已嚇得跪下去半截,提斧的仆婦更是臉都白了,手里的斧子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只敢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方承硯聲音不高:
“誰讓你們現(xiàn)在動手的?”
那婆子忙叩首:“回大人,是奴婢想著既然樹總要去,便早些——”
“早些?”方承硯打斷她,語氣仍淡,“我說過用斧子?”
那婆子背上一寒,頭都不敢抬:“奴婢……奴婢們是怕誤了后頭布置……”
方承硯并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寧身上。
她還擋在樹前,手按著樹干,肩背繃得極緊。晨風吹得她鬢邊碎發(fā)輕輕動了一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點光卻亮得發(fā)燙。
方承硯沉默了一瞬,才將那枚玉扣遞了過去。
“拿穩(wěn)了。”
沈昭寧一怔,下意識抬手接了。
玉扣重新回到掌心,還是涼的。可上面卻像殘留了一點極淡的溫度,燙得她指尖輕輕一縮。
她還沒來得及把手收回去。
方承硯目光落回那株海棠上。
再開口時,聲音仍舊很淡:
“樹是我讓人砍的。”
這一句落下,院中瞬間靜得發(fā)空。
青杏猛地抬頭,眼底一下紅了。
沈昭寧握著玉扣的手驟然收緊,掌心被邊緣硌得發(fā)疼,連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方承硯看著她,神色平平:
“正院既要重布,這樹便不能留。”
“清漪不喜海棠。”
“留著礙事。”
原來不是這些下人自作主張。
她方才抓著的那句“別傷著”,從頭到尾都不是留給她的余地。如今他自己改了主意,這樹便立刻成了礙眼的東西。
沈昭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