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正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落得很齊,像早就掐準了時辰,專等這一院舊物見天日。
青杏幾乎是聽見動靜的瞬間就睜了眼,翻身坐起時,院門口已有人低低通傳:
“陳管家奉大人命,來正院清點舊物。”
屋里一時靜得沒有聲音。
晨光透過窗紙,薄薄壓進來,帳中那點昏暗也被照淡了幾分。沈昭寧一夜未眠,眼底浮著淡淡青色,臉色比昨夜更白,神情卻靜得厲害。
她撐著坐起,腰側傷處被牽了一下,眉心輕輕一蹙,很快又壓平。
青杏忙撲到榻前,聲音發緊:
“小姐——”
沈昭寧只道:
“更衣吧。”
青杏喉嚨一堵,到底沒敢再說什么,只轉身取來衣裳,一層層替她穿好。
等門簾掀開時,陳管家已帶著人立在廊下。
見沈昭寧出來,陳管家先行了一禮。
“擾小姐清靜了。”他語氣仍舊平平穩穩,聽不出半分鋒利,“奉大人吩咐,今日先將正院舊物清點明白。哪些留在正院,哪些搬去西側院,賬上都好記清,也免得后頭亂了章法。”
青杏手指一下攥緊。
沈昭寧看著他,片刻后,只輕輕點了點頭。
“陳管家請便。”
陳管家應了一聲“是”,側身讓后頭的人進屋。
執筆小廝立在門邊,翻開賬簿,蘸了墨。兩個婆子先將屋里上下掃了一遍,目光落過長案、青瓷燈、花觚、妝臺、屏風,連榻邊小幾都未漏下。
她們看得不快,也不遲疑,像每一樣東西該歸哪里,心里都已有了數。
“長案一張,隨正院留。”
“青瓷燈一盞,隨正院留。”
“妝臺一座——”
那婆子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陳管家。
陳管家抬眼掃過一眼,淡聲道:
“小姐自用之物,搬去西側院。”
執筆小廝低頭記下,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那聲音不重,卻聽得人心口一陣一陣發緊,像這屋里的一切,從這一刻起,都不再憑記憶與舊情作數,只憑賬上那一筆寫在哪里。
青杏站在一旁,臉色已一點點白了下去。
婆子往內間又走了兩步,目光落到那架屏風上。
“這架屏風——”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擺在正院主屋多年,原是配主屋陳設的。”
青杏心里猛地一跳,立刻道:
“這是夫人留下給小姐的東西!”
屋里靜了一瞬。
那婆子抬眼看她,神色倒不見兇,只是平平道:
“是不是夫人留下的,自然要記清。可東西多年一直擺在正院主屋,去留總得先定章程。”
青杏眼圈一下紅了,聲音都繃得發顫:
“什么章程?這是小姐房里的屏風,怎么就成了正院的?”
陳管家終于抬了下眼。
“青杏姑娘。”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再爭的冷,“大人既吩咐要記明,便是一樣樣記明。夫人舊物更該謹慎,不好胡亂歸置。”
青杏還想再開口,沈昭寧卻先一步出了聲。
“屏風搬去西側院。”
她聲音不高,帶著一夜未眠后的微啞,卻很穩。
屋里幾個人都靜了靜。
陳管家抬眼看向她。
沈昭寧立在那里,背脊很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語氣卻平平的:
“母親留下的東西,不留正院。”
這句話落下,連執筆小廝都頓了一下,才重新落筆記下。
青杏鼻尖驟然一酸,忙低下頭去。
婆子沒再多言,只應了聲“是”,將屏風那一項改記到西側院名下。
后頭的清點便快了些。
衣箱、書冊、常用匣子、日常擺設,一樣樣記過去。
沈昭寧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再熟悉不過的東西,被人當著她的面,一樣樣分出歸處,心里那層壓了一夜的冷,終于慢慢往骨頭縫里滲。
一個婆子走到窗邊,抬眼往外看了看。
“窗下海棠一株。”她順口念了一句,隨即又道,“這樹枝條散了些。若往后正院掛喜色、換陳設,只怕礙事,回頭是不是也該修一修——”
她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那聲音從廊下近到門口時,屋里幾個人都下意識停了手。
門簾被掀開。
方承硯走了進來。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指尖一下收緊。
陳管家立刻躬身:
“大人。”
方承硯“嗯”了一聲,目光先落在屋里那幾只翻開的匣子上,又掃過靠墻立著、尚未搬動的屏風,最后停在窗邊。
海棠枝影斜斜映在窗紙上,被晨風吹得輕輕一晃。
方才那婆子忙低頭補了一句:
“奴婢正想著,窗下這株海棠若按新院布置,只怕得修一修枝——”
“那株海棠別動。”
方承硯打斷她,聲音不高。
屋里驟然一靜。
他目光仍落在窗邊,像不過隨口吩咐一句:
“留著。”
頓了頓,又淡淡添了一句:
“別傷著。”
青杏呼吸一滯,幾乎是本能的抬頭看了他一眼。
連沈昭寧都微微頓住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無聲蜷了一下,目光極輕地落過去,只一瞬,又收了回來。
那婆子立刻低頭應是,再不敢提修枝二字。
晨光斜斜落進來,屋里一時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輕響。
方承硯這才轉過眼,看向屋中眾人,最后落到沈昭寧身上。
她今日穿得極素,臉色白得近乎沒血色,站得卻仍舊很穩。
他的視線停了一瞬,語氣平平:
“如今倒是知道,什么該留,什么不該留了。”
這句話落下,屋里空氣像是一下冷了下去。
青杏臉色一白,方才因海棠而浮起的那一點錯覺,幾乎頃刻就被碾得干凈。
沈昭寧睫毛輕輕一顫。
喉間像堵了一口冷氣,連呼吸都滯了一瞬。片刻后,她才將那點發澀硬生生咽下去,垂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是。”
陳管家忙將賬簿遞上前去。
“屋里陳設已記了大半。屏風、衣箱、書冊等撥去西側院,其余隨正院留,還差院中花木與鑰匙未點。”
方承硯翻了兩頁,沒有細看,便合上賬簿。
“今日記清。”
“該搬去西側院的,這幾日陸續挪過去。”
陳管家低頭應是,轉身去點剩下的物品。
廊下這時又進來個量尺的婆子,站在門邊,小心低聲問:
“大人,正院的窗紗與擺設……可要一并按清漪姑娘的喜好改?”
屋里驟然一靜。
沈昭寧沒有抬頭,袖中的布料卻被她一點點攥緊。
青杏更是臉色發白,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承硯抬起了眼。