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一夜幾乎沒有闔眼。
天剛蒙蒙亮,便躺不住了。
她掀被起身時,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可其實這屋里早就沒什么還需要她驚動的了。
青杏本就睡得淺,聽見一點動靜,立刻坐了起來。
“小姐?”
沈昭寧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我們走?!?/p>
青杏愣了一下,忙披衣下榻,快步跟上。
“這么早?小姐要去哪兒?”
沈昭寧已將外衫攏好,手指微微發(fā)涼,扣帶子時卻扣得很穩(wěn)。
“先去西側(cè)院?!?/p>
青杏一聽,心里猛地一緊。
可她看著沈昭寧的臉色,到底沒敢多問,只忙替她披上斗篷,順手拿了盞小燈。
院門推開時,晨風(fēng)迎面灌進(jìn)來。
沈昭寧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她只低著眼,跨過門檻,腳下連半步都不肯停。
她一路走得很快。
青杏在后頭跟著,手里那盞燈都晃得輕輕發(fā)顫。她看著前頭那道背影,心里忽然酸得發(fā)堵。
小姐從前住正院,從不曾這樣。
無論多晚回來,那一路都是往自己的地方走。
可如今,明明天還沒亮,她卻像生怕再多留一刻。
西側(cè)院離正院不遠(yuǎn)。
院子不算破敗,卻冷清得很。門扇舊了,窗紙也比正院更薄,廊下兩盞燈籠掛得有些偏,風(fēng)一吹,燈影便搖得厲害。
青杏推門進(jìn)去,先替她把桌上的灰拂了,又把燈放下,低聲道:
“小姐先坐一會兒,奴婢去看看這邊還有什么要拾掇——”
話還沒說完,沈昭寧忽然抬手按了按袖口。
那動作極輕,像只是本能地碰了一下??上乱凰?,她指尖便頓住了。
青杏立刻看向她:“小姐?”
沈昭寧垂著眼,臉色微微發(fā)白。
她什么都沒帶,只順手帶了昨夜擱在枕邊的舊荷包??煞讲拍且幌拢鋈幌肫稹敲队窨鄄辉谶@里。
那是方承硯當(dāng)年給她的東西。
一枚小小的白玉扣,邊緣打磨得極平,扣眼處還纏著一截舊青絲絳。這么多年,她一直把它收在舊荷包里。
昨夜她坐在榻邊發(fā)了很久的怔,后來鬼使神差地把它取出來,放在了窗下那本舊賬冊旁。
她忘了帶走。
青杏見她神色不對,心里也跟著一跳。
“小姐,是不是落了什么?”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
“玉扣還在正院?!?/p>
青杏一下愣住。
她當(dāng)然知道那枚玉扣。
東西不算多貴重,可小姐收了這么多年,從不肯讓人亂碰。
沈昭寧垂著眼,半晌,才道:
“我回去一趟。”
青杏下意識道:
“奴婢去拿!”
沈昭寧卻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身。
“我自己去。”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心口一緊,忙提起燈追上去:
“那奴婢陪小姐一起?!?/p>
這一次,沈昭寧沒再攔。
兩人又原路往回走。
天色比方才亮了些,正院那邊已經(jīng)隱約有了人聲。隔著一段回廊,先聽見木尺輕輕敲在門框上的聲音,隨后是婆子低聲記話:
“這邊先量?!?/p>
“回頭新紗送來,舊的立刻撤?!?/p>
沈昭寧腳步微微一滯。
青杏也聽見了,臉色一下白了幾分。
“小姐……”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那枚玉扣果然還在。
靜靜躺在窗下那本舊賬冊旁,邊緣溫潤,系著一截舊青絲絳。晨光落上去,泛著一點冷白的光。
沈昭寧走過去,伸手將它拿起來。
玉扣落進(jìn)掌心,冰涼一片。
她握著它,指尖微微收緊,半晌沒有動。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發(fā)紅,低聲道:
“小姐,咱們走吧?!?/p>
沈昭寧輕輕“嗯”了一聲,將玉扣收入袖中,轉(zhuǎn)身往外走。
可她才走到門口,腳步便猛地頓住。
院中那株海棠樹下,竟已圍了幾個人。
一個婆子扶著梯子,一個小廝抱著麻繩,另一個粗使仆婦手里提著斧子,正仰頭看著樹干,像是已經(jīng)比好了位置。
“從這兒下斧最快。”
話音落下,那仆婦已經(jīng)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握緊斧柄,作勢要抬。
沈昭寧臉色驟然一白。
下一瞬,她幾乎什么都沒想,已經(jīng)快步?jīng)_了出去。
“住手——!”
這一聲又急又厲,幾乎是從喉間硬生生劈出來的。
院里幾個人同時一驚,那仆婦手上的動作也跟著一頓,斧刃堪堪停在半空。
沈昭寧已經(jīng)沖到樹前,想也不想便擋在了海棠樹前面。
她一只手還死死攥著袖中的玉扣,另一只手已經(jīng)下意識按在樹干上,掌心被粗糙樹皮磨得生疼,卻半點都沒松開。
“誰準(zhǔn)你們動它!”
那婆子被她喝得一愣,忙賠笑道:
“小姐別急,奴婢們也是奉命——”
“奉誰的命?”沈昭寧聲音發(fā)顫,卻冷得厲害,“誰準(zhǔn)你們砍樹!”
海棠枝葉在晨風(fēng)里輕輕一晃,影子斜斜落在窗紙上,還是她看慣了多年的模樣。
可這些人竟已經(jīng)拿著斧子,打算把它直接砍了。
青杏也白著臉追了出來,一看那斧子,腿都軟了一下,立刻撲到沈昭寧身側(cè),紅著眼罵道:
“你們敢動夫人的樹?”
“青杏!”
沈昭寧猛地喝住她。
她自己聲音都在發(fā)顫,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把斧子,像只要一松神,那仆婦便會當(dāng)著她的面砍下去。
院中一時僵住。
風(fēng)吹過樹梢,枝葉輕輕擦響,連那把斧子在晨光里反出來的冷光都顯得刺眼。
也就在這時,回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昭寧猛地轉(zhuǎn)頭。
晨光盡頭,那道熟悉身影正自回廊盡處走來。
那一瞬,沈昭寧喉間那口堵了許久的氣,幾乎是本能地沖了出來。
她甚至忘了自己方才還在死死攥著那枚玉扣,忘了這些日子他是怎樣一句句把她往下壓,忘了昨日那層新紗是怎么定下來的。
她只是站在海棠樹前,眼底發(fā)亮,聲音發(fā)顫:
“承硯,你昨日不是說過,別傷著海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